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直到樓船接近這條珞水支流,衛韜才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緩緩說道,“到底是認輸投降祈求活命,還是以藏在胸前的東西決死一搏,這麼長時間過去,你還沒考慮好嗎?”
區長老面色變幻不定,眼神猶疑不決,陷入到了最爲難耐的煎熬之中。
終於,他緩緩伏低身體,在船板上跪了下來。
“小人區綬,願爲先生門下走狗。”
區長老連拜幾拜,又從衣內取出一座通體赤紅,彷彿火焰靜靜燃燒的蓮花,雙手高高託舉着獻了上來。
“小人原本是紅蓮使麾下外務長老,奉了日散人的命令捉拿叛逃的紅蓮聖女綺珺,不想冒犯了先生天顏,心中深感不安……”
他以頭觸地,慢慢說着,語氣無比謙恭,和之前的傲然自矜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衛韜有些出神看着那朵火焰蓮花,根本沒聽他在說些什麼。
紅蓮流光四溢,就像是活過來了一般嬌豔欲滴,在風雪映襯下更顯奇幻美麗。
“今天確實是個好日子,見到的也都是好東西,讓我心甚慰之。”
數個呼吸後,衛韜才悠悠嘆了口氣,伸手去拿那朵如火紅蓮。
區綬還是一動不動跪在那裏。
雙手高舉,身體伏低,就像是一隻凹出奇特造型的碩大茶壺。
咔嚓!
衛韜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紅蓮表面。
就在此時,烏篷船底毫無徵兆裂開。
咔嚓一聲脆響,區綬整個人已經消失不見。
緊接着數丈外的水面炸開一道水浪,渾身溼透的區綬從中一步踏出。
他右手握緊成拳,卻又將拇指翹起凸出,朝着還未開始下沉的烏篷船按壓下來。
“這可是聖教寶物業火紅蓮,你不通相應祕法,竟然敢直接伸手去摸,簡直是託大到了極點,不知道死字是怎麼寫的。
就算你是陰極陽生、逆轉生機的大宗師,只要沒有突破真境臻至靈境,也要在紅蓮業火的灼燒下真靈潰散,變成一個純粹的傻子。”
“只要能殺了你,別說讓我跪下磕幾個頭,說幾句恭敬逢迎的軟話,哪怕是再低賤的事情我都能全盤接受,甚至甘之如飴。
畢竟最後我活着,而你卻是死了,死人說的話是沒有誰會聽的。”
轟!
區綬踏水分波,身法變幻,拇指連點。
唰!
指尖悄然燃起血色光芒,彷彿點燃了一朵猩紅火焰。
火焰明滅不定,在風雪之中若隱若現,又彷彿能夠破開屏障直指心間。
頓時生出幾分陰森詭異的感覺。
衛韜就在此時抬起頭來,臉上還帶着欣喜滿足的笑容,目光匯聚一處,落在了那朵幽幽紅火上面。
“紅蓮業火灼燒之下,我倒要看你……”
“恩!?”
一拳落下,區綬心中卻是猛地一跳。
“日散人賜予我的業火紅蓮呢?”
“怎麼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甚至完全無法感應到它的氣息!”
“他到底是……”
心中剎那間閃過不知多少念頭,區綬已經來不及有其他任何反應。
他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一切都消失不見。
黑暗有如實質,就像是不帶一絲雜色的黑色天鵝絨,光滑而又細膩。
最終形成一道龐大厚重的牆幕,將他牢牢徽职诹搜Y面。
耳邊忽然響起尖銳而又淒厲的聲音,就像是生靈瀕死前虛弱衰落的慘嚎,又像是生命剛剛出生時充滿活力的哭叫。
區綬心神一片驚懼的空白。
他想要反抗,卻根本找不到反抗的目標。
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慢慢墜落,滑入充滿絕望的死亡深淵。
噗通!
一具屍體跌進水中,很快不見蹤影。
而除了區綬之外,其他青蓮教徒早已盡數化作一堆血泥。
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無間交融,做成了一個人。
任何兩個人單拎出來,都是絕對相互深入交流的負距離。
而且不只是一個點的負距離,算是全身上下所有點的負距離。
衛韜此時已經回到樓船艙房之中。
狀態欄內,金幣數量變成了二十二。
那朵彷彿火焰燃燒的紅蓮,同樣給他提供了十二枚金幣的金帳,和邢妱所送的青甲項鍊恰好相當。
但是,衛韜卻是眉頭緊鎖,面色沉凝,不見了之前的喜悅笑容。
在接觸到那朵火焰紅蓮之時,他的精神便受到了莫名的干擾,一直都不能擺脫影響。
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蘇苘施展的青蓮祕法,卻又比這位候補聖女的手段厲害了不知多少,就連玄武密教雙重天人交感都沒能擋住。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色漸漸變暗,時間來到黃昏。
他一直沒有出去,就在艙房內端坐椅上,除了眼睛裏不時閃過道道光芒,整整一個下午時間都沒有動上一動。
邢妱精心準備了一桌席面,見此情況也不敢進來打擾,只能是讓樓船放慢速度,儘量減少顛簸,以免攪擾到了衛韜的靜修。
他對此毫無所覺。
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眼前所見的,也不是艙內各種器具擺設,而是回到了那片山間花海。
白衣白裙的少女漸漸顯現,緩緩朝着白骨祭壇行去。
和之前比起來,原本在她周身環繞的七彩絲線,以及不停吟唱的諸般梵音,都已經消失不見,了無蹤跡。
還有奼紫嫣紅的鮮花,也已經敗謝凋零大半,剩下的也枯萎衰敗,充滿了生機斷絕的死寂感覺。
更讓衛韜在意的是,白衣白裙的少女虛幻無比,幾近透明,已然到了潰散的邊緣。
而與之相對應的,則是白骨祭壇的變化。
蛛網狀的裂紋密密麻麻,遍及祭壇全身,彷彿一陣風吹過就會傾倒崩塌。
“又生出了新的變化。”
“宮苑曾經說過,這並不是白骨祭壇,而是一座封鎮的牢弧!�
“那麼,這裏面到底封鎮着什麼東西,或許馬上就能夠撥雲見日,顯露端倪。”
他心念轉動,一聲幽幽嘆息。
彷彿真的有一陣寒風拂過,剩餘的花瓣盡數隨之墜落地面,然後化作飛灰散去。
與此同時,端坐於白骨祭壇之上的少女一點點起身,朝着他走了過來。
而隨着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她的身體也越發虛幻變淡,待到停下腳步時,就只剩下了幾不可見的空殼而已。
“羅乞察娑、阿落剎娑……”
她緩緩開口,聲音靈動飄渺,仿若來自九天之外。
衛韜微微皺眉,仔細傾聽,卻根本聽不懂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咔嚓!
咔嚓咔嚓!
稍遠一些地方,白骨祭壇終於開始了最後的傾塌。
啪的一聲輕響。
就像是被陽光暴曬的肥皂泡,白裙少女的虛幻身影便在此時崩解,化作無數白色光點,凌空組成一張虛幻的大網,就要向不斷碎裂的白骨祭壇徽诌^去。
“這種感覺,竟然和第二幅洗月圖錄禁錮束縛的靈意相同。”
衛韜心中倏然一動,隨即伸手沒入白色光點之中。
然後猛地朝着自己一拉。
唰!
所有光點全部他吞噬吸收,沒有一絲一毫的遺漏。
就在此時,轟的一聲巨響。
白骨祭壇完全崩壞,再也不見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衛韜微微眯起眼睛,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神色。
宮苑口中所說的牢唬Y面封鎮的竟然是一個人?
和他曾經所設想過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魎落差實在太大,一時間甚至讓人有些接受不能。
“我的乖徒兒,以爲用蘿茶靈意就能將我永遠封鎮禁錮,最終卻只能以失敗而告終,老夫一朝脫困之時,便是你的真正死期!”
“恩!?”
祭壇破碎之後,一個看上去有些虛幻的老者直起身體,抬頭朝着這邊看了過來。
目光所及之處,他同樣爲之一愣,似乎有些接受不能。
“你是誰?”
老者並未開口說話,聲音卻在衛韜耳畔直接響起。
“這個問題,應該是我來問你纔對。”
衛韜面無表情,緩緩說道,“不告而取是爲伲徽堊詠硎菒嚎停詮纳n莽山脈那個深秋雨夜之後,你便一直讓我備受妄念侵襲折磨,一筆筆賬我都在本子上記着寫着,如今正好和你算個清楚分明。”
老者沒有回應,身形不斷扭曲,明滅不定。
片刻後,他忽然一聲嘆息,“脫困之後,老夫竟然感知不到肉身的存在,看來玄武反飼肉身的道路已然斷絕。
時至如今,也只剩下了詭絲寄託真靈一條道路可走。”
“玄武反飼肉身,詭絲寄託真靈?”
衛韜若有所思,“我大概知道了你的身份,也想明白了孫洗月不見不聞、不觸不臨的真正原因。
不過讓我感到好奇的是,風洳長老從死後到現在,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形式,幽玄詭絲所寄託的真靈,又到底是怎樣的一個東西。”
“我就是玄武風洳,你又是她的什麼人?”
老者慢慢說道,“至於詭絲寄託真靈,你可以將老夫看成是和梵天靈意近似的情況,不過卻比它要弱小很多,也無法脫離人之肉身而單獨存在。”
“我是孫洗月所選中的人。”
衛韜思索所聽到的內容,一邊隨口說着,“這麼形容好像也不太合適,畢竟在那個淫雨霏霏的夜晚,她身邊也就只剩下了我一個活人,根本沒有挑挑揀揀的餘地。
也唯有矇頭閉眼,一牀灞簧w了,就算是所選的對象有問題,那也只能當成沒有問題。”
說到此處,他忽然露出莫名笑容,“風洳太上選擇了她,她又選擇了我,可謂是因果相連,交織纏繞,一飲一啄,由彼及己。
如此折騰來折騰去,倒是讓我們兩個湊成一對,合蓋了一牀灞弧!�
老者回以一個溫和笑容,“沒有關係,以後這牀灞幌旅妫蜁皇O挛乙粋�人。”
衛韜並不生氣,語氣依舊平和,“風洳太上生前一定充滿了絕望,卻又拼盡全力爲自己在絕望中留存了一點希望。
試圖以此打破生死之間大恐怖的界限,求得常存於世的自在安寧。
上一篇:庙祝能有什么坏心思?
下一篇:截胡各路机缘,气运之子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