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女子目送幾人遠去,自己卻停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上一下。
寒風凜冽,猶如刀割。
不時捲起大團雪霧,盤旋升起又紛紛落下。
她戴上兜帽,不讓冰屑打溼頭髮。
“閣下既然來了,爲何不現身一見?”
夜鴛等待這陣狂風過去,雙手背於身後,輕輕敲擊了一下所負劍鞘。
叮的一聲輕鳴。
在黯夜中悄然盪開。
下一刻,一個黑衣黑袍的男子自土坡後緩緩走出。
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本人禪心,見過女劍師。”
“禪心,倒是個很有意境的名字。”
夜鴛深吸一口沁涼空氣,微微眯起眼睛,“你在這裏將我攔住,又是爲何原因?”
禪心道,“我只是有些好奇,畢竟能在北地荒原感知到如此純粹的劍意,本就是一件值得令人好奇的事情。”
“當然,促使我過來的卻並非是好奇,而是姑娘與黑淵有緣,該當加入我們,承載黑暗之淵靈意,也能讓自身更進一步,真正領悟到何爲生命的真諦。”
夜鴛眉頭皺起,“我看你是北荒密教上師,開口閉口卻是黑淵靈意,聽了實在是有些古怪詭異。”
禪心點點頭,“黑淵在前,梵天在後,而我禮敬梵天在前,堪破迷障後得見黑淵在後,也並不是很難理解的事情。”
“我懶得管你到底是梵天還是黑淵,這對我也沒有什麼意義。”
夜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但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該知道我們修劍心,講究的便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劍斬過不留痕。
又怎麼可能拋去一直以來的堅定信念,去信奉你們所謂的黑暗之淵?”
禪心嘆了口氣,表情語氣真諢o比,“我只是希望姑娘能承載黑淵靈意,卻從未說過要讓姑娘去信奉黑淵。
因爲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哪怕是毫無虔掌瓶诖罅R,黑暗之淵就在那裏,並不會因爲姑娘的心意而生出任何變化。”
夜鴛挑了挑眉毛,再開口時語氣頗爲驚訝,“哦?我以前也曾見過部落武師,知道他們所信奉的族中靈意,卻是從來沒有像你這般出口隨意,毫無顧忌。”
停頓一下,她又笑問了一句,“既然黑暗之淵就在那裏,那你給我罵一句試試?”
接下來,夜鴛不由得瞪大眼睛,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聽到了從禪心口中說出的一連串大不敬之語。
不僅是黑暗之淵,他甚至稍帶上了大梵生天。
“這種話你都能說得出口,甚至還不加一點兒掩飾。”
“你這個人,怕不是個瘋子。”
夜鴛張口結舌,甚至不知道該作何表情。
“不瘋魔,不成佛。”
禪心再次雙手合十,語氣真摯,“不久前,我去了大周地面的九聖山,在那裏遇到了一位承載大梵生天惡念的橫練宗師,也正是與他的見面,纔打破了我心中一直以來的業障,將許多事情想得透徹通明。”
他一聲悠然嘆息,“不管是梵天還是黑淵,甚至是姑娘剛剛提到的各個部族靈意,下面人各種所謂的繁縟瑣節,甚至是狂熱的信奉,根本都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而真正的虔眨鋵嵎浅:唵危蔷褪窍裎覄偫u說的一樣,承載相應靈意,然後變強自己,其他一切都不需要考慮,只不過是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感動和束縛而已。”
“說了這麼多,夜姑娘應該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夜鴛沉默許久,“如果我還是不答應呢?”
“不答應也沒有關係。”
禪心拈花微笑,“既然夜姑娘沒有做出正確選擇,那我們就要幫助你做出選擇。”
咔嚓!
夜鴛扣住了背後長劍,同時看到了影影綽綽的身影,出現在禪心後面的黑暗深處。
場間氣氛陡然變得冰冷沉凝。
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但就在數個呼吸後,禪心卻是向後退出一步,悄然散去了所有氣機。
緊接着,他躬身一禮,“晚輩禪心,見過劍閣前輩。”
隨着這道聲音的響起,一個揹負巨大劍匣的青衫老者悄無聲息現出形跡,仿若幽潭的眸子閃過些許好奇光芒,投注在黑衣黑袍的禪心身上。
“閣主……”
夜鴛暗暗呼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再被掠過的寒風一吹,感覺到徹骨的冰涼。
藏劍閣主緩緩開口說道,“以禪爲號,你應該是北荒密教的佛子。”
“不過看這位小朋友的情況,似是反出了密教,成爲了黑暗之淵眷顧之人?”
面對着藏劍閣主,禪心的語氣卻依舊平靜,“閣主法眼如炬,一眼便看出了晚輩的根底,不得不讓晚輩敬佩之至。”
藏劍閣主微微頜首,“剛剛老夫聽你所言,看來你也算是真正明白了北荒武者越強,則梵天靈意越強的含義。”
說到此處,他目光轉動,看向禪心後方的黑暗深處,卻又搖了搖頭,“不過你還沒有弄清楚,不管是對於梵天黑淵,還是其他顯化靈意,什麼纔可以稱得上是真正的武者。
所以纔會耗費了不小時間精力,所達到的效果卻是有些不盡如人意。”
禪心眼中波光一閃,瞬間明白過來,“閣主的意思是,唯有晉入玄感境界之上,真正擁有了體悟感知靈意的能力,纔算是應了武者越強,則黑淵越強的意思?”
藏劍閣主點點頭,“玄感之後,達到了感知靈意的基礎,爲雙方搭起溝通連接的橋樑。
真正重要的則是更進一步的宗師,神與靈交、身與意感,所謂天人合和、交感化生,纔算是爲靈意的存在與壯大提供了助益。”
禪心眉頭皺起,“如果宗師不在,玄感不存,靈意便會沉寂,甚至是消失?”
“消失應該不至於,陷入沉寂卻是難以避免。”
藏劍閣主淡淡笑道,“本門傳承日久,比教門七宗都要更久,老夫身爲閣主,自是知道一些掩蓋在時光長河深處的歷史。
比如說梵天取代黑淵,期間到底經歷了怎樣血腥殘酷的殺戮。
又比如大周武帝不惜代價平定南疆,又徵發南疆武者北上踏破金帳,一手借力打力用得當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禪心陷入思索,深施一禮,“多謝閣主出言點撥,讓晚輩感悟良多,”
他緩緩直起身體,又問了一句,“閣主應該知道帝屍自眠龍鎮復起,如今又來到了北荒深處,莫非前輩就是爲了此戰而來?”
“是,也不是。”
藏劍閣主看向北方,面上露出感慨表情,“老夫此行,只是想近距離觀摩一下梵天大醮,借少許梵天靈意溫養劍器,並沒有和任何一方爲敵的意思。
在某些事情上面,佛子應該和我們有着共同的目的,所以老夫纔會特意現身一見,邀請你與吾等同行。”
“說了這麼多,禪心佛子應該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禪心默然片刻,面露欣喜笑容,“劍閣之主親口邀約,晚輩不敢有任何推辭。”
第340章 四靈
夜幕下的曠野一片黑暗。北風不時呼嘯而過,捲起大片冰雪。
荒涼死寂,沒有任何活力。
面對藏劍閣主的邀約,禪心的笑容歡欣喜悅,甚至爲周圍的黑暗增添了許多生機。
“禪心佛子知進退,明事理,知曉事有所爲,有所不爲,只此一點便已經超過了不知多少人去。”
藏劍閣主微微一笑,轉身朝着北方望去,“有了禪心佛子的加入,我們對於梵天靈意顯化源頭的定位將更加精準,如此方能省去很多時間和精力。”
“閣主是準備直接前往靈意源頭麼?”
“晚輩因爲曾經禮敬梵天,後又承載黑淵的緣故,確實是知道那處地方的準確位置。
而且我們現在就處在梵天靈意向外散逸的一條路線上面,沿着感應一直向前就能省去許多時間。”
“不過,梵天靈意源頭即將爆發大戰,我們身爲外人,若是不做準備便闖進去的話,很有可能會受到大周武帝和金帳王主的兩面夾擊。”
禪心點了點頭,再開口時的表情和語氣,直接將自己定位在了下屬和助手上面。
其態度轉變之快,前後變化之順遂自然,彷彿他本來就是藏劍閣弟子,正在向自家閣主做着彙報,然後再提出建議。
停頓一下,他又補充說道,“若閣主想要汲取梵天靈意,順帶對付武帝,倒不如靜待兩方交手結束。
到了那個時候,梵天靈意縱然沒有四分五裂,怕是也會變得虛弱很多,顯而易見更加容易對付。
而帝屍也是一樣的道理,經過苦戰之後,縱然有神意入體,也免不了損耗消耗過巨。”
藏劍閣主嘆了口氣,“梵天靈意最爲濃烈的爆發,才能綻放出最爲美麗的殺戮之花,如此才更加符合溫養劍器的條件。
至於大周武帝,老夫從未說過要與他爲敵,所以其狀態究竟是好是壞,於我而言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禪心疑惑道,“如果武帝擊破梵天后仍然處於全盛巔峯,閣主難道不擔心他再對附近的劍閣弟子出手?”
“他不會對我們出手。”
藏劍閣主緩緩搖了搖頭,“即便老夫就站在他的面前,只要沒有主動挑釁之舉,便不會引來他的攻擊。”
“爲什麼?”
“因爲劍閣弟子修劍修心,只求劍斬無痕,從頭至尾都是純粹到不能再純粹的人。
吾等和諸般靈意從未有過任何牽連,也沒有諸如教門福地所帶來的氣息縈繞於身,所以纔可以如此篤定,只剩一縷執念未消的帝屍,不會也不應該找到我們頭上。”
禪心聽聞此言,直接便沉默下來。
他眉頭緊皺,思慮甚深,許久後纔有些疲憊地問道,“閣主知曉諸多祕聞,那麼能否告知晚輩,這些所謂的靈意,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還有,南疆北荒,東海西極,都有靈意顯化,而居於中原地帶的大周地面,卻很少聽說過有靈意的存在,卻是隻有類似於教門七宗的武道真意。
那麼,武道真意和靈意之間,到底又有怎樣的區別?”
藏劍閣主微微一怔,看向禪心的目光不由變得有些奇怪。
他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像你這樣的靈意眷顧之人,老夫還是第一次見到,當真是讓我倍感驚訝。”
“前輩不要聽我說了什麼,只需要看我做了什麼。”
禪心只是微微笑道,“如此閣主就會知道,無論是之前禮敬梵天,還是現在承載黑淵,晚輩其實一直都很虔眨踔量梢杂每駸醽硇稳荨�
所以我纔會一意追根究底,想要真正弄明白黑淵到底是什麼東西,亦或者它不是個東西,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此纔能有的放矢,更加方便爲其發展壯大貢獻力量。”
藏劍閣主思索許久,“你說的不錯,靈意它確實不是個東西,但這玩意到底是什麼,好像一直都沒有誰能夠真正弄得清楚。
至於靈意的來歷,老夫只知道和先民對於生死消亡的抗爭有很大關係。”
“先民對於死亡的抗爭?”
“是啊,有生便有死,有盛就有衰,生死交替、成住壞空,此乃由古至今一直存在的道理,難以個人的意志爲轉移。
只要翻閱古籍,經常便能看到先民感慨生命之易逝,縱然生時如皓月當空,遍灑光明,死後也只能是一抔黃土在,萬事皆成空。”
“所以他們雖然知曉成住壞空的道理,卻還是想要跳出輪迴,超脫生死,這是每一個站在高處的人都會渴望的追求。
而在此孜孜不倦的追尋之中,不知爲何便有了各種靈意的誕生,只是其中過程早已湮沒在了時光長河之中,找不到隻言片語的文字記載。”
停頓一下,藏劍閣主接着說道,“至於你剛剛所說的武道真意,卻更加雲遮霧罩,讓人看不分明。
有時候老夫以書佐酒,研讀古籍,偶然間也會莫名胡思亂想,感覺教門七宗的武道真意似乎有些不太對勁,明明和靈意有些相像,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禪心對此深以爲然,“晚輩在九聖山的時候,遠遠看到了靈明山主的身影,她修習靈明九變,成就陽極靈境大宗師,卻是變成了一個毫無理智的瘋子。
如果按照閣主所言,教門七宗的武道真意確實是有些怪異。”
藏劍閣主卻是搖了搖頭,“不,修習武道練瘋幾個根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老夫所感覺到的怪異,並不是指的這些。”
“靈意的出現雖然也鬼神明明,難以思量,但如果真的去深挖細究,無論如何還是能找到一點模糊不清的脈路所在,和古時先民的追尋探索脫不開關係。
但對於武道真意,卻彷彿它忽然就在那裏,等待着懵懵懂懂的人們去發現,然後一點點人與意合,意與身合,之後既有過興盛,亦有過低谷的衰敗,漸漸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晚輩大致明白了閣主的意思。”
禪心雙手合十,躬身一禮,“類似於教門的武道真意,其實便是此方天地本身就存在的東西,而北荒南疆、東海西極的靈意,則是隨着古時先民的追求才漸漸顯化出現。”
藏劍閣主默然無語,安靜看着黑衣黑袍的年輕人。
許久後,他才嘆息着搖了搖頭,“不久前老夫才誇讚了你聰明通透,結果你卻完全弄錯了我想要表達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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