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想不到以宿老猶如枯井的心境,白箬苦修磨礪的通明劍心,竟然也會被仇恨的怒火矇蔽了眼睛。
宿老和白箬朝夕相處二十餘載,聯手對敵的經驗異常豐富,所能起到的效果還要遠超其他武道劍道宗師的合擊。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他們爲什麼要放棄聯手,非要一前一後與那人對敵,最終的結果便是兩人盡皆身死,甚至不能留下全屍。”
沉默片刻,他眉頭緊緊皺起,又是一聲嘆息。
“但即便如此,那人能夠從宴客廳奔逃至此,再抓住機會將宿老和白箬各個擊破,所展現出來的心機實力,也足以令人心驚。
哪怕是叛門而出時的孫洗月,身具風洳太上和一袔熜謳熃愕挠男幗z,怕是都無法做到這種程度。”
此時此刻,虛胤便又有些糾結猶豫。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思索,他心中終於萌生去意。
宿老和白箬已經身死,後面也找尋不到明顯的痕跡,在茫茫曠野之中便失去了繼續追尋的意義。
倒不如抓緊時間返回山門,將此事上報道主,聽一聽他老人家是什麼意思。
想到此處,虛胤將名爲新月的鴛鴦劍器收好,最後看一眼前方矗立不動的模糊城牆,就要轉身離開。
寒風攪動霧氣,帶來些許別樣氣息。
剛剛下了那座塌陷的土坡,虛胤毫無徵兆停下腳步,朝着身後的黑暗深處望去。
“這種感覺,又是一位天人化生的武道宗師?”
他屏住呼吸,提聚精神仔細感知。
唰……
在虛胤的意識深處,彷彿有一朵朵青色蓮花無聲綻放,又在下一刻悄然隱去。
而就在花開花落之間,那道若有似無的氣息正在迅速變得清晰。
“京師近郊,大周首善之地,竟然出現了一位青蓮宗師?”
“此人在深夜到此,應該也是被之前宗師之戰的動靜吸引而來。”
“我剛纔在土坡旁一番猶豫遲疑,卻是失去了最好的遁走時機。”
虛胤收斂思緒,平心靜氣,眼中映照出一道高冠博服的身影,悄無聲息便來到了近前。
“老夫聞衍,見過虛胤殿主。”
高冠博服的身影微微躬身,面露平和笑容。
虛胤一顆心猛地下沉,他能夠感知到來的是青蓮宗師,卻是沒有想到,竟然是久聞其名、不見真人的青蓮左使親身到此。
但在表面上,他還是保持着應有的氣度。
表情平靜回了一禮,“原來是聞左使親臨,倒是讓在下稍稍有些喫驚。”
“虛殿主給老夫的驚訝更甚。”
聞衍面無表情,語氣冰冷,“吾深夜無眠,循聲而來,卻是見到了出乎預料的一幕景象。”
說到此處,他的目光落在虛胤腰側,注視着已然入鞘的新月劍器,“虛殿主以一己之力,便將白箬先生和宿老爺子雙雙擊殺,玄武功法當真不愧是七宗之首、教門第一。”
虛胤低低嘆了口氣,“我說自己其實只是路過,聞左使應該不會相信的了。”
“事到如今,老夫信與不信,其實已經沒有太大意義。”
聞衍搖了搖頭,緩緩呼出一口濁氣,“既然左膀右臂盡皆身殞,那麼延親王應該也死在了你們玄武道的手中。”
說到此處,他向忽然後退出一步,身形隱入黑暗霧氣之中。
只留下充滿殺機的聲音還在原處迴響,“讓吾折損了聖女,還將吾等密趾献鞯难佑H王打落黃泉,此種怨憤江河都難以沖刷洗淨。
今日哪怕是齊太全本人在此,老夫都要領教一下他的玄武絕學!”
虛胤眉心霍霍跳動,不等青蓮左使將話說完,當機立斷搶先出手。
玄武虛影顯化虛空,卻又被朵朵綻放的青色蓮花徽衷趦龋緛硪呀浧届o下來的荒野再次暴起道道驚雷。
盞茶時間後,虛胤口中鮮血狂湧,踉蹌後退。
最終連身形都無法穩住,跌坐在一片污泥地中,捂住胸口大口喘息。
霧氣湧動,聞衍緩步靠近過來。
他雖然面色也有些慘淡,但比起身受重傷的虛胤卻是要好了太多。
“自從太玄山開始,吾諸事不順,可以稱得上是慘敗虧輸,不過今夜能夠捕獲一個玄武宗師,總算是稍稍挽回了一些損失。”
虛胤掙扎着想要起身,眼前卻是猛地一黑,整個人軟軟倒伏在地,陷入到深度昏迷之中。
片刻後,宇文殤來到近前,單膝跪地滿臉狂熱,“左使大人神威無敵,輕而易舉便將玄武宗師拿下,屬下簡直不知道……”
“好了,這種話以後在老夫面前少說。”
聞衍一擺手,聲音聽上去冰冷漠然,臉上卻並沒有什麼怒意,“有拍馬屁的心思,倒不如好好幫老夫想一想,該如何改變如今紛亂慘淡的局勢。”
宇文殤抬起頭來,小心翼翼說道,“屬下倒是有個想法,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想法總比沒想法強,你現在就說給我聽,就算是錯了,老夫也恕你無罪。”
“是,小的謝過左使大人寬宏大量。”
他沉默一下,便將那夜和衛韜商議所得慢慢講了出來,“依屬下來看,當前大人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在於外,而在聖教之內。”
聞衍眼中波光一閃,“哦?你不要繞圈子,有話直說就是。”
“是,左使大人,屬下認爲延親王即便是死了,對我們來最多不過是斷掉了些許助力,而且還是根基不牢,並不穩固的助力,算不得傷筋動骨的損失。
而真正的損失則是蘇聖女,因爲她關係着大人在聖教之中的前路,所以當務之急便是找到一位新的聖女,讓她頂替蘇聖女的位置。”
“宇文說的不錯,延親王不管死不死,老夫今夜捉到玄武殿主之後,便有了後續的考慮,如果實施順利,不僅能讓吾等安全抽身,而且還能引發朝廷教門更大的亂局。”
聞衍微微頜首,卻又暗暗嘆息,“至於本教聖女的選拔,我也想過此事,但倉促之間再找一位符合資質的候補聖女,還要從頭進行培養,又豈是什麼易事?”
宇文殤醞釀片刻,“回左使大人,屬下倒是想到了一個現成的人選,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適。”
“老夫最近一直忙其他事情,藉助延親王的大旗往京城內安插釘子,還沒有靜下心來認真考慮此事。”
聞衍面露鼓勵讚許的笑容,“宇文你說的那個現成人選,究竟是誰?”
宇文殤壓低了聲音,“定玄派道子,雲虹。”
“定玄雲虹?”
聞衍眉頭皺起,陷入思索,“因着宮長老的關係,雲虹雖然與本教有所聯繫,卻並非聖教親自培養出來的弟子。
更何況她出身於定玄山門,有着教門道子的身份,讓其成爲候補聖女,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屬下想的是,雲虹天賦資質足夠,又有把柄在吾等之手,那麼不管究竟是何出身,只要能保證讓她忠心於左使大人,便可以考慮進行嘗試。
更何況她在聖教之內毫無根底,即便是成爲了候補聖女,也只能仰仗左使大人鼻息行事。
先不說會否言聽計從,至少不會像是蘇聖女那般,在很多事情上面有着自己的想法,甚至和大人意見相左,產生衝突。”
聞衍沉默許久,忽然開口說道,“你這段時間就跟在老夫身邊,待返回往生之地後,再去密地閉關修行一段時間,好好提升一下實力層次。”
“屬下叩謝左使大人提攜!”
…………
…………
………………
數日後。
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席捲大周京師。
玄武道出動宗師,將延親王麾下左膀右臂斬殺於郊外荒野。
連帶着延親王本人、王妃,以及親王世子,都消失不見,生死不知。
而玄武齊道主的師弟,玄武殿主虛胤也在此役過後不知去向,再也沒有人見到他的蹤影。
緊接着,又有一個隱祕消息從延親王某個親信屬下口中傳出。
那便是在延親王消失的前兩日,的確邀約了玄武殿主虛胤,並且出城與其相會。
一場巨大的動盪隨之而來。
先是一道聖旨自封閉許久的大內宮中發出,將本就瀕臨瓦解的延親王勢力直接打落塵埃。
剎那間樹倒猢猻散,大批官員因此下了大獄,抄家滅族也不在少數。
空出來的位置惹得更多人垂涎,一時間朝堂內外激流湧動,又是無數明爭暗鬥。
後又有玄武道主齊太全入京面聖,一番不爲人知的密談過後,關於玄武道暗殺親王、插手朝政的說法不再提起,教門與朝廷劍拔弩張的氣氛趨於緩和。
卻還是有諸多小道消息漫天飛舞,各種陰终撜{層出不窮,將七宗第一的玄武道搞得焦頭爛額,不得不關門閉戶靜等事態平息。
便在這種情況下,一行人悄無聲息入了京城。
沿着貫穿中軸線的長街一路前行,武青璇注視着周圍熟悉的環境,再想想這段時間的經歷,一時間甚至生出恍若隔世的莫名感覺。
不久後,她在一座戒備森嚴的府邸前停下腳步,出神地看着沼H王府的牌匾,許久都沒有說話。
後面幾步,衛韜負手而立,眼睛半開半閉,有些默默出神。
武青循和武青言依舊隨侍左右,兩人眼神比以前多了幾分神采,不再是剛開始時懵懵懂懂的茫然。
王府一個管事太監恰好溜達出來,本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年輕人這麼沒有眼力,竟敢帶着一羣精悍的黑衣人直衝親王府而來。
但在看清楚最前面女子的樣貌後,他陡然一個激靈,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睛,隨即一個翻滾跪在地上,膝行上前叩首不止。
“奴婢拜見郡主,能見到殿下安然返回,奴婢歡喜得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
武青璇問道,“父王呢,他現在何處?”
“回殿下的話,自從殿下出京後不久,王爺便入了大內負責宮中宿衛,前日纔開始返回家中……”
管事太監一邊說着,一邊示意打開中門,將腥擞诉M去。
從頭到尾,他不止一次偷偷打量衛韜,思來想去也沒弄明白,這位到底是哪位貴人子弟,竟然讓兩位小殿下跟班一樣亦步亦趨,甚至看錶情還樂在其中,甘之如飴。
天色將晚,夜色漸濃。
王府大門緊閉,內裏一片歡欣。
三位殿下安然返回,對於所有人來說便是天大的喜事。
緊繃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心絃,終於在這一刻能夠放鬆下來,還有大筆的銀錢從王妃房內賞賜出來,幾乎人人有份,比過年還要更加開心興奮。
送走了最後一位前來探望的側妃,武青璇忽然感到有些疲憊。
回到家,她自然而然便戴上了面具,變回了別人眼中一貫的青璇郡主,反而沒有了從齊州返回途中的放鬆自由。
看着頭頂上方明朗圓月,她忽然想到了衛道子,不知他現在是不是和自己一樣,正在仰望星空,思緒莫名。
不過,就像是他以前閒聊時說過的一樣,不管是朝廷還是江湖,其實都是一座大牢唬總�人都戴着屬於自己的枷鎖,苦苦追尋解脫之法,又有誰能夠得到真正的自在自由。
清風閣內,燈火通明。
衛韜跟在萬長老和崇長老身後,在小太監的指引下,來到這座兩層閣樓門前。
一個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當即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他看起來自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氣勢,只是面色有些晦暗,就像是很久都沒有好好休息,整個人疲憊虛弱到了極點。
衛韜很快收回目光,跟着兩位長老躬身一禮。
沼H王回了一禮,言談間頗多感慨嘆息,“此次多虧了兩位長老和道子出手相助,將小女犬子安全送回,解了本人日夜難眠的焦慮不安。”
一個老者站在沼H王身後,渾濁的眸子從萬長老、崇長老身上一掃而過。
隨後他將視線落在的衛韜身上,微不可查閃過一道精光,泛起些許驚訝疑惑的神色。
老者不動聲色,又看了一眼。
心中疑惑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愈發濃郁起來。
身爲坐鎮四象殿,守護大內安全的宗師之一,他修習武帝傳下的望氣術日久,哪怕是遇到其他宗師,也能在漫不經心間窺探對方的些許底細。
但是,這位年紀輕輕的元一道子,竟然連他都有些看不分明。
乍看上去,對方就是再普通不過的玄感層次,根本不值得投入更多關注。
但以望氣術觀之,老者卻陡然感到一股磅礴壓力撲面而來。
彷彿正在面對着一位久經殺伐的恐怖強者,周身鮮血環繞、湧動燃燒,甚至還有若有似無的淒厲哀嚎,悄無聲息縈繞耳邊。
“這種感覺,竟然讓我想起當年的元一道主寧玄真,不過那時候他已然成就武道宗師,在齊州一番血腥殺戮,穩住了青麟山搖搖欲墜的危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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