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95章

作者:姬叉

  牀上的思思睜開了眼睛,低頭看看身上覆着的薄被,又看看窗邊安靜看書的趙長河。

  本來一肚子怨念,也不知不覺平息了,就那麼靜靜地看着他讀書的樣子,半晌不言。

  “醒了?”趙長河翻了一頁書,隨口道:“這書你睡前看的?”

  思思探頭看了一眼,見是一本對對子的初級教學,便道:“是啊,中土人文,我之前也曾想學學,但還是覺得學武重要一些,沒時間接觸這個。聽你講故事才覺得有點學問還是有意思的,便拿他們丫鬟下人的啓蒙書看了看。”

  “怎樣?挺好玩的吧,對對子。”

  “聊以一樂還行吧,意義不太大。”思思懶洋洋地順着頭髮起牀,盡顯玲瓏有致的美好身材,卻發現趙長河連看都沒往這看一眼,頗有些媚眼拋給瞎子看的無趣:“喂,該不會你覺得對對子比我還有意思?”

  “以前我也覺得沒興趣的,心態一靜,反覺得有趣起來。”趙長河悠悠道:“江湖有酒,卻無詩,確實也少了點啥……大夏有唐晚妝,算是補上了這個缺。”

  思思震驚:“你和我說話,卻想着唐晚妝!”

  趙長河哭笑不得:“我說的是她所代表的詩情畫意,不是指她這個人。你比我還沒文化。”

  “我們異族小丫頭,當然不如唐首座的江南秀美!”思思磨着牙道:“但詩詞對子這種無聊玩意,看一眼就會了,又什麼了不起的!”

  趙長河也震驚:“你看一眼就會了?該不是和我自以爲學彈琴很容易一樣吧?”

  思思道:“不就對個反義或者近義詞兒,有什麼難的?像你趙長河,我聽說你以前殺了一個叛徒叫王大山的,你們不是一對兒挺可惜的。”

  趙長河默然:“我也覺得他和我很對仗,所以我的文化水準其實和異族人一個檔次嗎?”

  思思道:“所以不就這麼簡單嗎?”

  “長河好對,換點難的呢?比如河上的……水手?”

  “火腿呀。”

  趙長河:“?”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慧根?”思思得意洋洋地叉着腰:“還不如我考你一個,看你是不是和我一樣聰明。嗯……就慧根吧,怎麼對?”

  趙長河沉默半晌,慢慢道:“傻逼?”

  思思:“?”

  臥龍鳳雛你看我我看你,同時板起了臉。

  思思終於知道這玩意也並不簡單,不是說個反義詞兒就完事的,卻又不肯認輸,梗着脖子道:“對對子有什麼用,那些人駢四儷六的花團宕兀吹萌祟^都大,有你的天龍八部有趣嗎?快快,繼續講故事,難得你有閒工夫在這扯屁,不把故事說完,別到時候哪個老姑婆又來打斷,聽個故事都不順心。”

  “我已經被你們折磨得不想講了。故事就是故事,沒有任何影射,我不是神仙哥哥,你也不是鳩摩智。按你這腦回路繼續聽下去,故事本意全失,我講了也不是滋味。”

  “那最少跟我講完會易容的這個丫鬟的故事?”

  “唔,你先確定這個不是你,否則我不敢講。”

  “好好好,不是我。”思思捱了過來,搖着他的肩膀:“老爺,快點講嘛。”

  “卻說段譽在酒樓見到了一條凜凜大漢……”趙長河終於開始往下講,其實本來是真有點不想講,會易容的丫鬟加一位豪邁粗漢的愛情,思思不把這當成他趙長河纔有鬼了,怎麼聽都是個調戲。

  而且還特別不要臉,把喬大爺給講得豪氣干雲,如同戰神一般。誰來聽不以爲這是他趙長河自賣自誇啊,還丐幫呢,還北喬峯,你咋不直接說北邙山寨呢,叛徒把寨主給擠走了是吧?

  不過思思好就好在聽故事的時候絕不插話,就是支着粉腮,大眼睛很是仰慕地看着你,一副很期待下文的樣子,也不知道她肚子裏到底腦補了些啥。

  一直到故事磕磕絆絆地講到了喬峯誤殺阿朱,塞上牛羊空許約,思思神色才終於變了,看向趙長河的目光簡直有點想掐死他的味道。

  趙長河無奈停了故事,嘆氣道:“所以說了,這不是什麼影射現編,我沒那水平,更沒道理編這樣的結局給你聽對吧……這就是別人的故事。”

  “這就是你不想易容成別人的原因?”

  “唔……有一定的因素吧。”

  思思怔忡地想了半天,低聲自語:“不管是不是你編的故事,在我看來你倒還真有那麼一兩分像喬峯……但很遺憾,思思除了會易容之外,和阿朱沒有一絲一毫的接近之處,想要這樣善解人意的丫鬟,你隨便找唐不器重新要一個,都比我合適。”

  “喂……”

  思思促狹一笑:“我又沒說是你編的,你敢說你不想要那樣的小丫鬟?只可惜現在你身邊的是個阿紫。”

  “你沒完了是吧?誰特麼都是你!”趙長河捏起拳頭,作勢要揍。

  思思擺了個防禦架勢。

  兩人正要打鬧成一團,外面傳來唐晚妝的嘆息聲:“無意打擾趙公子,但恐怕大家的悠閒休憩要告一段落了。”

  趙長河怔了怔:“什麼情況?”

  “負責守在劍皇之陵出口的唐家人急報,下方再起震感,疑似有事發生。”唐晚妝的語氣也有些無奈與疲憊:“這才一天,你的傷都沒好徹底,並且剛剛開始有所靜心,我真不願你短期又觸碰這些……但如果不喊你,你是不是反倒不悅?”

  思思一下就沒了打鬧的心情,神色再度變得怔忡。

  趙長河也覺得世事是不是有點故意在催自己,簡直有點疑心瞎子在搞事。哪有這樣讓人不得閒的,剛剛靜下心來講講故事學學琴樂、調戲調戲小丫鬟,打打鬧鬧還挺舒心的,結果這才一天都不到,就來事了……

  這麼看來之前的戎馬倥傯疲於奔命,是不是也有那麼點命呖桃獾奈兜溃�

  催着自己成長,不在乎潛力透支耗盡,留下一身隱患。若不是唐晚妝點出,自己怕是永遠沒想到這一層。

  但想想也沒什麼好糾結的,亂世亂世,哪來那麼多清閒的時光?

  想到這裏便也灑然一笑:“動與靜何須刻意?事情到了就做,做完了就歇,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以後自然會收着,反正劍皇之陵總是要探的,搞完了這事再隨你學琴便是。”

  說着轉身拎起窗邊的龍雀,扛在肩頭大步出門:“走吧,彈琴我是狗熊繡花,這種時候纔是我的舞臺!”

第166章 劍皇陵寢

  和思思這段故事又是講了半天,這時候早已黃昏。

  大家連晚飯都沒心思喫,直奔劍皇陵寢。

  由於兩個空間已被貫通的緣故,此時也不需要像以前從陸家那邊進了,原本劍池的位置已經被那把劍影捅開了一個碩大的口,可以直接下去。

  唐不器說“沒後山了”,倒也沒那麼誇張。整個虎丘尚在,不過有些亂七八糟,劍池位置成了個大坑,周遭四處也是樹木摧折岩石崩碎的慘樣,但其實整整還是個好地方,反而把“禁地”給名副其實了。

  一些唐家人很謹慎地守護在大坑邊上,裏面依然有少量的劍氣偶發,還有濃郁煞氣繚繞其中,一看就是非常危險。就算沒有唐晚妝的嚴令,唐家的慫貨們也沒人敢碰。

  原本唐晚妝打算的是等這些劍氣煞氣消散個幾天,下方平穩了,趙長河身上的傷也養好了,到時再一起探。可莫名其妙的下方忽然又起了震感,這就無法再等,必須立刻搞清緣由。

  並且不是唐晚妝個人來,而是鎮魔司精銳全員集合,包括後續遠道趕來的武維揚等上百精兵悍將各自分工,有條不紊地開始勘測陵寢的每一條道路。

  其組織性和專業性,看上去是對這類的探查極爲有經驗的了。

  但趙長河還是更信賴思思。人家本來就是上個紀元的遺民,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上個紀元的建築風格和禁制類型,說不定住的地方都有大量類似陵寢。

  瞧那天找路簡直跟回家一樣,哪裏劍氣少、哪裏是主陵,陸家人幾代前仆後繼的探索,被她眨眨眼的工夫就找出來了,鎮魔司再專業恐怕也沒到這水平。

  這一次也一樣,鎮魔司的人各處勘測,趙長河與思思就直奔主陵大門,要有問題的話多半就是出於主陵,不會在外圍的通道里。

  唐晚妝便默默跟在兩人身邊護持。

  抵達主陵大門外,地上陸家老者的屍身仍在,臉上還帶着死前大笑而逝的餘韻。被周遭濃重的煞氣侵染之下,反倒還能給人一種力量感,比死前的虛弱模樣還強了幾分的樣子,似乎隨時能爬起來再給你一劍。

  趙長河道:“我第一反應是煞氣驅使這位屍變,看來不是。”

  唐晚妝點了點頭,趙長河這個猜測是有道理的,此地煞氣依然濃郁未散,在這種強烈的毀滅殺機的驅使之下,無意識的劍氣都能自己往外衝,這軀體爬起來亂砍並不奇怪。目前看上去還沒有,也屬於隨時可能起來的那種。

  這就更證明了劍皇復甦的可能性。

  唐晚妝打量厚重的石門,這裏面纔是主陵,主陵的意義可不是一個墓室,而是同樣會有一個龐大的建築羣,內裏的守衛就不再是外面這些簡單的劍氣,不知道藏着多少恐怖的殺機。

  所謂的震感,就是裏面傳來。

  如果沒有變故,唐晚妝覺得之前趙長河提議過的“永久封閉此地”纔是最佳答案,沒有必要去觸碰前輩之陵,當它不存在就可以了。但既然生了變故,總得解決吧?

  可門打不開,連生了什麼變故都不知道,怎麼解決?

  趙長河正在問思思:“這門你知道怎麼開麼?總不能像這老頭一樣去劈吧?”

  “當然不能,那隻會再度觸怒皇陵。”

  “那怎麼進,是不是外面的通道各處留有機關?”

  思思很認真道:“人們看見門,總是想要去打開,卻不曾想想,這是人家的墓葬,你下葬之後希望別人進去麼?爲什麼要留一個可以從外面打開的機關?”

  “呃,那爲什麼要做一個門型呢?”

  “因爲墓是生前做好的,門是給他本人臨終時進的。或者他死在外面,由他的親人或徒弟把他抬進來……門的意義在設計起就是一旦關上就機栝脫節、永久關閉,換了你我設計自己的墓也是如此,絕對不可能會有留給外人開啓的預設。”

  “有道理……那那些盜墓的是怎麼弄的?”

  “陵寢無非磚石土壤,靠挖都能挖進去,但這類強大存在的陵墓沒人敢亂挖亂炸,一個搞不好就死無全屍了。”思思嘆了口氣:“但實際上沒有那麼難,我們用一些腐蝕性的藥物,就可以慢慢把這厚重的石門無聲無息地融開一個口子,鬧不出動靜,也就觸動不了什麼禁制。”

  趙長河瞪大了眼睛:“還有這種東西?”

  思思瞥了始終靜聽的唐晚妝一眼:“我沒有,但鎮魔司肯定有類似之物。大夏立國這麼多年,勘探的類似墓葬一定少不了。”

  唐晚妝終於道:“我有,但也有一類禁制是一旦門有任何損毀就會觸發,這種方式未必穩健,本想聽你還有什麼其他主意。”

  “沒有。”思思搖頭道:“我說的是這門沒有這種禁制。因爲這種無聲無息不觸發動靜的手段,是盜墓者們死多了才總結出來的方案,所以後來的陵寢也開始應對這一項,但劍皇隕落之年更早,他的時代還沒開始講究這些。”

  趙長河揣手站在一邊,就像一個旁聽教授講座的萌新。

  連唐晚妝眼裏都閃過驚豔之色,這對上個紀元的瞭解有點離譜了,你居然知道劍皇死在哪一年?

  絕大部分人對上個紀元強大存在的印象都是死於紀元崩毀的那一場末日,很少有人認真細想,上個紀元自身的時間跨度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本身就具備多個歷史時期。而就算想過的人,由於跨了紀元難以考證,也很難確認每一個傳說人物對應的時代。

  別說上個紀元了,就算本紀元的歷史,都多的是考證不出的……起碼鎮魔司還真的不知道劍皇死在哪一年。

  唐晚妝沒有去質疑思思的判斷,當機立斷地摸出一個瓶子,在門邊輕輕灑下一些看似清水的玩意。

  過不多時,堅硬厚重的石門一角肉眼可見地開始變軟變脆,連趙長河都感覺出來了,試着拿龍雀輕輕一挖,毫不費力地就挖穿了進去。

  趙長河有些咋舌:“還真有這樣的水啊,這要是給人喝一點,比什麼毒都可怕吧?”

  這科技樹怎麼點的……

  “做不到無味,難以投毒,倒是小心被潑。”唐晚妝簡單地說了一句,當先弓身從挖開的小洞裏鑽了進去。

  看着她彎腰鑽洞的樣子,思思撇撇嘴:“看不出來屁股還挺翹的。”

  唐晚妝:“……”

  趙長河撫額:“你還真有閒心,快去鑽,我斷後。”

  “你是想看我屁股吧?你先鑽去!”思思作勢飛起一腳,趕他先走。

  趙長河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她,當先往裏鑽。

  其實他知道思思在怕什麼。

  和當初的遲遲一樣……遲遲說,不要把後背露給別人……尤其在這狹小的空間裏,面對前方可能存在的寶藏。

  唐晚妝示之以眨由衔淞δ雺阂唤責o懼偷襲,所以當先帶頭。

  可思思不敢……其實思思應該明知道即使會有變故也不可能在這什麼都沒見到的時候就開始,沒這麼做事的……她只是本能,下意識地選擇在最後罷了。

  說是已經和朋友一樣打打鬧鬧,其實在她內心,從來沒有信任過。

第167章 是人是鬼都在秀

  如果是臨時小隊,這種情況基本沒誰敢走最前面,因爲即使不需要提防背刺,前面開路的風險也是最大的。

  唐晚妝圓潤的部位消失在趙長河眼前,已經鑽出了“狗洞”。

  下一刻左右勁風狂起,兩柄利劍左右刺來。

  唐晚妝微微一側,伸手輕帶,兩柄劍從她鼻尖擦了過去,互相交擊,發出“叮”地一響。

  趙長河迅速鑽出,龍雀太大了都來不及拔,出去就是一腳踹向右邊,卻聽“悾”的一聲,感覺踹在了陶土上一樣。

  人俑?

  不管是不是人俑,趙長河只覺得自己這一踹非常虛弱,踹過去人俑沒反應,自己倒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好像有什麼強大的威壓臨身,壓得喘不過氣來,所有的力量都下意識用於對抗這個了,尖銳的劍意森森泛過肌膚,毛髮悚然。

  劍域威壓?

  定睛一看,卻發現一片漆黑,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人形的輪廓。

  之前的外部通道本也是黑暗的,但大家修行到了現在,夜視能力還可以,基本不阻礙視物交流,此前陸家老者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唐晚妝的圓月在面前晃動十分清晰圓潤。

  但這一門之隔,就立時處於某種奇特的壓制之中,竟連夜視能力都被限制了似的,只夠看見隱約模糊的輪廓了。

  可呼吸無礙,這裏有空氣,不知道這通風怎麼做的。

  心念閃過,唐晚妝已經拔劍出鞘,左右分光,“唰唰”兩劍就把對方手臂斬斷,兩段陶土帶着鐵劍掉落在地的聲音頗爲明顯。

  隨着斷臂,兩個人俑也不動了。

  “果然是人俑。”唐晚妝低聲道:“以一縷劍意預存其中,遇敵而戰,已經會用劍法……這劍皇生前的修行真的是神佛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