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75章

作者:姬叉

  萬東流點點頭,笑道:“有道理。”

  “他們知道場中有玄衝有唐不器有我趙長河,卻不知道有嶽紅翎,說明賓客名單有人提前泄露給了胡人,有極大的可能在泄露名單的同時做出了挑釁,比如說中原潛龍認爲赤離浪得虛名不堪一擊。赤離有他的驕傲,自然前來回擊,所以他開口罵的也是浪得虛名,否則一羣排在他屁股後面的虛名關他鳥事,人家看你一眼麼?”

  萬東流神色有些驚歎:“有點意思了,趙兄繼續?”

  “知府不會喫飽了撐的那麼無聊,專門爲了替胡人掃中原潛龍的臉,就巴巴地不請自來,坐在那乾熬……他只可能是應邀而來,適逢其會。”

  “哦?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萬兄整了這出好活,只不過是爲了讓大家、尤其是唐家人,看見知府和胡人的勾結而已。尤其是如果嶽姑娘不在,我們全部被踩了臉,心中只會極度憎恨,唐大侄子回頭潑起污水來簡直不要太高興。我之前覺得這種聚會不請嶽姑娘簡直毫無道理,如今想想,那可不理所當然麼……”

  唐不器:“……”

  遠處屋頂,嶽紅翎坐在檐邊,仰首喝了口酒,美目遠眺過來,都是趣意。

  趙長河做了結語:“雖然因爲嶽姑娘敵住了赤離,這個對立憎恨情緒沒達到預期,但也差不多了,要刺殺知府就是這個時候,再過得幾天,他死就死了,達不到想要的效果了。當晚之事便順理成章,最終萬兄之诌�是實現得很順利。”

  萬東流撫掌笑道:“很有意思的想法。其實就算是按趙兄所猜,似乎對趙兄也沒什麼影響,有些事趙兄自己豈不也想做?又何必氣勢洶洶。”

  “確實影響不大,趙某隻是不願意被人當顆棋子,玩完了還不知道自己在替誰數錢。”趙長河頓了頓,又道:“再說也不是完全與我無關,趙某赴宴途中遭遇弓箭刺殺——和殺知府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打算坐實胡人嫌疑。趙某前來赴宴,能有幾個人知道?能預先在路徑上埋伏我的,隨便篩篩也沒幾個了。”

  萬東流笑道:“這就冤枉了,萬某那時候在待客呢,如何分身?”

  “某個憨批告訴我,你們都曾離場小解,一盞茶嘛,以萬兄的輕功,其實差不多了。”

  唐不器:“……”

  “對方是個慣用弓矢之輩,似乎很容易導向是草原胡人。很少有人想過,漕幫慣行水上,水戰之時,什麼用得多些?”趙長河笑笑:“趙某也打過水戰,最好用的東西當然是弓。”

  萬東流神色終於開始嚴肅,卻還是擺手笑道:“臆測過多了。”

  趙長河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相隔十萬八千里的問題:“萬兄,你我初見之時,那個小偷季成空還在麼?”

  萬東流道:“依然關押在我私牢……趙兄對這人感興趣兩次了,如果真的想要爲他說情,那在下放人便是,多大事?”

  “恐怕萬兄未必肯放的,這人窺見萬兄的隱私,可能有點嚴重。”趙長河笑笑:“那天季成空身上別無包裹,他偷的東西想必是個小巧物件吧,可以隨意塞在懷裏的那種?”

  萬東流微微眯起眼睛,淡淡道:“不錯。”

  趙長河壓低了聲音,連樓上玄衝唐不器都聽不見了:“比如……一個含義有點特殊的面具?”

  聲音雖低,聽在萬東流耳內卻如巨鐘敲響,心中狂跳了一下,神色終於大變。

  “萬兄栽贓胡人卻選擇我來殺的理由倒是有了,雖然可能有點烏龍……但趙某也受不得這氣。”趙長河說着一聲長笑,龍雀出鞘,一刀狂斬:“來而不往非禮也,喫我一刀!”

  “嗆!”萬東流早有準備地拔刀一架。

  兩刀交擊,周遭砂石狂卷,酒旗飛揚,氣勁爆發衝得周邊房門的吱呀作響。

  旁觀腥思娂妱尤荩@真是潛龍七八十名之後的戰局?

  萬東流神色很是嚴峻:“你居然玄關五重了。”

  “彼此彼此。”趙長河咧嘴一笑:“萬兄也悄摸摸地六重了不是?”

  唐不器默默從懷中摸出一本潛龍榜冊子,默默撕得粉碎。

  這玩意兒不撕了幹嘛,只能給人誤導……你們這水平該去前五十甚至前四十玩,躲在七八十名之後很好玩嗎?

  旁邊玄衝神色凝重,忽然低聲道:“好快的刀!”

  唐不器探頭看去,入目的是一道耀眼的刀光從萬東流手中揮灑而出,彷彿刀光殘影還在原地,那刀已經到了趙長河身前。

  “……”唐不器知道如果是自己,頭已經沒了。

  太快了,也太強了……彷彿便有江水東流,也會被這一刀截斷,便有巨浪滔天,也會被這一刀劈回!

  漕幫滄瀾刀法,破浪十斬!

  “鐺!”

  被唐不器認爲根本抗拒不了的一刀,卻見趙長河單手一撇,龍雀輕輕鬆鬆地把滄瀾刀壓到了一邊,彷彿這驚濤駭浪衝上前,卻發現這邊纔是更巨大的浪頭,劈頭就把他蓋了回去。

  緊接着雙方浪頭交接,“叮叮噹噹”如珠落玉盤的脆響接連暴起,彷彿狂浪怒濤不停對沖,旁觀的路人幾乎已經快要看不清雙方的刀路了!

  唐不器震驚地站起身來:“他爲何也能這麼快?”

  玄衝喃喃自語:“爲什麼我感到了赤離靈狐刀法的味道?”

  兩人對視一眼,震驚無比,看來不是錯覺,真的有赤離那種味道……

  赤離是彎刀,出刀成圓,終點便是起點,看着彷彿直達一樣,趙長河這麼大把的玩意是怎麼做到的?

  這種小巧快速的交擊根本不該是趙長河所長……無論功法還是刀,可他偏偏就做給你看了,與萬東流的對局一點不落下風,甚至……感覺他還略微佔優?

  “不對……不止是赤離的意,還有我的。”遠處的嶽紅翎有些出神地看着戰局,低聲自語:“我的更明顯,不但有我的劍意,還有……我的功法。”

  那臉上的緋紅一閃而逝,如同此刻天際初升的朝霞。

  因爲那是真的含有她功法的意,凌晨剛剛雙修而得,不是模擬的。

  “真的是天才。”玄衝低聲自語:“這樣的刀意劍意,就算是有人掰開了教,正常人沒個十天半月也掌握不到精髓的,他這纔多久……而且他這一戰還在試煉,借萬兄來磨刀,越打下去,他就更融會貫通。”

  唐不器也看出來了,趙長河越打越混融如意,反而萬東流越發有些滯澀之感。

  而且這廝絕對有春水劍意,越打越明顯!

  趙長河確實在磨刀,越打越順,而萬東流的表現沒有別的原因,而是剛纔趙長河最後那壓低了的一句話,至今在他心中造成了重要影響,氣勢此消彼長,不敗而何?

  趙長河最後到底說了什麼?

  “鐺”的一聲巨響傳來,兩刀再度狂暴交會,風雲狂卷,巨浪咆哮,連明月樓的牌匾都“咔嚓”一聲傾斜了一邊。

  趙長河退了三步,抵消這狂猛的衝擊,那渾身血液都被這一擊激活得洶湧澎湃,渾身戰意沸騰。

  萬東流連着倒退了五六步,神色凝重至極。

  “萬兄!你刀勢虛了!”趙長河一聲長笑,凌空躍起,雙手持刀,狂斬而下!

  萬東流抬首而望,微微眯起了眼睛。

  清晨的日出都似乎被趙長河擋住了蹤跡,天色都黯淡了幾分的樣子,隱隱的日暈從趙長河身周透出,看上去有了幾分血色烘托般的錯覺。

  血色之中,黑暗的魔影凌空而下,漫天神佛都要在這一擊中煙消雲散!

  神佛俱散,趙長河絕技很少,這是壓箱底的。

  萬東流眼裏閃過笑意,一直營造心虛氣弱被你逼退的氛圍,等的不就是這一刻?

  你絕技太少,這一招已經有很多人反覆琢磨了,破綻弱點再也不是祕密!

  那就是所有力量凝在一點,太過依賴絕對力量的壓制、依賴血戾煞氣的氣勢壓制、依賴那一剎對敵手心靈的衝擊,用以遮掩自身破綻,所以平時不能輕用,抓的就是對手氣弱的瞬間。

  然而一旦對方這個瞬間都是裝的……那麼提前有了準備,直取破綻,敗亡的就是你!

  “嗖!”銳嘯之聲暴起,萬東流此前如狂狼怒濤般的刀勢忽然變了,化刀爲劍,直刺半空中的趙長河膻中死穴!

  那不僅是刀,還有刀芒!刀芒突進過尺長,必能在趙長河龍雀劈到之前,提前點中他的膻中死穴!

  嶽紅翎緊緊捏住了劍柄。

  這不是漕幫武學,這是什麼?

  如此尖銳的殺機,像在蒼茫的海中分水破浪的劍魚,像在厚重的土壤裏鑽出漏洞的蚓!

  他太能藏了,不僅是佈局謩潱瓦B武學都是,如同藏在深深泥土裏的蚯蚓。

  “噗”!

  刀芒入肉,鮮血噴濺。

  嶽紅翎霍然站起,卻又微微一笑,慢慢坐回。

  萬東流眼裏正露出狂喜之色,忽覺不對。

  這刀芒刺入膻中,非死即傷,可趙長河居然沒有反應!那破天一刀依舊去勢不改,連力量都沒有削弱半分,劈頭蓋腦地剁在了萬東流的肩膀上!

  萬東流不知用了個什麼法門,渾身極爲詭異地一滑一扭,龍雀沒能把他劈成兩段,順着他的前胸惡狠狠地劃了下去,整個人開膛破肚,極爲悽慘。

  “少幫主!”

  “少幫主!”

  無數漕幫中人在附近圍觀呢,本以爲萬東流要贏了,結果形勢突變,反而變成萬東流被開了膛,差點沒劈成兩半!

  於是蜂擁而上,一部分去救助萬東流,一部分衝向了趙長河。

  紅影閃過,嶽紅翎持劍攔在趙長河面前,淡淡道:“長街約鬥,公平決勝,你們要一擁而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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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趙長河就夠難纏了,哪來一個嶽紅翎,你們真是一對兒?

  要不要去稟告幫主……

  “不要亂來,我沒死。”萬東流虛弱地靠在一名幫猩砩希屜聦偬孀约褐寡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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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天雄就這一個兒子,要是死了,那引發的後果也沒比皇帝死了兒子差哪去。

  沒死就好。

  萬東流又嗑了一粒丹藥,艱難地調息了半晌,才低聲道:“他只劈肩而不是脖子,就是預計到這個情況,他只想給我一記狠的,喫喫教訓,沒想殺我。”

  頓了一下,虛弱地道:“多謝趙兄手下留情,是我輸了。”

  趙長河倒持刀柄,抱拳:“客氣。你那一刺也留了手的,不然我得被洞穿,而不是這點小傷……所以我才劈的是肩膀,禮尚往來。”

  萬東流看着趙長河膻中位置流出的血跡,更是不可思議:“可即使入肉少許,膻中也是膻中,你得重傷纔對,爲什麼簡直像是刺在普通位置,毫無影響?”

  趙長河微微一笑:“祕密……話說我神佛俱散絕招已經不絕了,真以爲我不知道,沒點防備麼?我又不是傻的。”

  萬東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自作聰明瞭。”

  “萬兄,趙某倒有一言相勸。”

  “趙兄且說。”

  “你的刀法,是我目前所遇對手之中最強的一個。如果不是一開始就抱着誘我破綻的念頭,自敗氣勢的話,其實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何其機關算盡,反忘了武者之心?”趙長河把刀插回背上,轉身離去:“我也有時候會這樣……願共勉。”

  萬東流沉默良久,慢慢道:“受教。”

  趙長河停下了腳步,看向天際的朝陽。

  嶽紅翎很自然地陪在他身邊走,見他駐足,也抬頭而望。

  朝陽之下,金光正起。

  “五月初五,趙長河習武半載,玄關五重,匯百家之意,自成氣象。是日卯時中,大破萬東流於明月樓。”

  “萬東流者,潛於滄瀾,玄關六重。”

  “潛龍榜變動。”

  “潛龍五十五,萬東流。”

  “潛龍三十八,趙長河。”

  “長河奔流,不可擋也。”

第131章 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爲什麼是三十八?啊?爲什麼是三十八?”

  瀟湘館內,剛剛在外逼格滿滿的趙長河坐在那兒就剩下吐槽:“這破書和我有仇是不是?之前給的八十八雖然藏了點再見了您吶的意思,我也可以理解成發財不是挺好?現在這是啥,婦女之友嗎,欺人太甚!”

  嶽紅翎面無表情地坐在身邊幫他敷膻中位置的傷藥,見他嘮個沒完沒了,忍不住揍了他一下。

  趙長河抱頭:“我傷號,你還打我。”

  “好巧,我也是傷號。”嶽紅翎面無表情:“說說你這個要穴被刺卻跟刺在普通地方一樣的套路是怎麼來的?是不是與拈花天女莫名解我點穴的套路是一樣的?”

  趙長河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着,不說話了。

  “原來早勾搭上了,你去死吧你!”嶽紅翎包紮繃帶的力氣加大了幾分,勒得趙長河一聲慘叫。

  “我真和她沒關係!這是誤會……”

  “那你和誰有關係?唐不器的姑姑?一口一個侄子叫得真親熱!”

  趙長河:“???”

  嶽紅翎似覺失言,怎麼把這話給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