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武道 第962章

作者:猪怜碧荷

  以近乎斷絕前路的代價,攜裹着要將所有一切都轟碎砸爛的狂暴氣勢,朝着那根按壓下來的劍指揮出雙拳。

  但是,迎面而來的力量實在太強。

  感覺就像是在面對着整個金色海洋。

  從那扇門內傳來無盡浩瀚的壓迫感。

  即便是破限十段的鴻蒙道體,竟然都無法防禦抵擋。

  還有越來越強的吸力從裂縫內傳出,不斷牽引拉扯真靈神魂,也讓他越來越快滑向混亂失控的深淵。

  好在除了他之外,還有那道彷彿可以斬斷一切的劍光。

  衛韜也沒有想到,自己雖然一再對船長的實力層次進行拔高,卻還是未能料到她這一劍的鋒芒。

  一劍之威,竟至於斯。

  就連金色海洋都要被一分兩斷。

  然後劍光拳勢無間相交,才終於與兩根劍指正面抗衡,甚至在極短暫的時間內佔據了上風,將那道沐浴金光的神祕身影壓制回了門內。

  然後……

  然後是什麼呢?

  衛韜嘆了口氣,從昏昏沉沉中恢復了清明,嘗試着活動了一下身體。

  剎那間,他就被撕裂般的劇痛所淹沒。

  從發稍到腳跟,從內腑到體表,無一處不瀰漫着難以忍受的痛苦。

  尤其是高高鼓起的肚子,每次發出啪啪的輕響,在表面凸起一隻纖細手掌的形狀,都讓他恨不能將自己開膛剖腹,以減輕這種炸裂般的感覺。

  除此之外,靈肉容融也出現了很大問題。

  喫掉那個東西,就像是吞掉了一整個金色海洋。

  無法消化還是小事,它甚至還想要反客爲主,非要將他的真靈神魂驅逐出去,最終只剩下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或許還會被變成一尊沒有任何自主意志的殺戮機器。

  衛韜閉着眼睛,半躺船上一動不動。

  忍受着比千刀萬剮還要難過的痛苦,努力將精力放在對身體的掌控,以及對那隻如玉細膩、幾近完美斷掌的吸收吞噬。

  只要能將它真正消化,他就能擺脫這種靈肉不容的局面,完全恢復對自己身體的掌控。

  然後再一點點修復肉身,強化神魂,或許還可以福兮禍所依,趁此機會再次向上提升實力層次。

  如果一切都能夠順利完成,之後若是再遇到那扇門、那個人,他或許就有更多一些的底氣,保證自己在其劍指之下短時間內不露敗跡。

  至於破門而入、乃至於戰而勝之。

  衛韜暗暗呼出一口濁氣,一時間還不願去想這個問題。

  因爲別的暫且不提,單單是如何將肚子裏的東西消化吸收,都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巨大難題。

  諸法歸因過程無比艱難,滯澀到幾乎讓衛韜感到絕望。

  或許經過漫長時間,也能將它一點點消磨殆盡。

  但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畢竟經過金色海洋一戰,他真靈晦澀黯淡,肉身瀕臨崩解,再加上靈肉不容的拉扯,如果不早早解決這些問題,怕是就會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虛弱衰落下去,甚至有可能一步步踏入死亡深淵之中。

  這就是審判者的力量,更在時空監察者之上。

  每每思及此處,衛韜便不禁有些感慨嘆息,久遠歲月前那場抽取截斷時空長河一戰,據說不止一位審判者親自下場,簡直讓人難以感同身受,那些暴起反抗的大神通者,又會是怎樣的一種壓力與絕望。

  啪!

  陡然又是一聲輕響。

  高高隆起的肚皮表面,悄然向外凸出一枚纖柔掌印。

  衛韜身體不由得一顫,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控制不住痛呼出聲。

  就在此時,忽然一縷微風襲來。

  帶着沁人心扉的馨香氣息,悄無聲息沒入身體。

  還有難以言喻的和煦暖意,整個人猶如浸入溫泉,每個毛孔都生出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觸。

  就連剛剛還在作亂的斷掌,也隨着這縷微風的出現安靜下來。

  它甚至在無聲無息間變得“鬆軟”。

  勝負的天平都因此而微微傾斜。

  讓他能夠御使諸法歸因,在本來被極度壓制的拉鋸戰中,出乎預料稍稍佔據了一點上風。

  衛韜便在此時睜開眼睛,看向還在一下下機械划槳的纖柔身影。

  “我就知道。”

  他面上露出微笑。

  “船長就是船長,非但戰鬥力超乎想象,就連在善後救人方面,也是一等一的強。”

  “你爲什麼不說話,我還知道你已經恢復了靈智,卻爲什麼要一直在我面前不發一言?”

  “難道船長身爲監察者時間長了,總是孤身一人長河泛舟,所以纔不喜歡和其他人進行交流?”

  “你肯定不是因爲看不起我而無視,畢竟我們不久前還聯手對敵,有着堅不可摧的戰友關係,若是真的如此,船長又何必救我於水火之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衛韜一直說個不停。

  也不知道是聽得煩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她終於再次眨了一下眼睛。

  和煦微風悄然而起,無聲無息沒入船尾。

  “姐姐以前不止一次說過,在很多時候,我就是個稀裏糊塗的傻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但直到見了衛道子之後,我才發現你才更適合這一稱呼。”

  衛韜微微一怔,旋即再次露出笑容,“我知道自己不太聰明,但總不至於用傻子來形容。”

  “極剛易折,嶢嶢易缺,韜晦有道,方能長久。”

  “所以說衛道子明知不敵,卻還要向彼岸之門的審判者發起衝擊,這種行爲不是單純的傻又是什麼?”

  說了幾句話後,她的聲音不再生硬,變得愈發柔和起來,就像是輕輕拂過的和煦微風,聽上去自有種溫婉寧和之意。

  “我那是走不脫,只能傾其所有以命相搏。”

  衛韜沉默片刻,表情忽然變得肅穆,“但是姑娘當時明明不在,卻還要一劍破開屏障闖入進來,如此大恩大德,本人定當銘記於心,一生一世不敢有絲毫忘記。”

  她面上露出湹θ荩靶l道子倒是不用太過感激,我插手進入彼岸之門對你的審判,其實只是爲了完成姐姐的遺願而已。”

  衛韜搖了搖頭,“您怎麼想和我無關,但我這個人一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是生死一線的救命之恩?”

  她眼波流轉,又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我就求衛道子兩件事,等你什麼時候感覺能做到了,若是有機會的話便去嘗試一下,如果能行的話最好,不行其實也無所謂,只要人安全無事就好。”

  “你這一個求字,就是在打我衛韜的臉。”

  “不管是什麼事情,等我養好傷後,即便是赴湯蹈火也再所不辭。”

  她點點頭,緩緩垂下眼睛,“若衛道子實力再進,可以破開至少五道枷鎖以上,便可以嘗試真正踏入彼岸之門,看一看那片金色苦海到底該如何橫渡。

  而且如果能夠遇到的話,我希望你能殺掉我的姐姐,也算是將前塵往事做一了結。”

  衛韜默默聽着,心中忽然升起些許疑惑。

  她沉默片刻,似是看出來什麼,便語氣平淡接着說了下去,“我遵照姐姐遺願,和希望能送她真正進入黃泉,這是看似衝突,其實卻並不衝突的兩件事情。”

  “因爲在最後那場戰鬥後,家姐便已經不再是她,而成爲了彼岸之門後的審判者,就像是我成爲巡視長河的監察者一樣,她卻是比我在黑暗中沉淪更深,已經沒有了再次恢復的可能。

  所以我才說遵照姐姐遺願,要將她真正送入黃泉,如此纔算是塵歸塵、土歸土,給了她一個安寧祥和的歸宿。”

  “這麼說,您的姐姐,現在是一位審判者?”

  “是啊,不久前我們纔剛剛見過,衛道子這麼快就忘了麼?”

  衛韜聞得此言,心中頓起道道波瀾。

  然後屏息凝神,聽她緩緩說了下去。

  “也幸虧你遇到的審判者是家姐,縱然是成爲審判者之後實力層次再漲,畢竟我作爲妹妹還算是熟悉她的根底,如此才能在彼岸之門的戰鬥中搶到一點先手,不然的話怕是要面對更加艱難許多的局面……”

  “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衛韜心中念頭閃過,便在此時插話道,“你的實力層次不在我之下,尤其是最後一劍斬出,絕對還要比我更強,那麼想要完成姐姐的遺願,爲何要交給我單獨去做?”

  “因爲我的天賦資質不如你,縱然再給我更多的時間,或許也達不到你所能站上的高度。”

  她慢慢說着,又是一聲悠悠嘆息,“更重要的是,我馬上就要死了,自是沒有可能再去做些什麼。”

  衛韜猛地眯起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內裏映照出那道緩緩划槳的纖柔身影,一時間以爲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如果剛纔她的話讓他心生波瀾,那麼此時就像是一道驚雷炸響,整個思緒都隨之不停動盪。

  她卻依舊保持着平靜表情,再開口時就連語氣也沒有任何變化,“吾以身祭劍,破開彼岸之門製造的隔絕屏障,倒是不至於讓自己神魂俱滅步入死亡。

  只是最後一劍卻是以真靈神魂祭劍,方能在剎那間破開禁錮束縛的第四道枷鎖,再與你拳勢合一斬斷姐姐手掌撤離逃亡,能夠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很不容易的情況。”

  “所以說完成姐姐的遺願,吾確實已經無能爲力,最後至多還能再做一件事,那便是以殘存的一點真靈助你療傷恢復,只是到底能起到多少效果,我也不敢做出太多保證。”

  說到此處,她低頭看向衛韜身體,面上再次露出笑容,“不過畢竟我是她的妹妹,自幼便形影不離直至最終一戰的結局,我們又有着近乎心靈感應般的親密關係,無論如何也應該有些效果纔是。”

  “原本還想和你說一說當初的那場大戰,以及成就寰宇之主後頓開枷鎖的事情,可惜我已經沒有時間了,你若是想要了解的話,倒是可以去問一問下面的那個醜球。

  衛道子再睡一會兒吧,等你再次醒來的時候,或許就會迎來一個新的開始。”

  衛韜不顧傷勢,猛地直起身體。

  她搖了搖頭,輕輕伸手向前一指。

  他想要做些什麼,卻在驟然變大的和煦微風吹拂下渾身無力,甚至還瞬間生出極度睏倦之意,只能是一點點又坐了回去。

  朦朧間,他艱難開口問道,“這麼長時間過去,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啊……”

  “成爲監察者後,漫長歲月已逝,連我都差點兒忘記自己的名字,想想再說出來感覺也沒什麼意義。”

  “你在下面的時候叫我船長,那我就以船長爲名便是。”

  聲音漸行漸遠,彷彿在長河盡頭消失不見。

  衛韜緩緩閉上眼睛,整個人被和煦微風包裹徽帧�

  一葉扁舟之上再次變得安靜。

  她的身形漸漸變淡,肉眼可見有些虛幻。

  不知道多久過後,忽然一聲低低嘆息響起,“姐姐進入彼岸之門後,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強一些,看來縱然以即將消散的一點真靈爲引,怕是也要未竟全功。”

  “不過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又如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所以說如今他所面臨的這種困境局面,倒也算得上是正常,非是無法接受之情況。”

  在神智尚存的最後一刻,她彷彿看到了姐姐悄然來到面前,對着自己露出一貫的溫婉柔和笑意,然後便一人一劍逆流而上,朝着那扇彼岸之門發起毅然決然的衝擊。

  還依稀看到了長河封鎮、禁斷隔絕,隨着門後那道恐怖身影的出現,要將所有一切都摧毀破滅。

  恍惚之間,時光彷彿再次倒流,她似乎又回到了更加久遠的過去。

  也忘記了當初種種往事,只剩下那個天真爛漫的自己,第一次握住了從姐姐手中遞來的劍柄。

  只可惜,一切都要結束了。

  她剛剛從混沌迷茫中恢復靈智,還沒來得及去看一看自己曾經的過去,生命之火便已經將要完全熄滅。

  肉身崩解,真靈消逝,隨風飄散在長河波光之中,不會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

  事已至此,再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她也並不後悔。

  當初彼時彼刻,姐姐捨身一劍的遺願,便是給她留下一絲生的希望。

  那麼此時此刻,她也算是遵照姐姐的遺願,並且將其繼續傳遞了下去。

  或許命呔褪侨绱耍瑏韥砣トソK究會是一個輪迴而已。

  只是稍稍有些可惜,因爲她做得還不夠好,不知道是否會讓姐姐有所失望。

  也唯有等到她們再次團聚,才能知道這一問題的最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