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他靜靜看着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道道波瀾。
“柳青緣的玄感妄念不是花海,而是是這座破敗石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應該就是蘿茶族的祖堂。”
“更進一步去想,這個白衣白裙,一直被我當做是孫洗月的女人,有可能便是蘿茶族祖堂內供奉的那具屍體。”
“那麼,出現在我自身妄念中的白骨祭壇,又會是個什麼東西?”
衛韜眉頭緊皺,陷入思索。
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玄感妄念漸漸褪去。
“先生什麼時候來了?”
直到柳青緣從夢中醒來,纔打斷了他的沉思。
“我剛到不久,正準備帶你再去一次桂書仿的莊園。”
衛韜找了張椅子坐下,隨口問道,“你什麼時候晉入到的玄感境界?”
“玄感?”
柳青緣不由得微微一怔,片刻後才訝然道,“不是先生提起,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經到了玄感層次。”
衛韜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從練髒到玄感,你竟然沒有一點兒感覺?”
“屬下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柳青緣思索着慢慢道,“我可以肯定,昨夜睡覺前還在練髒層次,難道做了個奇怪的夢之後,就稀裏糊塗破境到了玄感?”
“你做了什麼夢,還能記起來嗎?”衛韜問道。
柳青緣嘆了口氣,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我夢見自己在睡覺。”
停頓一下,她又補充道,“那是一間空蕩破舊的屋子,裏面沒有任何傢俱器物,只擺着一尊棺材,我就躺在裏面睡得很香。
然後不知道怎麼就忽然醒了過來,就看到先生出現在那座石屋裏面,來到了我的面前。
而在見到先生之後,我就真的醒了,也發現自己真的就是在睡覺。”
她左看右看,甚至在自己手臂上狠狠掐了幾下,“我不會到現在仍然沒醒,依舊是在做夢吧。”
忽然,她毫無徵兆閉口不言,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沉默許久,柳青緣緩緩抬起頭來,眼神充滿凝重,表情也有些痛苦和迷茫。
“不,不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不起來了。”
“昨天晚上,在我入睡前,一定發生了什麼,現在卻沒有任何印象。”
她猛地跳下牀,渾然不顧自己只穿着單薄的衣衫,光着腳便來到外面的風雪之中。
在院子裏不停找尋着什麼。
衛韜跟在後面,幫她披上一件白色裘皮大氅。
就在此時,柳青緣猛地愣住,下意識摩挲着光滑柔順的毛皮,喃喃自語開口說道,“昨天晚上,應該有人來找過我,這件衣服上還留有那個人的味道。”
她眉頭緊皺,整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口中還在不停唸叨着,“玄感,妄念,詭絲……”
“那個人說,詭絲不是這麼用的!”
說着說着,柳青緣猛地抬起頭來,“先生,那個人找到我,又提到了幽玄詭絲,你說他有沒有可能和你的目的一樣,就是衝着桂書仿的那座莊園而來!?”
第283章 重逢
一輛馬車出了珞水城,沿着官道緩緩前行。
過了珞水支流響水渠後,距離目的地還剩下一個時辰的車程。
前後都有柳青緣的心腹屬下開路跟隨,貼身丫鬟小懿則充當車伕的角色,靠在車轅上默默養神,不時拎起裝滿烈酒的皮囊抿上一口。
後方車廂內,衛韜和柳青緣相對而坐。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保持了幾乎一路的安靜沉默。
馬車路過一片樹林,衛韜打開側窗,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還記得上一次來曬金場的時候,就是在這裏見到了一具剝皮實草的屍體。”
他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氣,不無感慨道,“雖然纔過去了不到一年時間,給我的感覺卻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就連記憶都有些模糊。”
“那個時候,先生還是清風觀的鎮守執事吧。”
柳青緣已經從妄念侵蝕中完全恢復過來,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好了很多。
她一起看向外面的樹林,面上浮現回憶神色,“我當時應該也在路上,準備前往桂書仿的莊園,探尋有可能存在的祕密。”
衛韜關閉側窗,將寒風冰屑攔在外面。
他思索着慢慢說道,“桂書仿被朝廷和教門聯手剿滅,但是他建造的莊園卻一直被保存了下來,還有青蓮教的老人一直留在附近打理看護,怎麼看都不算正常。
若說朝廷和教門都被瞞了過去,從頭到尾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我是不太相信的。
但所有參與此事,或者是知曉內情的人,都對此視而不見、放任不管,甚至還有包庇袒護的嫌疑,如此看來這潭水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加渾濁。”
柳青緣細細品味着話裏隱含的意思,片刻後嘆了口氣,“當初桂書仿事情敗露,不管是朝廷還是教門,對他研究的東西有興趣的人不在少數。
單我所知道的,就有天機府東禾先生、巡禮司邛太常,也就是鬼手蒼愁的師傅,還有玄武道風洳太上、定玄派羅掌門等人,或多或少都曾經參與其中。”
衛韜微微點了點頭,“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雖深源之下,無所不入。
而對於很多武者來說,或許可以面對權勢財帛毫不動心,卻無法抵擋幽玄詭絲帶來的利益吸引。”
說到此處,他有些好奇問了一句,“青緣剛剛提到了天機府,這又是個怎樣的組織?”
“天機府一向隱祕,名聲不顯,先生了解不多倒也正常。”
柳青緣道,“先生之前去過京城,應該聽說過位於大內的四象殿,內裏有武道宗師值守,庇護以皇宮爲中心的一方平安。
其實四象殿便是天機府的一部分,因爲較多顯露人前,所以纔會被知曉更多,至於天機府的其他機構,整日裏都神神祕祕,別說我和先生,就連符太常都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些什麼。”
不知不覺間,曬金場已經近在眼前。
衛韜從車上下來,看着那座依舊矗立不動的石門牌坊,回想起房員外在此迎接的場景,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出神。
上次前來此地,他本以爲只是處置某個流竄作案的邪道武者,只要將人找到拿下就萬事大吉。
結果卻是牽扯出來和桂書仿有關的幽玄詭絲,還有青蓮教餘孽就在周邊一直隱藏,直到最後才顯露端倪。
此時此刻,再回過頭去細思當初發生過的事情,衛韜忽然就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先生,我們是直接去那座莊園,還是在這裏停駐休息一下?”
柳青緣跟在後面,一起注視着前方雜亂無章的各種建築。
雪季的曬金場一片安靜。
和天暖時的繁忙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街面上也看不到幾個行人,或許都呆在家裏躲避風雪嚴寒。
“進鎮子吧,先找家館子喫飯,然後去一趟房員外的府宅。”
衛韜說着便緩步向前走去,“之前我們對那裏探查得並不仔細,這次看能否有其他的發現。”
不久後,兩人來到一間飯館。
落座後隨意要了幾盤小炒,一鍋燉菜,就着主食慢慢喫了起來。
衛韜喫得很慢,大部分時間都只是靜靜坐在那裏,有些出神地觀察着其他人的一舉一動。
從夥計到食客,還有不時從外面走過的行人,都給他帶來莫名奇怪的感覺。
甚至在這種奇怪感覺的驅使下,衛韜御使觀神望氣術更加深入觀察,卻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至少從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在他的感知中,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沒有任何詭異古怪的氣息,就連桌上的食物也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是感覺有些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觀察思考片刻,衛韜心中忽然一動,發現了被自己忽略的某個情況。
飯館內外這些人,他們的言行似乎和身份有些不符。
換句話說,作爲開在曬金場內的飯館,往來進出大都是討生活的力工,裏面喫飯的氛圍顯得太過安靜了些。
沒有熱火朝天的吹牛,也沒有面紅耳赤的拼酒,仔細去聽他們交談的話題,竟然沒有太多的涉及到賭錢和女人,屬實有些不太正常。
不久後,柳青緣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先生,這座鎮子有些奇怪,到處透露着虛假的感覺。”
衛韜微微頜首,對此表示贊同。
柳青緣所說的虛假,或許並不是指鎮子和居民是假的。
因爲他們確實都是真實的存在,絕非玄感妄念帶來的幻覺。
準確來說,這些人彷彿是在表演。
就像是搭建了一座戲臺,在他面前將曬金場的日常生活表演了出來,讓他去觀看,去融入。
而且在這裏,他既是觀校梢杂^看別人的表演,卻又身處於戲臺之中,同樣也變成了演員。
“喫飽了啊,那我們就走吧。”
衛韜不動聲色,招手叫來飯館夥計算賬。
等待找錢的時候,他裝作不經意間問道,“原本住在這裏的房員外一家,現在是搬走了嗎?”
夥計抬起頭來,就像是沒睡醒一般,眼神還有些散亂茫然,“客官找房員外做什麼?”
衛韜道,“我們是房員外的遠親,這次專程從老家過來探望他老人家,結果卻撲了個空,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房員外家被滅門了。”
飯館夥計稱了碎銀的重量,找回一排制錢,口中還在不停說着,“這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房員外一家不知怎麼就和青蓮教有了牽連,被官府派人過來就地處決了。”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平靜淡然,語氣也沒有什麼變化,就像是在衛韜剛剛進店時,在開口詢問客官要喫些什麼。
衛韜卻是適時露出驚訝表情,眼神中還帶着少許的憂慮恐懼。
“竟然是這樣嗎?”
“多謝小哥了,我忽然想起來,自家和房員外其實也不是太近的親戚,根本就不入五服之內,以前也沒有過接觸,完全不算熟悉。”
他當即起身,拉着柳青緣便往外走,就連桌上的銅錢都沒有去拿。
飯館夥計一動不動站在那裏,看着兩人出門遠去,目光重新變得散亂茫然。
許久後,他纔將桌上銅錢收起,開始慢慢清理沒怎麼動過的飯菜。
“先生,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徑直出了曬金場的石門牌坊,柳青緣纔開口問道。
“這裏的情況似乎沒那麼簡單。”
“尤其是最後與飯館夥計的幾句交談,讓我想起了房員外家的那些僕役,不過卻沒有在他身上感知到詭絲存在的痕跡。
除非是將他殺掉剖開身體尋找,否則我也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情況。”
衛韜回頭看了眼沉默安靜的集鎮,很快做出決定,“我們現在就去桂書仿的莊園,我懷疑曬金場的古怪,很有可能還是和那裏有關。”
停頓一下,他又補充道,“其他人還不到玄感層次,最好讓他們直接原路返回,免得出現不必要的損失。”
馬車沿着大路緩緩前行。
丫鬟小懿還有些不太高興。
因爲她也想和小姐一起去那座莊園,看一看當年鬧得朝廷教門不得安寧的桂書仿隱居之地。
只是小姐的命令不能違逆。
更因爲這是衛道子做出的決定,她更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質疑。
小懿漫無目的想着,將披風裹得更緊了一些。
忽然,她眼中閃過一道光芒,猛地勒緊了手上的繮繩。
馬車在道旁緩緩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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