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寒風呼嘯,冷雨紛紛。
打在地上噼啪作響。
衛韜直到此時才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溼了大半。
還是因爲馮贇海一直舉傘站在旁邊,不然早就要往下滴答淌水。
身後還有兩個讓他都有些無語的小傢伙,仍然一左一右侍立在側,淋得一身透溼都渾然不覺、不管不顧。
“我剛纔想問題入了神,倒是麻煩二公子了。”
衛韜露出一絲歉意笑容,起身跟着馮贇海進了廂房。
裏面暖爐已經生火點燃,帶來陣陣熱氣,還有淡淡的清香氣息。
武青璇蓋着毯子,縮在躺椅上已經睡着。
旁邊曲裳和馮家小妹靠坐一處,各自裹着一件大氅閉目養神。
還有兩個武者,則蓑衣斗笠守在門邊。
“道子,裏屋我已經備好了衣衫。”馮贇海關好廂房木門,將風雨擋在外面。
“青言,你先去換衣服,然後是青循。”衛韜在暖爐邊上坐下,向後看了一眼。
說完後,他轉過頭來,眼前卻是毫無徵兆一花。
不見了青煙嫋嫋的暖爐,也不見了旁邊或坐或躺的幾個女子,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花海,從腳下一直延伸到了天邊。
忽然,幽幽笑聲就從花海之間響起。
“裝神弄鬼,不知所謂!”
衛韜面無表情,循聲望去。
便看到一個身着潔白衣裙的少女,正在花叢深處若隱若現,款款而來。
“孫洗月?”
“從白骨祭壇變成了滿山花海?”
“不,不對,不太像是我在蒼莽山脈見過的那張面容。”
“還是不對,她到底長的什麼模樣,我竟然有些記憶模糊,想不清楚。”
一連串念頭在心中閃過。
衛韜緩步向前,眸子裏猩紅漸起,目光森寒冰冷。
“管她是誰,我只知道,擾我清幽,亂我心神,就要在這裏被我直接打死。”
“繁花似澹迪愀樱隳軌蛩涝谶@裏,也算是給自己選了一塊上好福地。”
一片奼紫嫣紅之中,白衣少女身影靈動縹緲,彷彿渾然不覺即將到來的危險。
“衛道子,您要不要去換一下衣服?”
馮贇海俯下身體,剛剛開口發問,卻是猛地又閉上了嘴巴。
還有一道寒意自腳底升起,瞬間直竄腦門,整個人剎那間如置冰窖,遍體發寒。
衛韜端坐爐邊不動,眼眸之中紅絲湧動,最終居於瞳孔正中。
他似乎在發呆出神,雙手卻又緊緊握住木椅扶手,甚至有些微不可查的顫抖。
咔嚓!
扶手斷裂,陡然化作無數細小木屑,如流沙從指間滑落下來,在地面鋪開一片。
“衛道子?”馮贇海下意識後退一步。
“都別說話,也別碰他。”
武青璇就在此時睜開眼睛,表情無比沉凝,聲音壓得極低,“我們換一間房屋,最好離衛道子遠一些,免得攪擾到了他的靜修。”
她掀開毛毯起身,動作極其輕緩,彷彿生怕弄出太大的動靜,驚擾到了什麼。
曲裳和馮卿萍面面相覷,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只有馮贇海面露恍然表情,頓時不敢再多說一句話,鬧出半點兒動靜。
吱呀一聲輕響。
廂房的門被打開了。
守在外面的親隨剛要詢問,便被滿臉焦急神色的馮贇海攔住,領着兩人去收拾另外一間屋子。
曲裳和馮卿萍雖然不解其意,但也老老實實跟在後面離開,一路上都輕手輕腳,沒有弄出什麼響動。
武青璇來到門口,回頭看看依舊左右默立不動的弟妹,不由得低低嘆了口氣,“青循、青言,你們先隨我到外面呆一會兒,等衛先生想明白事情了,姐姐再帶你們回來。”
兩人目不斜視,靜立原處一動不動,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就在此時,衛韜閉上眼睛,低低嘆息一聲,“你們要聽自家姐姐的話,不要總像是個木樁子一樣守在我的左右。
去吧,和你們姐姐在一起,保護她的安全,等天亮之後再過來,由我護送你們去往青麟山。”
所有人全部離開。
廂房內只剩下他一個人。
“幸虧剛纔沒有出手殺人,不然這間屋子內外,有一個算一個都要變成滿地殘屍。”
“此時回過頭去再看,寧道主讓我凝神靜心、再沉澱一段時間,確實是金玉良言。
可惜既然已經撞破了那扇大門,就再也無法倒退回去,只能是一路向前,達至天人化生的宗師之境,才能得享長久安寧。”
外面疾風驟雨,不停拍打在屋頂房檐,傳來噼裏啪啦的密集響聲。
衛韜盯着暖爐內偶爾跳躍的火苗,眸子裏彷彿也有火光靜靜燃燒。
…………
…………
………………
時值清晨,整個小城從沉眠中醒來。
街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行人,還有裊裊炊煙從各處升起,帶來更多的世間煙火氣息。
城池中心,並非是繁華的店鋪商街,反而是一座佔地面積頗廣的園林式府宅。
不管什麼人,在靠近這座園林府邸時都會小心翼翼,放輕聲音,生怕攪擾到居於其中的貴人。
就在第一縷陽光落下之時,兩道身影沿着長街緩緩而來,站在了府宅的門前。
“大老爺回來了!”
“是大老爺回來了!”
剎那間,整個府宅也活了過來。
洋溢着年節時纔有的喜氣。
“劉長老家族枝繁葉茂,子弟卸啵瑢嵲谑橇钊肆w慕不已。”
宮苑在門內停下腳步,欣賞着眼前的景色,面上露出一絲笑容。
劉長老看着下方跪伏一地的腥耍瑓s是一聲長長嘆息,“家大業大,牽掛就多,有時候看看宗內那些同門,感覺還不如他們的閒雲野鶴來得輕鬆如意。”
“有牽掛是好事,能讓你在這世上有根,而不是四邊不靠,漂浮不定。”
宮苑緩緩說道,“看到這些年輕人,便讓我想到了霖兒,他算是宮家唯一的男丁,卻在一座小鎮道旁死於非命,至今都不知道是何人下此毒手。”
劉長老垂下目光,“宮派主請節哀。”
“本就沒有哀,又何來節哀之說?”
宮苑面上笑容不變,語氣依舊平靜,“我原以爲,得到這一消息後會心生哀傷,卻未曾想從頭到尾心如死水,波瀾不生,沒有一點兒情緒波動。
細思起來,甚至還不如踏入宗師後的修爲一路精進,更加來得令吾心驚。”
劉長老揮手屏退腥耍媛兑苫蟊砬椋皩嵙μ嵘呛檬拢芍鳡懞芜�會心驚?”
“宮派主晉入宗師境界短短時間,竟然便已經達到如此高度,讓老夫也不得不甘拜下風,驚訝歎服。”
“劉師兄未曾有和我一樣的經歷,不知道那種被莫名玄念引導修行的可怕之處,所以纔不明白我的憂慮。”
宮苑揹負雙手,仰望着天上雲捲雲舒,“我甚至在想,如果這樣一直下去,待到時間過得久了,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甚至那個時候的我,到底還是不是我。”
說到此處,她轉頭向北,遙遙眺望,“不久前,吾曾登臨青麟山,見到了元一寧道主,他對我只說了一個字,那便是熬。
但我和他的具體情況又有不同,也不想像他那般忍受苦熬,所以纔想着要找尋一個出路。”
劉長老試探着道,“派主可是找到出路了?”
宮苑搖了搖頭,“還沒有,如果問題不是出在幽玄詭絲上面,我就唯有不惜一切代價,想盡一切辦法提升修爲,將所有令吾不得清淨的東西全部砸碎,再看能否還吾一個平和安寧。”
劉長老又道,“派主心有疑惑,爲何不入本門,找齊道主做一問詢?”
“看來對於武道宗師,詭絲也不能將人完全納入掌控,所以說劉師兄你這是想幫我,還是轉着彎的要害我?”
宮苑眸中波光閃動,似笑非笑看來一眼,“本人有自知之明,知道此時絕非齊道主對手,所以根本不會輕易出現在他的面前。
二十多年前珞水河畔一戰過後,風洳太上攜詭絲返回玄武山門,齊道主天賦資質極高,想必不會放過研究這種東西的機會。
那麼他若是見到我,萬一心中感念有所察覺,會不會見獵心喜,將我直接留在玄武道中?”
劉長老低下頭去,後背已然見汗。
宮苑收回目光,款款向院內走去,“劉師兄不必擔心,你只要好好配合,那就一切安好。
畢竟天下武者卸啵蕹勺趲煹膮s是極少,而身懷幽玄詭絲的武道宗師,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在吾眼中,你的性命很是珍貴,不用擔心我會對你輕易生出殺機。”
她微微笑着,慢慢說着。
毫無徵兆的,銀色絲線刺破虛空,沒入不遠處一個打掃衛生的僕役眉心。
那人頓時怔住不動,片刻後忽然軟軟倒地,失去了所有生命氣息。
宮苑便在此時收斂笑容,“如果劉師兄還是不願配合,吾便會當着你的面滅你滿門,再讓你在詭絲逆亂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盡世間最難忍受之痛苦折磨。”
第258章 詭宅
寒雨一連下了數日。待到後來,在呼嘯北風的凍結下,雨滴已經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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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雪住之後,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照耀下來,爲銀裝素裹的大地抹上一層淡金顏色,看上去別有一番晴日雪景的美麗風光。
在家裏憋悶數日的人們紛紛出來,街面上頓時恢復了曾經的喧囂,各種嘈雜聲音混於一處,盡顯繁華熱鬧的塵世氣息。
衛韜在街道上漫步而行,嗅聞着從路邊飯館飄來的各種香氣,眉頭卻不由得緊緊皺起。
此時此刻,玄感妄念再臨。
在常人感知中可以引發食慾的撲鼻香味,在他這裏卻變成了令人煩躁的腥臭氣息。
就連以前最喜歡的菜餚,喫進口中也沒了原來的滋味,用味同嚼蠟來形容都不算誇張,搞得本是享受的一件事情,經常就突然變成了受刑。
在他身後,三個頭戴兜帽,身披大氅的身影緊緊跟隨。
除此之外,還有十數位盡顯精悍之意的男子,離得或遠或近,不時暗中警惕掃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靠近過來的身影。
不久後,衛韜穿過一條小巷,在一間安靜隱蔽的院落前停下腳步。
“先生終於到了,屬下已經在此等候許久。”
院門悄然打開,柳青緣略顯消瘦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你是專門等在門口,還是提前知道我來了?”衛韜推門而入,隨口問了一句。
“妾身哪有本事預知先生行蹤?”
柳青緣淡淡笑道,“自然是在收到傳訊後,我先準備好了一桌席面爲先生接風洗塵,然後就一直坐在院子裏面安靜等待先生的到來。”
說完後,她看向衛韜身後,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珞水巡禮司少卿柳青緣,見過三位殿下。”
“青緣妹妹不必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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