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男子屏息凝神,猛地轉身。
他看到了一羣人,正在緩緩靠近過來。
爲首的是一個白鬚白髮的老者。
此人腹部纏着厚厚的繃帶,清晰可見鮮血一直在由內向外滲出,滴滴答答淌落地面,然後迅速融入泥土消失不見。
在老者身後,是一個紅衣紅裙的女人。
她渾身上下到處都是翻開的傷口。
甚至讓人有些懷疑,那襲紅衣到底是原本的顏色,還是被大量的鮮血染紅。
下一刻,所有人轉動眼睛,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咕咚!
男子喉嚨湧動,全身驟然繃緊,握刀的手指因爲太過用力,甚至有些發白扭曲。
“你爲什麼要無視我們的好意?”
白髮老者緩緩踏前一步,語氣疑惑說道,“能夠得見靈神,受到靈神眷顧,對於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言,絕對是求都無法求得的絕大機緣。
但是,老夫卻是怎麼都沒有想到,你們竟然想都不想便直接拒絕,這不僅是對吾等的侮辱,更是對無上靈神的極大褻瀆。”
男子沉默片刻,驀地笑出聲來,“一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竟然還敢舔着臉和我說什麼絕大機緣,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好好看一下自己現在的骯髒醜陋模樣。”
“冥頑不靈,已經沒有拯救的必要。”
老者垂下眼睛,聲音在這一刻變得森寒冰冷。
“老夫知道你們想要趕回城內傳遞情報,但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就算是能從這裏飛回去,也已經晚了。”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便是蒼遠城內也已經有我們的人在傳教,或許等你返回城中,其實卻是一頭撞入了我們新開闢的一個大本營。”
“你該死!”
男子一聲斷喝,陡然暴起。
長刀劃過猩紅霧氣,斬出一道雪亮匹練,閃電般朝着白髮老者落下。
老者不閃不避,不退不讓。
甚至沒有抬手阻擋。
他面無表情,任由長刀劈在身上,爆出一團璀璨火星。
咔嚓!
幾截鋒刃打着旋飛出。
沒入氤氳紅霧深處。
百鍊精鋼鍛造的長刀,便在此時從中斷開,還被男子拿在手中的,只剩下了光禿禿的一隻刀柄而已。
男子落地後踉蹌後退,一步一個深深陷坑。
直至十數米後才堪堪停了下來。
他抬手抹去口鼻間溢出的鮮血,看着再次緩緩靠近過來的老者,不由得絕望閉上了眼睛。
“褻瀆靈神者,必將墜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幽幽嘆息,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五指張開對準了男子面孔。
咔嚓!
一爪落下。
帶起一陣腥風。
男子閉目待死,意識深處飛快閃過一幕幕難以忘懷的場景。
咔嚓!
陡然骨肉飛濺,鮮血飄散。
濃郁的腥甜味道竄入鼻中。
男子正回想起少年時,第一次牽起愛慕姑娘的素手手,面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笑容。
“能在甜美回憶中死去,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暗暗嘆了口氣,原本絕望恐懼的心境,莫名就變得平靜安寧。
嘭嘭嘭嘭嘭!
耳畔傳來一連串的破碎撞擊聲,聽之猶如鞭炮齊鳴。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陷入停滯。
或許還在一直向後流逝。
他依舊閉着眼睛,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心中卻是閃過些許疑惑之情。
“血都飆出來了,爲什麼沒有感覺到痛?”
“更重要的是,我爲什麼還沒有死?”
“記憶再回溯下去,她就要變成了母老虎,簡直是……”
轟隆!!!
驀地一聲驚雷。
將他從魂不守舍中猛然驚醒。
男子睜開眼睛,表情呆若木雞。
他怔怔看着周圍滿地的鮮血骨肉,一時間甚至以爲自己已經死掉,墜入到了無間血獄之中。
再看看不遠處的站着的那個女子,頓時讓他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這不是黃家小姐黃交芸嗎?
當年紅燈會作亂被平定時,黃家因爲牽扯甚深,便倉皇逃命遠走他鄉,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此死在了蒼遠周邊。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就連黃家小姐也一縷芳魂飄渺,竟然直到現在都還在蒼遠城外流連忘返。
就在此時,忽然一道溫和聲音響起。
將他仿若飄飛的魂魄又拉了回來。
“我沒有死。”
“我竟然活了下來。”
“所以說,這鋪滿一地的碎屍,竟然是那些詭異可怕的傢伙?”
他呆呆站在那裏,剎那間汗溼衣衫,甚至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般。
“我以前好像見過你。”
衛韜在滿地鮮血骨肉中慢慢踱着步子,不時伸手按壓着眉心。
男子張口欲言。
黃交芸也打算說話。
卻都被衛韜打斷止住。
“你們都別提示,讓我好好想一想。”
數個呼吸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在猩紅霧氣中燃起一道熾白火焰。
“還好,我想起來了,這就證明我雖然經常性頭痛,卻還算是心境透徹通明,並沒有瘋。”
衛韜放下手臂,嘆了口氣道,“你是蒼遠城洪家子弟,姓洪名嵊,我說的對也不對?”
看着那雙彷彿燃燒着灼灼白炎的眼睛,男子心中莫名有些驚訝迷茫。
但這種情況下,他自是不敢有任何猶豫遲疑,當即躬身一禮,恭聲說道,“在下便是洪嵊,只是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而且他也是清楚明白,別說自己就是洪嵊,哪怕根本不是,也必須要當機立斷暫且承認下來,免得讓這位似乎有些不太正常的公子爲難。
不過,偷偷再看一眼衛韜的面容,洪嵊卻是無論如何都記不起,兩人到底什麼時候見過面,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留存。
片刻後,衛韜又是一聲嘆息,“當初在蒼遠內城的賞梅遊園會上,我曾經和洪兄相談甚歡,討論武道修行,如今回想起來,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在下也想起來了!”
洪嵊深吸口氣,又重重吐出。
他看着衛韜,又將目光落在黃交芸身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明悟。
然後猛地五體投地,行了叩拜大禮,“洪嵊見過紅線門譚師兄,謝過譚師兄救命之恩!”
場間一片寂靜。
直到猩紅霧氣漸漸散去,都還沒有一個人對此作出回應。
洪嵊默然許久,小心抬頭。
忽然看到黃交芸一臉莫名焦急憂慮的表情,心中頓時便是猛然一驚。
“完了!”
“我認錯人了,怕是馬上要被救命恩人直接打死。”
“甚至會連累到黃小姐的頭上。”
洪嵊激靈靈一個寒顫,想要開口做個解釋,但這種情況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看來我果然沒有問題。”
衛韜忽然笑了起來,“洪兄不是玄感武者,亦非武道宗師,肯定不會受到玄念擾動,既然我比你還記得清楚,就說明我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說只需要解決掉讓人幾近精神分裂的頭痛即可,其他事情暫時還不需要太過焦慮緊迫。”
話音落下,他忽然一指彈出,將不遠處趴伏地面不動的紅衣女人弄醒。
“你,你們褻瀆了至高無上之靈神,必將受到……”
紅衣女子聲色俱厲說着,聲音卻很快低落下去,直至變得寂靜無聲。
“你也是靈教的神女嗎?”衛韜問道。
“我,我不是……”
紅衣女子嘴脣翕動,喃喃自語。
下一刻,她瞳孔猛地收縮,目光中閃過難以抑制的驚恐神色。
嘭!
陡然一聲悶響。
她的頭炸開了。
鮮血骨肉四散飛濺,夾雜着灰白顏色的腦漿,鋪滿了大片地面。
只剩下紅衣紅裙的無頭屍體,兀自挺立了片刻才轟然倒地。
“是我的錯,剛剛看走眼了。”
衛韜暗暗嘆息,轉頭看向再次呆滯的洪嵊,“看洪兄如此急切的樣子,莫非是蒼遠城也出了問題?”
洪嵊飛快將所掌握的情報講述一遍,最後指了指地上白髮老者的半邊麪皮,“剛剛這老東西才說過,那靈神教已經開始在城內紮根傳教,現在還不知道是怎樣一個情況。”
“除了北圩鎮和下山村,就連蒼遠城都受到影響了麼?”
衛韜眺望着遠處若隱若現的城池輪廓,一點點收斂笑容。
“原本我並沒有打算招惹他們。”
“說實話只要那幫人別弄得太過分,我們和他們就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誰也不需要理會誰,自然不會刀兵相見、生死交鋒。”
“可惜那東西非要惹到我的頭上,就別怪我出手無情,將深入進來的觸手盡皆斬斷,讓其無法在吾等天地之內借殼重生。”
蒼遠內城,洪家府邸。
洪家主洪礱嶽在後宅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緊跟在身後的大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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