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592章

作者:姬叉

  趙長河道:“現在晚妝思思她們的溯源開始沒?”

  “暫時還沒,苗疆這邊準備的巫法有點繁瑣。”

  趙長河點點頭:“那夫人陪我去見見故友?你當知道他葬在何處。”

  夜九幽愣了愣,旋即知道他的意思,便伸手握上他的手。

  很快挪移閃現,已到了蒼山之巔。

  當初靈族祕境“站起來了”,裏面的所有山川地理盡數消失,祕境都沒了,聖殿自然也沒有了,如今靈族聖殿重立於大理蒼山。

  烈斬靈族大地於苗疆,生死同歸。靈族大地被夜九幽收爲研究材料,烈的神魂散盡,也無軀體。但血神刀與破碎的陣盤仍在,靈族人不可能任它們再被什麼魔教徒拿去使用,在思思操持之下只會好生歸葬,作爲衣冠冢供奉於聖殿之中。

  靈族大地復甦、蠱蟲反噬、血肉崩頹,各種套路首當其衝的就是靈族人,如果當初沒有趙長河等人的佈局阻止,靈族已經滅族。

  其中烈爲此神佛俱散。

  如果靈族人不再認這片要害死他們的大地爲祖神,那大家應當供奉的祖宗便該是烈。

  因爲烈是靈族大地衍生出來的人類……純正的靈族人。雖然當年他的身份只是個奴隸。

  “當初戰鬥匆匆,都沒機會好好拜祭前輩。”趙長河盤坐在聖殿之中,對着靈牌,灑酒於地:“這次醒來,面對了很多故人的逝去,我都沒有特意去祭拜,內心深處有些不想面對。但前輩這裏,必須要來。”

  “對我影響最大的人,不是夜無名,而是前輩。無論是前輩的精神,還是功法刀技,助我斬破了江湖風雨,走到如今。”

  “我有時候會想……前輩當時是認爲那一戰便是終局,斷然同歸。若是前輩知道那一戰被我破壞了,這事沒完前輩會不會怪我多事,使得前輩的犧牲看上去顯得有些不值……”

  “後來想想,前輩應該不會怪我……因爲這裏是靈族,身後都是族人。你的同歸,並不僅僅爲了配合夜無名之戰,更因爲這裏是靈族。就像當年,你在雷霆烈火之中雕刻陣盤,身後是族人的追殺,但你沒有離開,還是盤坐在靈族之外。”

  “這個細節,我很久以後才明白。”

  “前輩的功法暴戾,人也是魔道殺神,但內心的這些意志,纔是支持前輩以凡人之軀練就御境三重的根本。”

  “原本或許我會成爲第二個你……但我比前輩幸撸矣錾狭怂齻儭瓘募t翎開始,直到九幽。於是我不需要在魔意與煞氣之中痛苦糾纏,可以走自己的路,大步前行。”

  “其形不同,其神一致。前輩放心,你的薪火,世間會繼續傳承。神佛可散人心永在。”

  言畢,酒盡。

  被供奉在靈牌之前的血神刀嗡嗡作響,似在回應。

  趙長河也覺得自己泥丸跳動,之前在思考的生與死又有了一些了悟。

  用趙厝人盡皆知的話來說,有些人死了,他還活着。

  何謂生死……在這有神的世界,可說不分明。

  趙長河取出從異界得來的飲血石,也擺在靈前:“既然血神刀在這裏,薛教主沒拿回去,那這材料也一併放在這吧。我在裏面注入了一些考驗,將來無論是血神教還是靈族人,若有通過考驗的,則是血神一脈的傳人。”

  身後傳來護殿長老們的回應:“是。”

  趙長河回過頭,看見兩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大媽:“你們認得我?”

  大媽嘆氣:“當年我們是聖女親衛,我們還給過你蟲子餅。不然你以爲我們能隨便讓人在聖殿裏叨逼叨這麼久?”

  “原來是你們這些二五仔。”

  “……”

  趙長河問道:“思思現在何處?”

  “這裏呢。”隨着話音,思思從殿外漫步踏入。

  於是兩個二五仔大媽之間站着嬌俏如初的小女王,那份強烈的視覺衝擊一如姑蘇。

  思思氣度沉凝地走到殿中,莊重地對着靈牌行了大禮,淡淡吩咐:“剛纔聖使所言考驗,吩咐下去,全族通傳。”

  長老們再度行禮:“是。”

  思思站起身來,看着上方的靈牌,低聲道:“以前我們拜祖神,拜了那麼多年卻不知道拜的究竟是誰,似乎只是一個虛幻的意象。如今纔有了實體,知道自己在拜什麼。”

  趙長河“嗯”了一聲。

  旁邊夜九幽正在嘀咕:“其實拜我也可以的,我罩你們。”

  大漢上下拜的其實都是飄渺,其中國教拜的是夜無名,夜九幽左想右想都有點小妒忌。

  思思看了她一眼,笑道:“思思和姐姐不熟……下次我們牀上拜拜,以後說不定也可以。”

  夜九幽鼓起了眼睛。

  她確實和思思不熟,沒想到趙長河後宮裏還有這一款的。你剛纔不是還氣度沉凝地祭拜和吩咐,怎麼才轉個頭就這樣了?

  趙長河倒是非常習慣思思這德行:“走吧,別在烈前輩面前胡言亂語,我們去這次的巫法佈置所在看看?”

  “好。”思思從善如流地挽着趙長河的手,漫步出殿。

  夜九幽就跟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思思,像看見了寶貝。

  什麼叫與秩序相對的放蕩啊……你不該做烈的傳承,明明該做我的傳承。

  離開聖殿到了山下思思坐在山腳涼亭,左右便有侍從擺上了酒水。

  久違的鮮花餅,久違的烤蟲子,久違的花釀。

  山間花醉,流水潺潺,映襯着思思倒酒的淅瀝聲,忽地顯得十分清幽。

  思思倒完酒,抬首嫣然一笑:“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覺得最對不起我,千言萬語不知道怎麼說?”

  趙長河低頭“嗯”了一聲。

  原本限於山高水遠,和思思見面就是最少的,上次相見就是戰場,打完就是沉眠。

  想想上次的戰場上,還是小妖女很巧妙地引發了“同心所想”,才破解了同心蠱……趙長河有時候會想,如果她不套路,大家真的嘗試同心所想的話,可能真的辦不到。

  “你其實沒欠我什麼……幾次三番救我靈族於水火,把我扶上了苗疆之王,我倒是給不了你什麼……”思思眨眨眼:“只能賠給你思念,算不算?”

  趙長河只能道:“算。”

  “所以說我名字起得不好。”思思笑道:“不過嘛,現在對你來說,路程再也不算事了,而此後時間也不算事了。人世癡男怨女的重重阻礙,對於我們都不復存在,算不算苦盡甘來?”

  趙長河有些悶悶的心情倒被慢慢說散了:“算。”

  “那就別擺出那副沉默臉。”思思款款離座坐到了趙長河腿上,舉杯湊到他的脣邊:“餵我。”

  夜九幽:“?”

  這不是你喂他嗎?怎麼叫“餵我”?

  卻見趙長河喝了口酒,直接低頭吻在思思脣上,把酒渡了過去。

  夜九幽:“……”

  果然是“餵我”,學會了。

  不是,你們就這樣當着我的面?你大小還是個王呢。

  一口酒渡盡,思思臉上有了點嫣紅,燦若桃李:“本來該帶你們回城安歇的,不過這會兒晚妝紅翎她們都在,我就貪你一會兒,好不好?”

  夜九幽敲了敲腦袋,這話簡直就是在明着趕人。

  算了,聽起來也真不容易,夜九幽便也不做燈唬鹕淼溃骸拔胰フ宜齻儭!�

  說完直接溜了,她怕再看下去思思的幽怨都要溢成河了。

  思思縮在他的肩窩裏,偷眼看了看夜九幽離開的方向,低聲道:“這位九幽姐姐比我想象中的善解人意,她真是魔神九幽嗎?”

  “現在或許不太算了……她已經是人。”

  “所以人類想修成魔神,魔神卻希望當人麼?”

  “所求不同。”

  思思點了點頭:“反正我不管當不當魔神,我要有魔神之能。只爲了不再有山高水遠,不再有如隔三秋。”

  趙長河輕輕吻了吻她微微發燙的面頰,沒回話。

  思思柔聲道:“其實除了烈前輩的衣冠冢設於聖殿,另外在玉龍雪山那邊還有另一個衣冠冢。你猜是誰?”

  趙長河心中微動:“劍皇。”

  思思燦然笑了:“就知道你能猜到。我給他設衣冠冢,都瞞着別人不敢說的,怕她們不高興。但對於我們來說,那是我們的緣法。”

  趙長河覺得劍皇當初設疑冢,除了隱藏自己行蹤之外還有坑人的意思,一旦貿然擅闖劍皇之陵,估計要死得很慘。結果遇上的都是他趙長河思思唐晚妝,一個比一個腦子清醒,一個大雷始終引爆不了,成了啞炮。

  不管劍皇怎麼設計,必須承認那是自己與思思最糾纏的緣法。

  對於所有人都憎恨的天道暗子,唯獨思思會去設立衣冠冢,只爲了寄託她獨有的思念。

  想到這裏,趙長河直接把思思橫抱起來:“那我們也去祭拜一二,不爲別的,只爲他讓你我糾纏。”

第897章 劍皇的隱藏因果

  雪山之巔,無名荒冢。

  無人祭掃,覆雪滿碑。

  趙長河與思思手牽手站在墓前默默看了一陣,心中確實沒有對劍皇的惡感,畢竟他的出現如流星飛逝,都沒留下什麼印記。反而他的劍法在前期還是給予了很大的幫助,那種層層疊浪的聚氣手段也爲趙長河刀法上勢不可當的氣勢奠定了基礎。

  江湖打滾,也算得上是師從百家,多多少少都有香火情,反而那些仇恨越來越淡。

  話說回來,劍皇本人在趙長河這裏沒什麼存在感,但他這一脈在趙長河的修行路上卻是老朋友。作爲從趙長河出道起就一直在糾纏的聽雪樓,雖未給趙長河帶來過傷害,實際上多次跑路都是在躲他們,麻煩還是不小的,早期的歷練也與他們息息相關。

  如今埋骨雪峯,似也應了聽雪之名。

  這一脈修行很特殊,從韓無病到時無定到雪梟到劍皇,層層控制掠奪,搞得像蟲族,一點都不像劍客。由此推之天道在修仙世界裏應該是個魔修,這種修行絕對不正派。

  趙長河蹲下身來,拂去碑上積雪,伸手在無名碑上刻了兩行字:“上古劍皇之墓。紀長河思思之緣。”

  口中道:“既是你我紀念,那便銘之。她們不會因爲這個不高興的,現在大家都沒有那麼多戾氣。”

  思思喜滋滋地打量那行字,笑靨如花:“聽你的。”

  趙長河起身又握回思思的手,正要說什麼,忽地“咦”了一聲。

  思思也怔了怔,兩人腦海裏同時都浮現出遠古的畫面,就像曾經在天書中所見的,蒼茫大地之上,老者正在揮劍。

  一橫一豎。

  橫是剖判天地,豎是斬破乾坤。

  這是劍皇臨終還留有殘意,在感受到兩人的善意之後隱現而出?

  這次所見比當初天書VR更直觀,天書只是模擬出來,還是需要你自己學習的,而這一次卻似是直達識海,如點化傳功一般。

  不知思思是什麼個感悟,總之趙長河覺得這對自己意義可太大了。

  才幾個時辰前在做什麼?在鍛造龍雀,用的是破虛星鐵,斬破虛空之意。但那是龍雀的屬性他趙長河沒這招啊,無法與龍雀互相加持,達到最佳效果。

  想尋求突破彼岸之路,又覺得九幽的不適合自己,就是因爲內心想找的是破滅之道,而不是創生……如今這豈非送上門的枕頭……

  這一橫一豎,未必是劍,更可以是刀!

  趙長河心中大動,忽地伸手掏龍雀,卻摸了個空。纔想起凌若羽被自己趕去打醬油了,龍雀在她身上抱着呢……

  趙長河搖頭失笑,忽地並掌作刀,遠遠一斬。

  一道無形刀氣驟然斬出,越過不知幾萬裏,斬在天地的盡頭。

  “嗖!”極遠之處有山峯被削斷,卻依然杵在山體上,看似完全沒有變化。

  慢慢地,山頂碎成了粉末,散盡虛空。

  思思喫驚地看着趙長河,這一斬甚至沒用刀啊……他現在的實力已經這麼恐怖了嗎?

  趙長河卻微微搖頭,低頭看着自己的掌沿:“只能算技能上進步了,對我找到最終一刀很有助益……境界上還是沒找到鑰匙……不過略微有點感覺了……”

  思思撓頭,卻撓到了苗疆標誌性的琳琅滿目的珠冠。

  趙長河笑了起來,雙手捧着她的臉搓:“怎麼又開始賣萌了。”

  思思哼哼道:“你們的修行我已經看不懂了,算了我不管,我御境足夠了,反正戰鬥用不上我,我只需要負責漂亮。”

  相比於曾經央央連御境都不知道自己御個啥的,思思倒是很明確是御風者,只不過修行循序漸進,至今也就是個正常御境。

  “我家丫鬟當然負責漂亮就好。”趙長河捧着她的臉輕輕吻了吻,笑道:“話說靈族祕境消失之後,那些異獸還能養麼?”

  “水土不同,已經養不了了……如今世間真就只有普通獸種。另外我們以前所修的御靈之術,引獸力入體之類的都已經廢棄不用,不過御獸之法還是在修,挺好用的。此外,蠱蟲廢棄,但巫法詛咒之類的也在修。”

  趙長河點點頭:“自當如此,也是與中土不同的特色,棄之可惜。”

  思思道:“那剛纔的劍意是什麼?”

  趙長河目光落回墓碑上,沉吟片刻,低聲道:“劍皇不是這個世界自我衍生的魔神,是天道額外創生的,與大家起源不同。但歸根結底也是一個獨立生靈,並不是天道分身之類,他有自己的想法與修行。那一橫一豎不是天道的技能,是劍皇自己的,在當初的最後時刻,他也窺探到了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