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他們面容扭曲,聲音淒厲,緩緩靠近過來。
衛韜一個個地辨認過去,表情愈發沉凝。
除了白芊之外,還有王郢雪姐弟,鐵腿門大師兄陳澄山,蒼遠內城趙祗,以及他擅長聯手合擊的兩個護衛,虎煞拳雄罡師兄弟,等等等等,全部都是之前被他殺死的人。
他們都保持着死前扭曲可怖的表情,周身死氣繚繞,殺機森寒,邁着僵硬的步子,越過密集花叢,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包圍過來。
“這是要將死在我手中的所有敵人,盡皆顯化於玄感妄念?”
“倒是有些奇特,算是別出心裁的手段,但若以爲這樣就能擾亂我的心神,簡直是荒謬至極。”
衛韜面無表情,完全不以爲意。
但就在下一刻,在人羣的最後方,花叢中忽然顯化出三道高冠博服的身影,緩緩睜開眼睛,向着這邊看了過來。
嵇狩、喬暻,還有剛死不久的年長老,竟然也出現在了這裏。
感受到有如實質的宗師氣息,衛韜微微皺眉,依舊不爲所動。
緊接着,一道血光泛起,北荒老僧蒙敕出現在三個青蓮宗師的身後,雙手合十默立不語。
又有濃重沙場煙塵飛揚,從中走出節度副使向絀的身影。
而在向絀的前後左右,甚至清晰可見一個用鮮血寫成的五字,正在環繞着他的身體上下飛舞。
剎那間,磅礴壓力撲面而來。
一波波衝擊着衛韜的精神。
他眼中猩紅絲線驟然聚集,糾纏湧動,瘋狂亂舞。
雖然明知道所有一切都是被引動的玄感妄念,但在這種越來越巨大的壓力下,幾乎已經到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妄念甚至已經影響到了判斷,讓他的意識難以保持清醒,靈臺不再透徹清明。開始將所有一切當成真實的存在,並且要與之進行正面交鋒與抗衡。
就在此時,一個面帶邪意笑容,看上去有些放蕩不羈的中年男子緩緩顯形。
在男子身後,還緊跟着一個表情愁苦,眼神卻又異常堅毅的白眉老者。
老者盤膝而坐,與中年男子氣機相連,歸於一體。
“韋絕言,你也來了。”
衛韜喃喃自語,眸中萬千紅絲倏然收縮至一點,映照出所有人冰冷扭曲的面容。
他陡然殺意暴漲,猶如烈火燃燒,精神意氣已然緊繃到了極點。
就像是隻需輕輕撥動,下一刻便要直接斷掉的弓弦。
“俱都是手下敗將而已,能殺掉你們一次,自然就能再殺掉你們第二次,殺光了你們,所有問題自然不存!”
衛韜大口喘息着,臉上漸漸浮出猙獰笑容。
就在他即將處於崩潰之時,突然某個難以釋懷的疑惑從意識深處傳來。
讓他剛要邁出的腳步陡然停滯不動。
似乎哪裏有些不對。
就算是將這些人全部殺掉,問題也無法得到最終的解決。
因爲人數不對,算來算去都不完全。
有些小魚小蝦可以拋開不管,但無論如何都不能缺少那兩個關鍵人物。
孫洗月,還有宮苑。
她們爲什麼沒有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所殺的人中怎麼會沒有她們的存在?
不能再將她們再殺一遍,無論如何都算不得圓滿。
疑惑迅速擴大,猶如一顆火星落入油鍋,迅速燃起熊熊烈焰。
下一刻,似乎問題將要得到解答。
悄無聲息間,一道虛幻的女子身影開始顯化,連同身下的白骨祭壇一起,漸漸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而隨着這道身影的出現,其他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泥塑一樣靜靜立在原地不動。
她就像是一團霧氣,不停湧動收漲,卻始終無法讓人見得真顏。
連帶着那座白骨祭壇也在咔咔作響,變幻出各種扭曲的形象,就如同是活過來了一樣。
但仔細觀察片刻,卻又像是祭壇中空,在裏面關閉着一頭兇獸,正在拼命撞擊着這座禁錮的牢弧�
衛韜沉默不語,眼中猩紅顏色卻在此時緩緩褪去。
就像是原本一直由他自己承擔的壓力,忽然找到了另一個宣泄口,整個人都在剎那間變得無比輕鬆,心境甚至因此變得愈發透徹通明。
人形霧氣還在湧動,白骨祭壇隨之變幻不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清晰確定。
衛韜反倒是不再着急,心中愈發平靜,甚至還有些許的期待。
因爲宮苑在臨死前說過,這並不是白骨祭壇,而是一座封鎮禁錮的牢弧�
那麼,他也想要讓眼前的變化繼續下去,最好能看一看,白骨祭壇若是碎裂之後,又會有怎樣的情況出現。
忽然,青蓮聖女的幽幽嘆息響起,伴隨着劇烈的咳嗽,迴盪在他的耳邊。
沒有任何聲息,霧氣悄然散去,花海消失不見,所有身影盡皆不存。
寒風呼嘯,雪花紛飛,他還站在池間涼亭之中。
面前坐着的蘇苘披頭散髮,滿面鮮血,將原本精緻美麗的面孔映襯得猶如厲鬼。
“你,你不是天人化生的武道宗師,而只在和我一樣的玄感層次。”
她氣息散亂,喃喃自語,“但是,吾所修持的青蓮祕法,爲何對你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
“哪怕是初入陰極的武道宗師,只要被我成功施以祕法,也會再入妄念,以其本人之精神意志,爲其重現一生所遇之敵,直至無法承受心絃崩斷,靈明不存。
你和吾都是玄感,本應該更加順利將你拿下才對,結果卻是祕法反噬自身,爲什麼,這究竟是爲什麼?”
衛韜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在我的玄感妄念之中,最後看到了什麼?”
蘇苘眼神渙散,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被抽空一般,由內而外散發出濃郁的死氣。
她只是動作僵硬搖了搖頭,“我所能做的只是引發和誘導,什麼都無法看到。”
衛韜又接着問道,“你們出現在大周京城,又和延親王攪在一起,到底有什麼目的?”
蘇苘轉頭看向亭外飛揚的大雪,只是幽幽笑道,“祕法反噬,傷及自身,我現在已經是將死之人,你覺得我會說嗎?”
衛韜眼中波光閃動,“你所修的這部青蓮祕法,又叫什麼名字?”
“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她聲音變得虛弱,頭也漸漸低垂下去,“你殺了延親王世子,又將我置於死地,縱然身懷宗師之力也難以逃掉接下來的追殺,我會在下面等着你,看你最終會是怎樣的一種死法。”
“延親王世子,誰是延親王世子?”
衛韜低頭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地上躺着的逡履贻p人,竟然不是青蓮妖教的門徒弟子,而有着另外一層出乎預料的身份。
不過殺都殺了,又能怎樣。
他凝視着漆黑的夜空,目光穿透紛紛揚揚的大雪望向京城。
剛纔被妄念激起的殺機再次洶湧泛起。
既然已經下了殺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延親王也送入黃泉地府,讓他們父子二人能夠在下面團聚。
只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此之前他還要進行更加充足的準備。
再看一眼已經沒了呼吸的蘇苘,衛韜暗暗嘆息,抓起那枚恢復正常的青玉蓮臺,悄然隱入雪夜之中。
對於這個青蓮聖女,他並沒打算取其性命,而是想要帶走慢慢調教審問。
不管是和青蓮教相關的隱祕,還是那門可以引發白骨祭壇變化的詭異法門,都對他有着很大的吸引力,值得去花費時間精力慢慢獲取。
只可惜她卻因祕法反噬耗盡精神,油盡燈枯死得太快,根本來不及施救便已經香消玉殞,性命不存。
莊園之外,宇文殤隱於黑暗之中,從頭到尾都沒有換過姿勢。
忽然,他身體微微一動,抖落大團覆蓋的積雪。
“主上,您回來了。”
看到悄無聲息出現眼前的身影,宇文殤彷彿忽然活了過來,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神瞬間恢復光芒。
“你一直在這裏待著?”
宇文殤單膝跪地,慨然說道,“主上讓在此等候,屬下自然不敢擅離職守。”
衛韜緩緩伸手,拂去宇文殤肩膀上幾乎有三寸厚的積雪,心中生出些許莫名古怪的感覺。
縱然有着幽玄詭絲的效果,但此人忽然就狂熱到如此程度,確實是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難道是一心信奉的青蓮破碎之後,就將全部的信仰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思索片刻無果,衛韜便暫且將問題擱置,極目眺望着來時的方向。
“這裏的事情已經解決,你現在和我回去,我們再返梅山,如果能找到和兩個定玄道子有關的線索,也算是爲你積累一點不大不小的功勞。”
停頓一下,他又接着說道,“當然,宇文你也可以想想辦法,找到其他前往梅山的青蓮教徒,若是將他們全部殺掉的話,功勞就會由你一人獨佔。
接下來只要能應付過去上面的問詢,小功勞也會變成大功勞,再不惜花費打點一番,步步高昇指日可待。”
宇文殤再次跪伏於地,“屬下遵命,一切都由主上定奪!”
…………
…………
………………
午夜時分,風雪漸收。
兩道身影出現在梅山腳下。
越過了幾座相對平緩的低矮石坡後,衛韜站在最多不超過五百米梅山最高峯頂,低頭俯瞰着前方綿延不斷的丘陵,不由得一聲暗暗嘆息。
宇文殤說的不錯,在這裏想要找到兩個人,確實無異於大海撈針。
“主上,屬下從年長老身上搜到了傳令煙花,只要其他幾隊妖教武者能夠看到,一定會趕來這裏覆命。”
衛韜思索片刻,緩緩點頭,“那就放吧,有收穫固然欣喜,沒有也算不得損失。”
噼啪!
一支菸花升入高空。
凌空爆開一團美麗的顏色。
兩人安靜等待,沉寂無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
忽然輕細腳步聲從峯下傳來。
幾道身影若隱若現,很快來到近前。
宇文殤迎了上去,與爲首一人接頭交談幾句,又快步返回衛韜身邊。
單膝跪地的青蓮教徒抬起頭來,看向不遠處那道負手而立的背影,心中一點疑惑悄然升起,迅速變得濃郁。
這個人,似乎並不是年長老。
她,不對,應該是他到底是誰?
青蓮教徒眉頭緊皺,再看一眼躬身而立的宇文殤,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腰側的刀柄。
就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幾聲輕響。
那是人體軟軟倒地,碾壓積雪的聲音。
他連看都不看,甚至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遵從本能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雙腿驟然發力,就要躍起逃走。
但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沒了一絲力氣。
還有難以忍受的麻癢刺痛,就從胸口和眉心同時傳來。
“這種感覺……”
青蓮教徒艱難低頭看去,只見到一縷猩紅顏色,悄無聲息隱入飛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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