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年輕人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正準備叩頭認錯,再說些好聽的消息討取歡心,卻有一聲悠悠嘆息自亭內響起,聽之猶如夢囈。
“你應該把那半片面皮帶來,讓老夫親眼看上一看方可確信。”
“不過你跟了我十幾年時間,在這方面還從未犯過什麼錯失,這一次如此重大的事情,想必你更會小心謹慎、仔細探查、再三確認。”
年輕人伏地叩首,“大人明鑑,屬下是您一手帶出來的,無論如何都不敢對大人有任何欺瞞。”
亭內又是一聲低低嘆息,“是啊,不過你沒有將那半張麪皮帶來,是真的讓老夫感到無比可惜。”
說到此處,迮勰凶颖阏酒鹕韥恚抗饪聪蛲ね饷芗湎碌挠昴唬按饲榇司埃裟芸醋畔蚋笔沟陌肫嫫は戮疲摦斒嵌帱N令人精神舒暢的場面,光是想想就心曠神怡、難以自己。”
“前幾年,向絀從漠州到此就任節度副使,雖說是朝堂之上和江湖之遠兩方合力佈局,爲的便是讓他暗中監視青麟山,在元一道周圍埋下一顆釘子。
但隨着時間推移,此人在府城愈發囂張跋扈,渾然不將吾這個齊州節度使放在眼裏。
這麼多個日日夜夜,每每想到有這麼一個武道宗師在側,老夫修爲境界卻只在練髒層次,端得是夜夜不得安眠,猶如芒刺在背。
如今此人橫死,卻是除去了吾心中一根尖刺,死得好,死得好啊!”
說到此處,他一擺手,“你去吩咐後廚,讓他們做一桌老夫最喜歡的山珍宴過來,再打開那壇窖裏珍藏的一線香,讓本節度使開懷暢飲,也算是爲向副使踏上黃泉路擺酒送行!”
“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安排。”
年輕人起身,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
忽然,亭臺內又傳出齊州節度使的聲音。
年輕人當即站住,回頭躬身一禮,“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齊州節度使斂去笑容,表情重新變得凝重,“剛纔老夫一時心緒激盪,便差點兒忘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向絀軍中出身,據說又在漠州得遇極大機緣,一舉破境玄感晉入宗師,就算是在整個齊州地面,能殺得了他的人絕對屈指可數。
如今此人連同巡禮司鄭中丞一併被殺,出手之人的實力層次簡直令人心驚肉跳,可怕至極。”
沉默一下,他語氣陡然變得嚴肅,“你有沒有查到,到底是什麼人出手,取了向絀性命?
莫非是有紅名錄上排名最靠前的邪道巨擘,甚至是暗中潛入進來的北荒宗師,在我們齊州府城作亂?”
年輕人躬身一禮,“回大人的話,在下與府中幾位玄感客卿查探商議許久,首先排除了北荒宗師出手的可能,因爲從遺留的痕跡上看,許多細節便無法對上。
至於是不是流竄至此的邪道宗師,大人莫非忘記了當年寧道主所做的事情?”
齊州節度使沉吟片刻,“那麼按照你們的分析,最有可能的又會是怎樣一種情況?”
年輕人驀地壓低了聲音,“在屬下等人看來,最有可能的便是寧道主星夜下山、月下殺人,親手擊斃節度副使向絀於府城之外!”
“至於巡禮司的鄭中丞,屬下認爲純粹是因爲他邭獠缓茫糜龅絻晌晃涞雷趲熃讳h,隨手被打死也是應有之意。
而且今天上午,屬下從城內各個渠道打探到的情報,基本上有資格知道這一事情的,也都在隱祕流傳着寧道主再度出手的消息。
因爲就在之前,向副使那位便宜大舅子,剛剛派人砸了府城內某位元一道子置辦的產業,再加上之前雖未擺上明面,卻若有似無的針對,他老人家一怒出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寧道主,寧玄真……”
齊州節度使沉默許久,“一場秋雨一場涼,看天氣如此變化,今年冬天怕是會愈發嚴寒。”
“大人的意思是?”
“今年給本府青麟山準備的禮品,不要再像往年那般弄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要好好備上一份碳敬厚禮,到時候老夫親自上山,拜訪求見寧道主他老人家。”
“明白了,屬下回去便開始着手安排。”
他恭聲應下,然後又問道,“關於向副使和鄭中丞身亡一事,還需要大人定下一個章程,也好讓下面的人知道,此事該怎樣去調查處置。”
“查一定是要好好查的。”
齊州節度使瞑目思索片刻,皮笑肉不笑說道,“既然是亡人事件,交給六扇門處置就行。
明日你和府城蔣總捕頭交代一下,聲勢要弄得大一些,文書再做得漂亮一些,明白了麼?
還有,既然元一高徒置辦的產業出了問題,也要派人過去好生安撫慰問,不要讓人說出什麼不是來。”
“屬下明白。”
“好了,老夫聽聞此事心癢難耐,你抓緊去後廚,讓他們將席面送到東廂暖房,讓吾一醉方休!”
府城邊緣,一座僻靜小院。
雨水落在房檐,噼啪響聲連成一片。
衛韜坐在廊下,手邊放着已經涼了的茶盞。
他凝望着廊外秋雨,不知不覺便陷入沉思。
“金剛祕法,北荒宗師修行法門,當真是晦澀難懂,苦思許久都尚未入門。”
悄無聲息間,狀態欄浮現眼前。
金幣還有六枚剩餘,他原本想待到金剛祕法入門之後再用,結果卻一連幾天都沒有太大的進展。
但投入到其它功法上面,卻又都不太合適。
玄武真解倒是能夠繼續修行,但繼續提升下去,便有可能直接推開玄感那扇大門。
陰極祕法和皇極法印對精神身體強度要求更高,以他如今的狀態還不敢說能夠完全承受。
所以兜兜轉轉,最後竟然又回到了原點。
衛韜端起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又陷入到對金剛祕法的思索之中。
忽然,院門被有節律敲響。
商汴閃身進來,手中還拎着一隻封閉嚴實的木盒。
他收起雨傘,躬身一禮,“屬下有兩件事情,要向先生稟報。”
衛韜一指旁邊的木凳,“坐下說罷。”
商汴先將木盒放到桌上,這才斜簽着身子坐了,“第一件事,屬下前段時日和張制卿走遍了府城周邊,按照先生的吩咐收集那部古籍上描繪的物品,可惜收穫不多。”
衛韜打開木盒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欣喜笑容,“商師傅辛苦,所得已然出乎了我的預料。”
“先生滿意就好。”
商汴呼出一口白氣,接着說道,“第二件事,今日節度使府衙遣人來了酒樓和茶館。”
衛韜微微皺眉,“來的人是誰,說的又是什麼事情?”
他也是沒有想到,齊州節度使反應會如此之快。
更沒想到的是,竟然這麼快便查到了酒樓和茶館的頭上。
聽說節度使府邸內甚至沒有宗師坐鎮,如果真要是被盯上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這齊州節度使也一併送入黃泉纔算罷休。
商汴有些疑惑地道,“來的是節度使府宅大管事,說的盡是寬慰討好之語,還留下了一大筆銀錢,作爲館舍修繕的用度。”
“寬慰討好之語,修繕館舍用度?”
衛韜同樣有些疑惑,“你確定來人是節度使府宅的大管事?”
“屬下確定,那老先生便是節度使宅子裏的人。”
商汴思索着慢慢說道,“屬下後面也打聽了,節度使派人前來,或許便因爲先生是青麟山元一道子,有着這一層的身份在,纔會如此重視。”
“我知道了,你們最近不要掉以輕心,等我查明瞭情況再說。”
衛韜點了點頭,“商師傅也累了,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便回去好好睡上一覺,休息一段時間。”
商汴躬身一禮,卻沒有離開。
衛韜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商師傅還有什麼事嗎?”
“先生,屬下實力太過低微,空有爲先生效死的決心,卻是有心無力,無法爲先生分憂。
而且先生將吾等留在此地,便是爲了保護老爺夫人和小姐,但若是沒有強悍的實力打底,真要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就算是把命都豁出去,也沒有什麼用處。”
說到此處,他忽然單膝跪地,“因此還望先生成全,屬下和青衫社弟子都願意折上二十年陽壽,換取可以變強的那個契機!”
衛韜微微皺眉,表情疑惑,“商師傅是什麼意思,我好似沒有聽懂。”
商汴叩首一禮,語氣愈發堅定,“回先生的話,青緣小姐曾來到府城,見過屬下和青衫社弟子。
也就是那一次,她對吾等言道,先生有一門祕法,可以提升武者資質,增強修爲,只是代價很大,需要折上二十年陽壽方可修成。”
聽到此處,衛韜終於明白,商汴所說的變強契機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不過他卻不知道,幽玄詭絲會折損陽壽的說法,她又是從何而來。
最大的可能還是柳青緣自己編的,目的便是用來嚇唬商汴,也是考驗一下他的招摹�
沉默片刻,衛韜纔開口說道,“那柳青緣有沒有和你提起,那部祕法還會讓人妄念叢生,長此以往,甚至有可能神魂錯亂,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柳小姐提到了,不過她還說了,對於吾等這些實力低微的武者,並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而且在臨離開前,柳小姐還給屬下留了一部巡禮司訓練死士的法門,長時間修習便可以斷七情、絕六慾,如此便能再添加一層保險,保證不爲妄念所擾。”
衛韜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忽然回想起教門大比歸山,在珞水短暫停留的一日。
當時他便覺得柳青緣麾下幾個親信有些奇怪,不過並沒有太過在意。
如今回過頭來細思,或許她已經拿自己人試手,爲他們種植了幽玄詭絲入體。
怪不得那些人的實力層次也有肉眼可見的提升,原來根子還要落在這裏。
沉默許久,衛韜緩緩說道,“你提到的法門,我這裏確實是有,不過此法非是良策,還有什麼後果連我也沒有弄清。”
商汴垂下眼睛,低低嘆了口氣,“自從先生在那座荒山野林擊殺白翎羽,幫屬下報了師門被滅的血仇,屬下這條性命便算是交到了先生手上。
還有那些跟着我們從蒼遠來此的青衫社弟子,也是先生將他們從爛泥塘中撈起,給了他們活命的恩典。
加之屬下時刻爲他們灌輸先生乃是神明降世、臨凡下生,忠詹欢姆N子早已經生根發芽,如今唯一的缺陷便是屬下鐵腿門的功夫太過粗糙,無法得報先生賜下的恩情。”
衛韜溫和笑道,“商師傅事情做得很好,完全是出乎了我的預料。”
商汴躬身一禮,“還望先生成全!”
又是一陣沉默,衛韜一口飲盡杯中茶水,緩緩點了點頭,“那就按商師傅的意思辦吧,不過我還需要好好考慮兩日,理順一下思路,看怎樣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黑暗退去,朝陽初升。
衛韜關上練功房厚重的大門,將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阻攔在外。
黑暗寂靜中,一排整整齊齊的身影同時跪伏在地,口中低呼道,“屬下拜見主上。”
“都起來吧。”
衛韜微微頜首,緩步走到擺放好的木椅上坐下,低頭俯視着眼前面露狂熱表情的一星嗌郎绲茏印�
“啓稟先生,十八名弟子已經全部就緒。”
商汴從黑暗中走出,躬身一禮,“請主上訓示!”
衛韜眯起眼睛,目光落從左到右一一掃過,“你們,都確定要走出這一步?”
“是,屬下自從跟隨主上身後,卻因實力低微,寸功未立,心中無時無刻不在灼燒難過,早已下定了決心!”
衛韜沉吟片刻,語氣變得嚴肅沉凝,“你們很有可能會就此丟掉性命,而且從今以後,所有一切都將與我息息相關,這些事情可都想好了?”
“吾等願爲主上效死!”
“既然如此……”
衛韜攤開掌心,其上隱現蜿蜒靈動的猩紅詭絲,“那就開始吧。”
轟!
一片黑暗寂靜之中,猩紅觸絲倏然升騰、瘋狂亂舞。
然後忽然脫離衛韜掌心,又準確沒入到每個青衫社弟子身體各大竅穴之中。
做完這一切,衛韜重新坐回木椅,看了眼身前默立不語的商汴。
“還望先生成全。”
商汴再次行禮,表情堅定,語氣斬釘截鐵。
“商師傅你和他們不同,當初在鐵腿門曾經受過內傷,這麼長時間過來,雖然已經痊癒,卻是根基有損,導致精神疲敝,華髮早生。”
衛韜閉上眼睛,聲音有些疲倦,“所以在我看來,我出手幫商師傅療傷可以,卻是沒有必要和他們一樣冒着風險提升實力。”
商汴深吸口氣,表情平靜。“屬下主意已定,還請先生成全。”
衛韜沉默的時間更長,許久後才緩緩點了點頭,“好。”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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