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熬到人不人鬼不鬼,你自己不想熬的時候。”
“那麼,如果熬不過去呢?”
“熬不過去,就只有死。”
轟隆!!!
陡然一道悶雷在觀雲臺上炸響。
剎那間雲霧消散,朗朗晴空。
但只是一瞬的功夫,霧氣便又再次降臨,遮蓋住了觀雲臺,也將那道蒼老身影隱藏其中。
宮苑身前石桌、身下石凳盡皆化爲齏粉。
她依然保持着端坐不動的姿勢,整個人卻是剎那間向後退出數丈。
緩緩放下抬起的雙手,宮苑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還在閃過剛纔那一瞬間的景象。
原本高冠袍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元一道主,竟然已經變得面容枯槁、形銷骨立、狀似厲鬼,從內到外都散發着濃郁死氣,以及令人心悸的晦暗氣息。
“宮掌門實力境界提升之快,讓老夫都爲之驚訝詫異,此後卻當謹守本意,堅持本我,才能儘可能地保持明心見性,靈臺清明。”
寧道主的聲音漸漸遠去,只留下宮苑一人,靜靜站在觀雲臺邊緣。
身後便是萬丈深淵,還有山風呼嘯旋轉,吹動衣衫獵獵作響。
她對此仿若未覺,沉默許久後才緩緩轉身,朝着外面行去。
青麟山腳。
衛韜抬頭仰望那座隱於雲霧的高山,忽然便生出些許恍若隔世的感覺。
半年前,他上一次來到此處,還是要遴選成爲元一道外門弟子。
半年後,再次登臨青麟山,卻已經變成了元一道子。
身份地位差距之大,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師弟在想什麼呢?”倪灀問道。
他收斂思緒,隨口說道,“我在想那些各宗道子,會將巡禮司的柳少卿折騰成什麼模樣。”
倪灀微微一笑,“我看那位青緣姑娘,見到這麼多道子可是開心喜悅得很,怕是道子折騰不成她,反而要被她好好折騰一番。
說起來倒是也有些奇怪,除了你我兩人之外,他們竟然對柳少卿也相當的親近,彷彿在她身上擁有吸引他們的特質。”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她在巡禮司呆的時間長了,對各宗道子的喜好都比較瞭解,才能很快和他們打好關係。”
衛韜慢慢說着,心中閃過的卻是他和柳青緣同根同源的幽玄詭絲。
更讓他感到驚訝的是,柳青緣的修爲境界,竟然比他離開珞水時有了極大提升。
而且按照她的說法,這段時間也沒有太過刻苦修行,彷彿就是喫飯喝水般自然而然便有了提升。
這一變化是否與幽玄詭絲相關,待到從青麟山上下來之後,值得專門花費時間去深入研究。
接下來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默默向前走出一段距離。
在拐過一道彎之後,衛韜踏上一級石階,瞳孔卻是陡然一縮。
他將剛剛提起的腳步又慢慢放下,一點點抬頭向上望去。
石階高處,正站着一道修長身影,默立在一團聚而不散的白霧之中,也在緩緩低頭,向下俯瞰過來。
雙方目光交織一處,隨即各自分開。
“宗師,很強。”
倪灀的聲音壓得極低,在他的耳畔悄然響起。
衛韜沉默不語,總感覺從高處射來的那道眼神莫名有些熟悉,彷彿之前曾經在哪裏見過,並且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悄無聲息間,一道略顯沙啞的女子聲音緩緩響起,聽上去帶着淡淡的緬懷嘆息味道,流淌在青麟山下的石徑周圍。
“看到你們,彷彿時光又回到了過去,讓吾想起當前剛剛拜入定玄山門的時候,也是如此的年輕充滿活力,對未來又莫名充滿信心。
可惜時光如流水,一去不復還,倏忽間已經這麼多年過去,吾雖然在武道修行上越走越遠,卻失去了曾經的年輕活力,甚至也不如那時候更有信心。”
衛韜屏息凝神,在這一刻陡然感覺到了莫大的壓力。
就從那團霧氣氤氳深處湧來。
倪灀面色微微變化,上前一步,深施一禮,“元一弟子倪灀,見過定玄宮掌門。”
定玄宮掌門,原來她便是宮苑,也是白翎羽的老師。
衛韜心中念頭電閃,頓時明白爲什麼會覺得那道眼神莫名熟悉。
白翎羽臨死前的最後一眼,便和剛纔的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元一弟子衛韜,見過宮掌門。”
緊跟在倪灀身後,他同樣躬身一禮。
“衛韜,雖然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見到你的人,但吾卻從你身上嗅聞到了莫名熟悉的感覺。”
無聲無息間,霧氣悄然散去,露出內裏雍容華美的女子。
“你很奇怪,還有這種莫名熟悉的感覺,讓吾都感覺到了好奇。”
宮苑低頭陷入沉思,眼神中閃過一縷莫名光芒。
忽然,袍袖舒展,掌指如蓮。
悄無聲息間,她已然來到衛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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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法印
青麟山上,秋風瑟瑟。又有白霧湧動,遮擋住了半山腰之上的風景。
忽然袍袖舒展攪動雲氣,模糊身影不斷搖曳,就像是風中燭火在不斷變換着形狀。
以那道身影爲中心,彷彿黑暗陡然降臨,所有光線都被盡數驅逐出去。
與此同時,大片虛空都泛起道道漣漪。
腳下的石階、一側的崖壁,甚至更遠處開始枯黃的草木,似乎都在黑暗中隨之微微晃動。
衛韜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也是沒有想到,對方身爲教門高層、定玄派主,竟然會連聲招呼都不打,便毫無徵兆突然出手,剎那間便已經來到身前三尺之地。
掌指變化,燦若蓮花。
又彷彿風中落葉,如若蕭瑟秋風,不帶一絲煙火氣息,卻又給人帶來極度危險的感覺。
就在此時,一拳突兀橫出,陡然打破了這種空寂幽玄的意境。
轟隆!!!
拳掌交擊,一聲巨響炸開。
咔嚓!
咔嚓咔嚓……
大片石階都在劇烈顫抖。
緊接着,黑暗開始褪去。
聲音,光線,感知便又回到衛韜身上。
突兀的光暗轉換讓他微微有些失神,但很快就能夠壓制住錯亂的感覺,目不轉瞬盯住前方那道修長身影。
轟隆!
陡然又是一道驚雷炸開。
倪灀御使陰極祕法,毫無保留全力出手,又與那道身影對了一掌。
悄無聲息間,宮苑回到原處。
她還在當初所站的那道石階,就連落腳的位置都完全相同,沒有一絲一毫的偏離。
衛韜沒有向前追擊。
就連倪灀也退了回去。
因爲剛纔定玄掌門拍出兩掌,雖然給人的感覺聲勢浩大,危險至極,實則不含任何殺意,最後的碰撞也算是點到爲止,根本沒有落到實處。
不似仇人相見的生死交鋒,更像是長輩對晚輩一次不打招呼的校驗考覈。
但是,她是教門長輩不假,卻並非是青麟山的長輩,如此做法倒是有些不太妥當。
因此倪灀縱然沒有繼續出手,面色也變得不太好看,已經沒有了開始時的恭敬執禮。
另外一邊,衛韜卻是垂下眼睛,遮擋住了眸子最深處閃過的莫名詫異。
宮苑靜靜站在那裏,一聲幽幽嘆息,“剛纔吾好像說的是,看到你們就想起了當年的自己,現在卻不得不收回這句話,以免有向自己臉上貼金之意。
遙想數十年前,我也是和兩位一樣的年紀,於武道修行上的成就卻是遠遠無法和你們相比,讓人不得不感慨嘆息,寧道主收徒眼光之好,絕對可以延續青麟山數十年之興旺繁盛。”
“此乃教門之福,吾亦爲之開心歡喜,希望你們能夠始終如一,在武道修行這條充滿荊棘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最終達到其他人所不能及的高度層次。”
幽幽嘆息聲中,宮苑已經悄無聲息消失,彷彿融入到了緩緩流淌的白霧之中,自此再也不見蹤影。
只留下兩盒散發着馥郁芳香的丹藥,似乎是作爲剛纔突兀出手的賠禮。
許久後,衛韜抬起眼睛,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定玄宮掌門說我奇怪,但她給我的感覺才更加奇怪。”
“我只在四年前教門大比的時候見過她一面,那時候她還是定玄派的長老,給人的感覺便是溫潤似水的形象,和剛纔表現出來的確實大相徑庭。”
倪灀一邊思索,一邊慢慢說道,“其他關於宮掌門的事情就都是聽說,也不能確定真假。
不過在教門之中,她一直都不怎麼顯山露水,當初忽然接任定玄掌門便讓很多人大爲喫驚,很久都沒有回過味來。”
“在師姐看來,她剛纔忽然出手試探,又是何意?”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看剛纔她的表情語氣,還有出手時的情況,最大的可能便是見到我們後忽然便生出了興趣,屬於臨時起意之舉。”
衛韜點點頭,沒有再問。
心中卻猶如海浪潮水,湧動不休。
他揹負雙手,跟在倪灀身後緩步攀登,表情微微有些出神,一直都在默默回溯着剛剛石階交手的細節。
兩人拳掌相交,只是一碰之下便各自分開。
既然對方沒有顯露殺機,又是極有分寸的點到爲止,他便也沒有暴露全部實力,只是以陰極祕法驅動翻天錘出手迎擊。
似乎他砸出的一拳還有些出乎了宮苑的預料,絕對打了她一個猝不及防,如果邭獠缓玫脑挘踔吝�要受到反震的輕傷。
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舉重若輕接下了倪灀的祕法陰極,足以從中窺探到這位定玄掌門的強悍實力。
但是,衛韜思考的重點並不在此。
而在於定玄掌門到底在想什麼,又究竟要做什麼。
在他看來,剛纔石階之上發生的事情,無論是試探也好,考校也罷,其實都不是宮苑的真正目的。
她不打招呼突然出手,只不過爲真正目的做出的掩護而已。
衛韜暗暗嘆息,腦海中不停回溯兩人拳掌交接的那一瞬間。
而負於身後的右手,卻是極淡的金色光芒若隱若現。
一隻通體金黃的遽欏鱗蟲,就是在那一剎那落入到他的掌心,然後迅速被拉進了體內。
其速度之快,仿若電光火石。
又有着宮苑親自出手掩飾,就連數步外的倪灀都沒有發現什麼端倪。
衛韜眉頭皺起,甚至覺得宮苑手燦蓮花、一掌拍出,怕是將一半以上的精力都放在瞭如何遮掩保密上面。
爲的就是讓此事天知地知、她知他知,其他人都要盡數瞞住。
除了那隻金色鱗蟲外,其實還有一縷幽玄詭絲沒入了他的身體。
但這東西瞬間便被血網發現吞噬,幾乎都沒時間讓衛韜細細品味感知,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被喫了個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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