作者：九棍
雲燁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戴大人無需擔憂，所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倘若戴大人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又何懼那舉頭三尺的神明呢？”
戴胄微微一怔，旋即滿頭大汗，躬身拱手道：“是……是……雲侯所言極是！”
看到這一幕，雲燁嘴角一翹，眼眸中不由得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
……
……
皇宮中，李二身穿龍袍，神情煩躁地坐在矮榻上。
百騎司首領洪城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旁邊的宮人們戰戰兢兢地伺候，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怒了此時的李二，爲自己招來滔天大禍。
望着洪城跪伏在地的背影，李二緊緊皺起了眉頭。
這一次針對竇家的天羅地網，是他自己謩濁醽严碌模誀懭f無一失，一切盡在掌控，可誰知雲燁入場之後，竟然憑空給他搞出來兩個變數。
一個是民意如天，一個是天威浩蕩。
如果只有前者，李二雖然會有驚懼，但同樣也有領悟，說不定道一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事便過去了。
但若是加上後者，李二的心神就徹底安靜不下來了。
“白玉京……白玉京啊……”
李二坐在矮榻上喃喃幾句。
片刻後，他擺了擺手，示意洪城和殿中的宮人們退下。
沒過多久，宮殿中便只剩下李二一人。
他抓起案桌上的酒壺，飲了口雲家出產的美酒，突然心中無名火起，一把將酒壺擲向前方。
酒壺飛出，但卻並未傳來落地的聲響，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略帶笑意的聲音。
“陛下何故發怒？”
李二聞言一怔，旋即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且不說今日長安百姓暴亂，就算是平時的安靜日子，這宮殿也是禁軍把守，關卡重重。
更何況，百騎司首領洪城剛剛退出宮殿，在這樣的情況下，竟然有人悄悄摸進了皇宮，這如何不讓李二心中驚怒！
但無論心中如何波濤洶湧，李二面上依舊保持着平靜。
他微微偏過頭來，瞥着殿中一襲白衣的俊美青年，語氣淡淡地說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皇宮，你可知該當何罪？！”
第977章 天外有天
大唐皇帝李世民的聲音在殿中迴盪，雖然他的語調平緩，並沒有什麼明顯起伏，但在旁人聽來卻是蒼勁有力，帶着一股難言的威嚴。
這種威嚴背後，除了名爲皇權的東西外，還有李二用半輩子無敵人生所塑造出來的超凡自信。
倘若將殿中之人換成另一個真正的刺客，就算他有信心能將李二刺於殿上，在面對這般模樣的李二時恐怕也會在氣勢上先弱三分。
不過，眼下站在宮殿中的俊美青年顯然是個例外。
他微微一笑，端着手中的酒壺走上階梯，將其穩穩地放在了案桌上。
李二挑了挑眉，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氣質脫俗的白衣青年，突然心中一動，面露恍然。
“你是雲燁的師兄？”
林中天輕笑一聲：“回陛下，正是。”
李二坐正了身子，望着近在咫尺的林中天淡淡道：“見朕不拜，你可知，這又是何罪？”
林中天笑道：“山野之人，不懂禮數，讓陛下見笑了。”
李二死死盯着林中天帶着笑容面孔，看了一會後，突然一拍大腿，仰天大笑。
“洪城那狗才果然沒有說錯，先生果真是超脫之人，不拘凡俗禮節，就算是朕親自當面，也難以動搖先生的道心啊！”
林中天笑着說道：“陛下說笑了。”
李二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君無戲言，朕可沒有說笑，先生擅闖皇宮，不畏皇權，這不是不拘凡禮，又能是什麼呢？”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李二神色看似平靜，實則另有所指，隱含殺機。
若是雲燁在此，定會因李二話語中透露出來的殺意而感到心驚膽戰。
但林中天不同，他並不在乎李二隱隱的威脅，也並不在乎這凡間的所謂權勢。
他眨了眨眼，拿起酒壺，倒了杯酒，然後抬起酒杯，認真道：“未經通報，便擅闖主家，此事確爲林某失禮，林某願自罰一杯，望陛下莫怪。”
說完，林中天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然後倒轉過來，示意並沒有剩餘。
見此情形，李二愣了一下，旋即饒有興趣地望着他道：“用朕的酒，給朕賠罪，林先生，你是真的什麼都不怕啊！”
“朕曾聽聞，無知者無畏，不知先生以爲如何？”
林中天放下酒杯，笑着說道：“此言確有幾分道理，不過，林某還聽過另一句話。”
“哦？”李二抬了抬手，興致勃勃地說道，“願聞其詳！”
林中天輕笑道：“無畏者，也無畏。”
李二臉上笑容漸漸收斂，面無表情道：“那先生是無知者，還是無畏者呢？”
“都不是。”林中天搖了搖頭，笑着說道，“林某既非無知，也非無畏，只是出身世外，因而對這世間之事可以超然處之罷了！”
“……是嗎？”
李二挑了挑眉，淡淡地說道：“可朕不這麼覺得，朕認爲大唐乃華夏正統，理當統御天下，無論是世間還是世外，皆應是我大唐國土！”
“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先生以爲然否？”
林中天神色一肅，拱手道：“陛下有吞寰宇，平四方之志，此乃華夏之福也，不過，林某覺得陛下可能忘了另一句話，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
李二面無表情：“你的意思是，白玉京在天外，不歸朕管？”
林中天微笑作揖，笑而不語。
李二盯着他看了一會，突然問道：“證明給朕看！”
林中天微微一怔，貌似不解地望着李二。
李二淡淡地解釋道：“在你與雲燁出現之前，朕也曾召見過不少‘仙人’，他們都在朕的面前展示過一些神通和法術，但最終，朕卻發現，這些人都只是江湖騙子罷了！”
“直到雲燁現身，朕才終於覺得自己抓到了線索，但云燁此人，你也是知道的，他雖然自己身上帶着一堆的神異，但總是否定神仙的存在，說什麼成仙就是變成石頭。”
“可越是這樣，朕就越覺得確定雲燁心中有鬼！”
說到這裏，李二低下頭，端起那個盛放着雲家美酒的酒杯，一邊轉動，一邊輕聲道：“朕如今尚在壯年，對求仙問道之事並不急切，因而並沒有將雲燁逼得太急。”
“朕覺得，時間還夠，可以留着雲燁，慢慢尋找他隱藏的祕密。”
“直到陰山大捷，先生以雲燁師兄的身份突然出現，朕雖然沒有召見你，但也通過不少途徑收集到了你的一言一行。”
“朕發現，你與雲燁有些不同，你並不會否認仙人的存在。”
“當然，你也沒有承認，但不承認就等於不否認，朕見多了世事，清楚這二者的區別。”
說着，李二抬起頭，直勾勾地盯着林中天道：“所以，林先生，朕希望你能替朕解惑，告訴朕，這世間究竟有沒有仙？” 林中天沉吟片刻，輕聲問道：“陛下覺得，何爲仙？”
李二毫不猶豫地說道：“長生久視，逍遙人間。”
林中天聞言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李二皺起眉頭，疑惑道：“先生此舉何解？”
林中天輕聲道：“如果陛下只說出前半句話，那林某可以確定，這世間的確有仙，但若是再加上後面的半句話，那這世間，就沒有仙了。”
李二緊緊皺着眉頭：“先生的意思是，若要長生久視，就不能逍遙人間？”
林中天笑着問道：“陛下可知，仙字何解？”
李二坐正了身子：“願聞其詳。”
林中天悠悠道：“仙者，人山也，若是用最簡單的話語描述，那麼成仙，就是修成山一樣的人，雲燁說成仙即成石，便是源於此處。”
“山者超然於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無論外界變遷，我自巋然不動。”
“同理，仙人也是一樣，若想長生久視，就不能逍遙人間……”
李二臉色有些不好看：“聽的先生的意思，還是雲燁的那一套？”
林中天搖了搖頭：“雲燁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仙人之所以要避世，是因爲這世間紛擾，億萬生民存於其間，無數雜念匯聚交織，便形成了一種名叫紅塵火的現象。”
“此火肉眼不可見，但卻存在於天地之間，凡有仙人下凡，皆會被此火襲擾，若是久留人間，甚至會墮入凡塵，重歸凡胎。”
李二怔怔地望着林中天：“所以史冊記載，仙人皆是短暫現世，倏忽便消失不見？”
林中天搖頭道：“我不確定陛下所說的記載是否爲真，不過若有長存於世間的仙，那便一定是在欺瞞陛下了……”
李二回過神來，緊緊攥起拳頭，眸中隱隱有怒火湧現，看上去已經相信了林中天的說辭。
林中天打量着李二的神情，突然伸手入懷，取出一面銀鏡，放在了李二的面前。
李二微微一怔，不解地望着林中天。
林中天笑着解釋道：“陛下不是要林某證明給你看嗎，這便是那證明！”
李二瞳孔微縮，當即將目光投向案桌上那面不似凡物的光滑銀鏡。
林中天語氣悠悠道：“此鏡名爲乾坤鏡，乃是我師門祖輩取月銀鍛造而成，既能驅邪伏鬼，亦可映照萬物，陛下若是有意，可持此鏡，看到平時所看不到的東西。”
李二不明覺厲，急忙道：“先生此言當真？”
林中天笑而不語，只是朝着那銀鏡伸了伸手。
李二狐疑地望了他一眼，猶豫一二，還是沒有忍住心中的好奇心，將這乾坤鏡端了起來。
剛一入鏡，李二便看到了自己那張熟悉的帥臉。
但在這帥臉之外，他竟然還看到了身邊徽值拇笃蠚狻�
這些紫氣猶如迷霧，環繞着他的身軀緩緩飄蕩，時而匯聚合一，時而四處逸散，看上去相當神異。
“這……這是傳說中的紫氣？”
李二臉上露出震驚的神情，但在震驚之餘，他也隱隱有些激動和興奮。
畢竟紫氣自古以來便是祥瑞之氣，與帝王、聖賢相伴而生。
這乾坤鏡若真能映照萬物，那它照出了自己身上氤氳的紫氣，豈不是說明，他李世民便是註定要登基的天下正主？
林中天微笑道：“不錯，陛下身上的紫氣，乃是紫微星庇佑的象徵，紫氣濃郁，說明陛下的江山異常穩固，而且正在穩中向好地步入盛世！”
“好好好！”
李二望着鏡中的紫氣，激動得像個穿着龍袍的孩子。
林中天看到李二這副模樣，也不意外，畢竟兴苤疃聘笟⑿郑梦徊徽m然他的政績表明了他確實是最適合大唐的皇帝，但在他本人心中，還是存在一片陰影。
他一直對自己得位不正的事情耿耿於懷，哪怕欽天監再怎麼用星象證明，李二也知道，那只是欽天監的政治行爲，而非真正的天意所昭。
如今，他在乾坤鏡中親眼看到了紫氣，證實了自己天下正主的身份。
這讓他如何不激動，不興奮呢？
在這一刻，就算滿朝文武突然全部蹦出來，說這只是林中天蠱惑陛下的障眼法，李二也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捍衛林中天仙人弟子的身份！
第978章 皇道紫氣
宮殿中，李二端着乾坤鏡，激動地望着鏡中的紫氣，良久之後，才緩緩平復下來。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神色平靜地望着林中天道：“抱歉，朕一時失態，讓先生見笑了。”
林中天微微一笑，表示並不在意。
李二望了眼手中的乾坤鏡，又望了眼案桌後的林中天，猶豫一二，還是開口道：“不知先生，可願在朕的面前入鏡？”
林中天笑着答道：“當然。”
此時，李二的心態已經與之前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的他對林中天還抱有一分警惕和疑惑，那麼現在，在解開心結之後，他便莫名對林中天多了一份敬意和信任，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親近。
當然，心態轉變，不代表之前的警惕和疑惑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