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他也不看杯中冒着的蒸騰熱氣,一抬手便將滾燙茶水飲盡。
隨後緩緩呼出一口灼熱氣息,“宮長老早已成就宗師,爲何還要引遽欏鱗蟲入體,平白無故爲自己增加如此巨大的痛苦?”
她露出一絲湹θ荩Z氣悠然慢慢說道,“於我而言,陰極宗師並非終點,而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那麼在開啓一段新的道路時,就必須要查漏補缺,將當初沒有打牢的根基盡數完善彌補。”
“宮長老有自己的打算,外人確實無法質疑。”
高大男子沉默一下,“不過我有一事想不明白,還望長老爲我解惑。”
“嵇殿主但說無妨。”她點點頭。
男子眉頭皺起,“我想問宮長老的是,之前我們路過青麟山附近,爲何不上去拜訪元一寧道主?”
她向後仰躺在寬大的靠背椅中,閉着眼睛慢慢說道,“上青麟山容易,關鍵是要上去做什麼?”
嵇殿主低低嘆了口氣,“宮苑長老此言就讓某有些疑惑不解,若說登上青麟山做什麼,自然是趁着青麟山空虛,送那位寧道主去死。”
“送元一道主去死?”
宮苑脣角挑起一抹淡淡笑容,“嵇殿主,你說話就是上下嘴皮一碰,如此的輕鬆寫意,但真要是做起事來,卻讓人感覺不太安穩。”
“宮長老此言何意?”
高大男子眉頭皺起,語氣轉冷,“你我加起來兩位宗師,難道還奈何不了區區一個青麟山的寧玄真?”
“就算是元一道還有其他執事長老,我們這艘船上卻也有聖教精英,只要能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教門七宗之一的青麟山便要迎來滅門之日!”
宮苑便在此時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男子身上,與他對視許久。
她低低嘆了口氣道,“嵇殿主你要知道,宗師和宗師之間,也是有着很大的區別。”
“別的不說,就像你這樣端坐教內蓮臺而成的宗師,在元一道主面前根本就只是個花架子,怕是堅持不到十息時間,便要被他活活打死。
即便是我,雖然要比你強,也不一定是寧玄真宗師之後近三十年積累的對手,真要是生死相搏,落敗的可能性同樣極大。”
“你……”
嵇殿主剛要開口,便又被她直接打斷。
宮苑目光灼灼,有如實質,“退一步講,即便我出手擋住了元一道主,你嵇狩想要在青麟山上肆意殺人,卻還須先過了枯坐藏書閣的餘婆婆那一關。”
“餘婆婆,四十年前曾參與北荒血戰的那個老虔婆?”
嵇殿主無聲冷笑,“宮長老莫要過於漲他人氣勢,滅自己人威風,她一個宗師之下的玄感武者,難道還能攔得住我?”
宮苑幽幽嘆息,“餘婆婆雖是玄感,卻並非普通玄感武者可以相比。
四十年前北荒一戰,她親眼看着伴侶爲自己斷後,慘死在她的面前,原本青麟山的餘道子萬念俱灰,這纔在修行進度上慢了下來。
但你並不知道,後面當她推開玄感那扇大門,這麼多年來到底是怎樣硬扛的諸般妄念。
真要是正面交鋒、生死相搏。
你一個靠着紅玉蓮臺截斷妄念才成就的宗師,真不一定會是她這樣心若冰冷死灰,意志堅剛如鐵的老牌玄感武者對手。”
說到此處,宮苑抬頭看了男子一眼,“吾也是沒有想到,經過二十多年的隱藏發展,你們這些人啊,竟然自傲自大到了如此程度,簡直是讓人笑掉大牙。”
“宮苑,你雖爲聖教祕法長老,卻也管不到我……”
嵇殿主冷哼一聲,連話都還未說完,眼前陡然萬千銀色絲線飛舞,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
他猛地眯起眼睛,才發現不管是面前的宮苑,還是整艘樓船都已經消失不見。
前後左右,上下四方,只剩下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黑暗。
彷彿置身無盡之夜中,剎那間五感盡失、五音俱喪。
他精神緊繃,極盡感知。
意識陡然一陣暈眩,黑暗卻又毫無徵兆消失不見。
緊接着,他看到了一線光芒,正在眼前迅速綻放。
耳邊同時響起陣陣玄音,忽高忽低,忽近忽遠。
嵇狩按下心頭恐慌,忽然發現祕法長老宮苑的身影,就在光芒最盛處緩緩浮現。
她端坐七彩蓮臺,身後一座雄偉青山,上書兩個大字,名爲定玄。
周身銀絲環繞舞動,又有大羣金背鱗蟲,就在蓮臺左右靈動飛翔,歡快鳴唱。
“這是……”
嵇殿主心神被奪,幾乎失去了正常思考反應的能力。
忽然,蓮臺之上的那道身影低頭俯瞰,緩緩張開五指,朝他按了下來。
這一刻銀絲靜止,鱗蟲收翅,所有一切彷彿全部停滯中斷。
只剩下那隻越來越大的手臂,悄無聲息便來到他的面前。
嵇狩頓時如遭雷擊,失了魂一般呆立不動。
這種感覺實在太過可怕。
讓他想起小時候入山砍柴,與一頭喫得滿嘴鮮血的猛虎正面遭遇,只差一線便要落入虎口,性命不存。
不,這次的感受還要更加可怕,更加令人頭皮發麻。
那時的他,還能在本能驅使下竄上大樹,蕩起樹枝逃走,現在卻是從身體僵直不敢稍動,心神一片驚懼的空白。
渾身汗出如漿,嵇狩此時只剩下一個念頭。
那便是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而此時此刻,他已經一隻腳踏進了死亡的深淵。
唰!
悄無聲息間,所有異象盡皆消失不見。
秋風蕭瑟,水聲滔滔。
樓船還是那艘樓船。
他依舊在最高的閣樓端坐,手中端着那隻茶盞。
唯一有變化的地方,則是面前的宮苑。
她正在緩緩收回手掌,一點點離開他的面龐。
“嵇殿主,你比我所想的還要更弱一些。”
宮苑重新坐回靠背椅上,閉上眼睛養神,“連我激發的玄感妄念都無法抵擋,你又憑什麼去站在元一道主寧玄真的面前?”
“如此看來,教內重啓青紅紫玄四座蓮臺,也並不見得全是一件好事,反而會讓你們認不清自我,不知道自己和天人榜上其他宗師的差距所在。”
嵇狩冷汗淋漓,許久後才恢復平靜。
他審時度勢,當即起身恭敬一禮,“是嵇狩孟浪了,一切還要聽從宮長老安排。”
宮苑緩緩說道,“關於太玄山一事,既然是那位的安排,你們還是按他的吩咐去做便是。
至於我這邊,唯一的要求便是送幾個苗子進入太玄之淵,讓他們得見方寸靈山。
也算是爲本教日後的發展,提前打下更爲堅實的基礎。”
說話間,她緩緩起身,很快出了閣樓。
站在欄杆前,眺望着被氤氳霧氣遮蔽的遠方。
嵇狩跟着起身,來到她的身後,“宮長老不繼續和我們同行了?”
“吾此次踏出定玄山門,還有其他事情要做,時間上也是相當緊迫。”
宮苑轉頭看來,“況且方寸靈山我三十年前已然得見,如今再見反而不如不見。
再說了,那位不是還招來幾個北荒番僧和你們一起行動麼,所以我就不去了。”
話鋒一轉,她語氣忽然變冷,“吾更擔心自己遇到那幾個番僧,便會忍不住出手將他們打死,壞了你們籌忠丫玫氖虑椤!�
嵇狩面色一變,當即不敢多言。
“那就這樣吧,還要多謝嵇殿主讓我搭船,省去了風餐露宿的一段路程。”
宮苑向前一步踏出,衣裙飄飛落入河面。
她一步步踏水而行,很快來到岸邊。
下一刻,那對雙胞胎少女同時從船內飛身而起,落在她的兩側。
緊跟在宮苑身後,迅速消失在茫茫大霧深處。
嵇狩雙手按住欄杆,沉默許久不動。
腦海中不斷回溯剛纔在閣樓之中,宮苑狀似隨意按下來的那一掌。
七彩蓮臺、定玄青山。
她這一掌,竟然融入了兩種宗師之上的力量。
並且攝神奪魄,威勢浩蕩,讓人完全無法阻擋。
他單修青蓮祕法,便已經無法抵擋諸般妄念,最後只能是在那位的照拂提攜下,依靠九品蓮臺隔絕截斷妄念,堪堪成就宗師之境。
而她自始至終從未坐上蓮臺。
卻能將青蓮定玄兩部祕法齊頭並進,同時臻至宗師境界,簡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急促腳步聲響起,打斷了嵇狩的沉思。
“殿主,屬下剛剛收到鷹雀送來的消息。”
一個青蓮教徒躬身行禮,將一隻銅管雙手奉上。
嵇狩擰開銅管,取出紙條細細觀看。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左使大人麾下番僧就在前面,我們去將人接了再走。”
停頓一下,他又問道,“喬長老呢,又在什麼位置?”
“回殿主,根據屬下掌握的消息,喬長老一人獨行,此時或許已經到了太玄山附近。”
嵇狩緩緩點頭,“我知道了,讓他們加快船速,莫要耽誤了左使大人的安排。”
…………
…………
………………
“長老,都處理好了。”
荒野林間,喬暻負手而立,低頭注視着地上那具屍體。
在其身側,一個青衣男子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說道。
喬暻微微頜首,轉身看來。
映入眼簾的那張面孔,分明便是靈明山的席長老。
就連體型身材,也和地上那具屍體並無二致,幾乎完全相同。
“千面,你都弄清楚了麼?”喬暻問道。
“回長老的話,此人是靈明山長老席夢嶸,屬下已經將他的所有的資料記得清楚。
只要不是被問到特別細節的問題,絕不會出現任何疏漏。”
喬暻聞言淡淡笑道,“就算是被問到也沒有關係,畢竟席長老身爲玄感武者,因爲諸般妄念襲擾而心神紛亂,忘記很多事情也屬正常。”
停頓一下,他又問道,“參加教門大比的其他人,你都能對得上號麼?”
“長老放心,屬下早已經將他們的身材樣貌、主要事蹟爛熟於心。”
“那就好,你上山後便潛伏下來,等待命令信號行事。”
喬長老說到此處,眉頭忽然皺起,“閻護法到底是怎麼回事,都過了這麼長時間竟然還未趕來,莫非這幫蠢貨都死絕了麼?”
“要不要屬下四處尋找一番?”
變成席長老模樣的千面問道。
喬長老搖搖頭,“不用管他,你現在的身份更加重要,在爲你更換其他身份之前,萬萬不能出了岔子。
只要你此次圓滿完成任務,老夫定然好好與左使大人稟報,爲你申請來九品蓮臺閉關修行的機會,也好暫避玄感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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