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他不再去看由遠及近緩步而來的北荒宗師,而是努力捕捉那縷已然斷掉的氣機,想要再次尋找到那個神祕的第三人。
因爲兩個北荒宗師雖強,卻並不足以讓他如臨大敵。
從北荒返回齊州後,他經過青麟山上的十日閉關,後面又將數種祕法融爲一體,只差一步就能推開天人化生的那扇大門,比當初與龍聖交手時不可同日而語。
如果此時再遇到龍聖,就算他能一直保持初入陽極的力量層次,他認爲自己也能憑藉四法合一的元胎拳印,將其正面擊潰,一拳拳錘死。
所以說,就算是以一敵二面對北荒宗師,即便對方有一人半隻腳踏入陽極,他也是毫無所懼。
不過,可惜現在並不是以一敵二。
對面很有可能是三個人。
真正讓衛韜感到壓力的,還在於那雙毫無徵兆出現,又無聲無息消失,而且讓他有着奇怪熟悉感覺的眼睛。
她給他的感覺,和其他武者都不太相同。
能讓他本能生出危險的感覺,就說明她絕對是宗師之上的層次。
但她又沒有那種天人化生的意境。
當時他以望氣術觀之,最大的感觸就是空空蕩蕩,一片虛無。
就彷彿那裏根本沒有人在。
可是那雙眼睛卻又真實對他產生了影響,這種感覺實在是令人矛盾至極。
直到他向前一步踏出,才終於打破這種情況,窺探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氣機。
如果兩個北荒宗師來得不是這麼及時,他定然已經循跡而上,追尋那道目光而去。
忽然,一股莫名感覺在意識深處盪漾開來。
打斷了衛韜的探尋與思索。
他便在此時睜開眼睛,透徹通明的心境不由自主泛起一絲波瀾。
“竟然在大周的地面,感知到了如此清晰的梵天靈意。”
“甚至還越來越清晰濃郁,簡直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難道是對面的北荒宗師在此時有所頓悟,才引發了梵天靈意降臨?”
衛韜眼中波光閃動,落在黑袍男子身上,表情愈發淡然平靜。
冰隕揹負雙手,緩緩靠近過來。
狂風驟雪在別處肆虐,但在他的面前,卻又乖巧得如同從小養大的寵物,小心翼翼環繞在身體周圍,彷彿擁有了生命與靈性,在向着主人討好撒嬌。
在曬金場集鎮內積聚的殺意愈發沸騰,但冰隕卻沒有着急將之釋放出來,似乎還相當享受這一刻壓抑下的祥和安寧。
他面對着不遠處的那個年輕人,甚至有些微微出神。
冰隕莫名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如對方一樣,充滿了蓬勃的朝氣,還有那種萬事不服輸的銳利鋒芒。
不過隨着年齡的增大,實力的漸長,曾經的意氣風發卻慢慢消失不見,各種尖銳的棱角也被一點點磨平。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了現在這種樣子。
說好聽一點,可能叫做心境的沉澱,歷久彌真後的圓融。
但在他自己眼中,卻是越來越暮氣沉沉,再也沒有了當初的純粹簡單。
武道修行,就是要由簡到繁,再由繁至簡,如此纔算是走完了一個階段的輪迴。
冰隕緩緩呼出一口白氣,頓時攪亂周身風雪。
他認爲自己必須要感謝這位玄武弟子。
能讓他以人爲鏡,映照出自身存在的瑕疵,心境變得更加通透清明,也能爲迎接梵天靈意的降臨做好更加充分的準備。
除此之外,也必須要感謝幽離。
如果不是她去面見聖師,要前來這處偏僻之地探查情況,他或許還找尋不到如此寶貴的機緣。
從那座集鎮出來,直至來到這片莊園廢墟,冰隕一直都在思考,那些稀奇古怪的普通人,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在表達什麼意思。
更重要的是,在最後的飯館掌櫃被殺的時候,他忽然感知到了梵天靈意的存在。
甚至比他閉關頓悟,天人交感時更加清晰。
這種感覺,讓冰隕整個人都爲之顫慄。
彷彿被春雷擊中,令人悸動的變化瞬息而至,剎那間遍及精神和身體。
由內而外,由細微到整體,他彷彿感覺到生命的湧動,靈性的滋生,甚至讓他爲之熱淚盈眶,幾乎無法自持。
冰隕可以確定,大梵生天靈意的出現,絕對和集鎮中那些普通人脫不了干係。
而以他修行到的高度層次,在北荒的身份地位,又經過了一路的深思之後,甚至可以推斷出來,集鎮飯館中的那些人,其實就是一個人。
這一猜測讓冰隕有些難以置信。
但一遍遍回溯,再三考慮之後,他還是強迫自己接受下來,並且以此爲基礎進行更加深入的探究。
至於那個人的名字。
冰隕目光閃動,周身風雪頓時爲之一滯。
他微微低頭,視線越過那個玄武弟子的身體,落在橫放於地的破碎石碑上面。
邊角處桂書仿三個大字還未被磨滅,清晰映入眼簾。
冰隕暗暗嘆息,在他看來,不管是飯館的老闆和夥計,還是那幾個食客,很有可能就是桂書仿一個人。
如果他的推測不錯的話,此人便是以一種堪稱是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在那些普通人身上活了過來。
冰隕心念轉動,忽然又想到了金帳王族祕傳的梵天大醮,能夠以己爲橋,上體天心,下合人道,端得是神妙莫測,玄奧非常。
更進一步去想,如果曬金場集鎮發生的事情,真是桂書仿的手筆,豈不是意味着他竟然以一己之力,觸碰到了連梵天大醮都無法完全做到的高度層次?
隨着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冰隕一點點收斂思緒。
腦海中最後閃過羅青雋這三個字,以及位於心島地底的血池,端坐石臺中央的聖師。
男左女右,陰陽相混,還有那些沒入池中的靈絲,每次見到都讓人很不舒服。
但從她不經意間展現出來的細節去分析,確實帶着大周教門的少許影子。
所以說,三十年前的定玄派羅道子,後來的定玄羅掌門,或許便是今時今日的北荒聖師。
但是,以當今王上深不可測的修爲境界,難道還看不出來羅青雋的根底?
在冰隕眼中,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麼,王上依舊對她如此信任,甚至在聖澤心島開闢洞府,讓她一個人閉關獨居,又隱藏着怎樣的深意?
冰隕默默想着,還在緩步向前。
隨着他越來越靠近那個散發着森寒氣息的洞口,大梵生天靈意便顯得愈發清晰。
梵天靈意全方位降臨,帶動他的精神都在昇華,陡然生出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觸。
此時此刻,冰隕心中生出一股明悟。
王上對於聖師的態度,或許不爲其他任何原因,只爲她所引動的大梵生天靈意。
而這一切,又與曬金場集鎮,以及這座已成廢墟的莊園有關。
還有那些靈絲,以前的他根本沒有將之放在心上,認爲這東西並無太大用處,如今回過頭去再看,頓時就又有了新的發現。
待到返回北荒之後,就可以投入些時間精力去探索研究。
咔嚓!
冰隕踩碎一片瓦礫,就在此時停下腳步。
距離那座破碎石碑,以及與石碑相近的洞口,剛好十步距離。
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便在此時收斂所有心緒,精神意志融爲一體,深入感知體悟着越來越濃郁的梵天靈意,忽然感覺停滯已久的修行境界,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歲月,再沒有過臨陣頓悟突破的情況出現。”
“還記得僅有的兩次,都是在面對比吾更強的對手,在他們的氣機壓迫下才打破界限,撕裂屏障,晉入到新的高度層次。
但此時面對的卻是一個年紀輕輕的玄武弟子,當真是梵天在上,機緣莫測,非是吾等凡人所能輕易揣度。”
“不過話說回來,此次大梵生天賜予吾這等絕大機緣,倒是和眼前的玄武弟子無關。
他所能起到的作用,便是讓吾宣泄胸中殺意,以最佳的姿態迎接梵天靈意的到來。
難道說這也是梵天特意做出的安排,細細品味之下,當真是妙不可言。”
冰隕緩緩抬頭,將目光從石洞上移開,落在衛韜身上,眼神卻是寧靜祥和,甚至還帶着少許感謝的笑意。
十米外,衛韜垂下眼睛,看到在自己手臂之上,無聲無息蔓延開來的一朵冰花。
一陣寒風吹過,溫度驟然下降。
咔嚓!
咔嚓咔嚓!
隨着細碎鳴響,冰花越結越多,也越來越厚,剎那間便將整個小臂完全覆蓋徽帧�
與此同時,還有兩條冰路自冰隕腳尖起始,悄無聲息蔓延到衛韜腳底,而後迅速向上,將雙腿全部包裹在進去。
而且這並不是結束,卻只是一個開始。
湛藍冰晶肉眼可見擴大範圍,很快包裹住衛韜大半邊身體,還在以更快的速度變得更加厚重。
“就要結束了。”
冰隕輕輕呼出一口白霧,“吾體悟梵天靈意,再以蘊含着胸中殺機的玄冰牢粚⑵浞怄偅@個玄武弟子死得毫無痛苦,還能落得一個全屍,就算是吾毫無吝嗇賜下的恩賞。”
“接下來,就要到了最終迎接梵天靈意的時刻。”
“可惜這裏沒有條件,不能焚香沐浴,以示吾之招摹!�
冰隕抬起頭來,注視着烏雲低垂的昏暗天空,面上泛起一絲期待笑容。
後面不遠處,幽離眼中波光粼粼,同樣感知到了即將降臨的大梵生天靈意。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同樣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
對於那個年輕人的死活,幽離並不關心,毫不在意。
因爲有着冰隕親自出手,除了元一道主寧玄真外,整個齊州地面都沒有人會是他的對手,區區一個玄武年輕弟子,在見到他們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註定無路可逃。
還有那個漂亮姑娘,她也不可能逃掉,最多不過是讓她在恐懼中多活一段時間而已。
更遠一些的地方,孫洗月緩緩抬頭,目光穿透風雪眺望北方。
“竟然是頓悟麼?”
“一個北荒宗師,卻跑到大周境內溝通梵天靈意,進而準備突破陽極,倒是讓人有些驚訝詫異。”
“還是說,桂書仿留下的痕跡引起梵天注意,所以纔會在遠離北荒的地方凝聚起如此靈意。”
孫洗月微微皺眉,又看向那座馬上就要成型的湛藍冰雕。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位青麟山道子承載了我的一部分真靈,算是我的傳承者,竟然就這樣折在了北荒冰魄族的宗師手中?
看來我的到來,還是給他帶來了更多的厄撸哉f相見卻是不如不見。”
“恩!?”
“衛道子倒是很有意思,差點兒連我都瞞了過去。”
“不過能以玄感境界擋住冰魄族宗師的力量侵蝕,就算是他繼承了吾的部分真靈,也很難做到這一點,所以說除此之外,衛道子應該還有其他的祕密。”
“果然是天下之大,人才卸啵侄嗥鹋c青萍之末。”
她悠悠嘆了口氣,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淡然平和。
五尺見方的漆黑洞口前,冰隕低頭向下俯瞰。
能夠清楚感覺到一股陰寒氣息,就從洞內深處向上泛起。
而就在這裏,大梵生天靈意最爲清晰濃郁。
甚至讓冰隕生出一種感覺,只要過得片刻,他就將破開最後的那道屏障,將另一隻腳也踏進陽極境界的大門。
“這一天,吾不知已經等待了多久。”
他無盡感慨,低沉嘆息,“感謝大梵生天,賜予吾如此珍貴機緣。”
冰隕低頭躬身,肅然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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