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56章

作者:姬叉

  四象教在此行事當然不可能就這點人手,附近各處竹林都埋着人守着呢,趙長河這一搗亂,各處風聲四起,全衝着趙長河的方向撲了過去。

  其中動不動都是玄關七八重以上的,凸顯了四象教強悍無比的實力。

  趙長河簡直像被一羣大象追逐着的小螞蟻,正往竹林裏飛速逃竄。

  韓無病看得目瞪口呆,之前你也沒表示出這麼嚴重啊,難道怕我忍不住要拿劍,如此自陷險地?義薄雲天啊這是!

  夏遲遲同樣皺起了眉頭。趙長河絕對不會故意壞自己的事,除非他覺得這事對自己不好,但又沒法傳達信息,只能冒險破壞。

  這裏一定有點大家沒掌握的事兒,被長河這幾天發現了。夏遲遲當機立斷:“立刻停止祭禮!”

  長老們都是一愣:“聖女,一個鼠輩搞事,不至於影響我們祭禮的。”

  “讓你們停就立刻停!你們是聖女我是聖女?”夏遲遲厲聲道:“沒有原因!立刻停止!”

  拿出了上司死命令,長老們面面相覷,也不至於因爲這種區區尋寶之事和聖女鬧僵,便也都不甘不願地停了下來。

  夏遲遲吁了口氣,正要找個理由去林中幫趙長河逃命,心中忽覺不對。

  那湖底的震顫感不僅沒有因爲祭禮的停止而消退,反而越發明顯了,那劍氣已經濃得連一般人都快能察覺到了!

  “不對,有別人續着通靈!”青龍長老豁然抬頭,看向湖對岸一批看似普通的尋劍者:“彌勒教!”

  按脾氣早就踏水過去殺人了,但他這次自己停得不甘不願,有人幫着續,他居然遲疑了一下才動身飛掠:“四象教行事,外人也敢幹涉!留下吧!”

  “遊長老少安毋躁,我們只不過是想看看傳說中的古劍是什麼樣的,原來必須立夏正午,多謝四象教解惑。”一個油光滿面的光頭胖子笑呵呵地飛身而起,在湖面上攔住了飛掠而來的遊長老:“反正貴教聖女說了放棄,那我們接着行事,如何能算干涉貴教行事?”

  這麼說的話,彌勒教的理倒也在,人家等你自己放棄了才插手的,沒壞規矩。遊長老心中有點氣悶,聖女這是怎麼回事兒,平白把自己的理給丟了。

  然而魔教不是講道理的地方,遊長老理都沒理那胖子的話,一掌轟了過去。

  “砰”的一聲,那胖子也伸出肥手,雙方在湖上對了一掌。

  人榜強者的交鋒,氣勁狂湧,炸得下方湖面水浪衝起,彷彿有人往下面砸了一塊千斤巨石。

  場面開始混亂。

  一羣四象教強者有些怨怪地看着自家聖女,想看她對現在的形勢怎麼說。

  夏遲遲道:“就憑彌勒教的人不可能符合神劍擇主條件,我們撤退,越遠越好,讓他們召劍自殺,劍自然回去了。”

  狠辣是狠辣,但也就是徹底放棄了自己的任務。四象教腥苏娌恢浪觞N想的,難道這個任務是幌子,實際就是爲了坑殺一夥彌勒教徒?

  這個結果也不錯就是了,四象教和彌勒教關係可不好……腥藳]有反對,當即便往後撤走。夏遲遲順便還傳音林中:“都撤退,不用理會趙長河那隻老鼠了!”

  趙長河:“……”

  好吧,看在你這麼聽話的份上,罵我就忍了。

  原本他在竹林裏逃竄,是真差點就被逮住了,這回人不追了,他又再度折返,躲在林邊看這事怎麼個變化。

  那邊遊長老和胖子激戰之中,接到聖女的撤退指令,不忿地再度和胖子對了一掌,反身退去。

  在更遠之處,有一個比先前的胖子更胖一倍的胖大和尚滿頭大汗地看着攔在前面的唐晚妝:“唐首座,我們彌勒教與四象教爭鬥,你應該高興纔是,爲何反而阻了本座去殺四象聖女?”

  唐晚妝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你會這麼不要臉,以大欺小去殺別人的種子……但這件事我們鎮魔司另有用意,如果夏遲遲死於此,我們會很難辦,所以彌勒請回。”

  彌勒深深吸了口氣:“你如今肺經受損,未必是我敵手,一定要打?”

  唐晚妝微微一笑:“你儘可試試。”

  春水劍出,彌勒神色凝重之極。

  知道四象教這個聖女潛力無窮,自己作爲彌勒教主不要臉面的來暗殺後患,就算想過朱雀等人來護持,也沒想過護持妖女的居然會是唐晚妝。

  見了鬼了這是。

  正在彌勒猶豫該不該打這一架時,心中微動,唐晚妝神色也變了,兩人齊齊地看向劍湖方向,同時脫口:“這是怎麼回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祭禮本該沒有完成、彌勒教續上也纔剛開始,按理神劍根本還沒到出來的時候,結果四象教腥藙倓偝烽_,湖底凌厲無匹的殺機驟然衝起,破水而出。

  還在湖面沒走的胖子菊花一陣發寒,低頭看去,無形無質的劍氣已至後庭。

  胖子堂堂人榜強者都被這猶如跨越空間的一劍嚇得魂飛魄散,極爲矯健地轉身一扭,那劍氣擦着屁股直衝雲霄,把他臀肉都削掉了一大塊。

  胖子捂着淌血的屁股又氣又急:“你們都是白癡嗎!本座還在湖面,你們就招出劍來作死嗎!”

  那邊彌勒教徒都傻了:“我們根本沒完成啊!最多隻是溝通了次元,連神劍都未必喚醒了啊!”

  胖子:“?”

  他忽然意識到這恐怕不單純是通靈召喚的事情,而是次元溝通之後,神劍察覺到了極其憎恨的氣息而驚醒,這是主動出來的!自己怕是遭了無妄之災纔對。

  心有餘悸的胖子轉頭看去,果然劍氣衝過他的臀肉之後,根本沒再理會他,劍氣呼嘯而過,目標直指——正在撤退的夏遲遲。

  夏遲遲:“?”

  趙長河:“?”

  你沒病吧,要說你要殺負心薄倖者,這裏很多啊,老子就算啊,什麼時候輪得到遲遲這麼吸仇恨了?遲遲怎麼也不可能是你的負心漢本尊吧!

  “糟了。”這回輪到唐晚妝想去救人,彌勒笑呵呵地攔在她面前:“唐首座,此天意也,何必強求?”

  “嗖!”劍氣轉瞬即臨。

  一羣四象教強者頭皮發麻地舉劍攔在夏遲遲面前,此時纔看見了神劍的模樣,通體冰寒藍光隱隱,非常漂亮,但漂亮之中卻是致命的殺機。

  正如之前趙長河與唐晚妝猜測的,一柄劍太靈活了,左右穿插想要攔住是很頭疼的事情,何況上古和現世割裂有點嚴重,那種仙佛之能不知碾壓現在多少倍,你有人榜強者、有多位玄關八九重,了不起嗎?神劍看你們一眼嗎?

  剛纔威風凜凜的遊長老居然發現自己連一剎都沒攔住神劍,被它隨意一拐就順着自己邊上溜過去了,那狠厲無匹的劍鋒依然衝着夏遲遲刺了過去。

  夏遲遲咬牙舉劍招架了一下,“鐺”的一聲,無可匹敵的巨力衝來,夏遲遲手中短劍斷折,咬牙憋住一口到了喉頭的血,借力向後方竹林飛退。

  神劍不依不饒地追了上去,這回成了一羣四象教徒追在神劍後面,反而被越來越遠。

  眼見聖女倒飛進了竹林,神劍瞬間穿了進去,四象教腥四樔缢阑摇�

  “完了。”誰想得到這一個看似挺簡單的任務,往年四象教也做過好幾次的,都沒出過什麼大事兒,最多取劍者被剁了,這次怎麼會變故得這麼離譜,聖女已經果斷放棄了還不依不饒?

  這時候他們早忘了之前還在怨聖女了,覺得聖女真是當機立斷,現在這變故反而是他們無能了,護不住聖女,一個個急得要死的往竹林裏衝。

  誰也不知道竹林裏此刻是什麼景象。

  夏遲遲倒栽進去,立刻落入了溫暖的胸膛,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來人就抱着她一個換位,直接擋在她與神劍中間。

  看着趙長河果斷堅毅的臉龐,夏遲遲感覺一切都陷入慢動作,心都在這樣的慢動作裏化成了灰燼。

  其實你我之情,真沒多深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忘了你。

  你又何必如此……

  奇怪的是,那劍卻忽然懸在趙長河身後不動了。

  趙長河滿頭冷汗地轉過去一看,那劍卻似打算繞開他,繼續去刺夏遲遲。

  趙長河跟着劍的動作轉着身子,把夏遲遲護得死死。

  寶劍:“……”

  趙長河夏遲遲對視一眼,都是滿腦子漿糊。

  本來以爲趙長河要被剁成泥,夏遲遲就算要被砍也是不知多少順位之後的事了,天知道仇恨全在夏遲遲,趙長河反而沒事?

  僵持了片刻,神劍忽然不耐煩起來,好像不想給趙長河面子了,打算連他一起貫穿。

  然而就在刺下去的剎那,夏遲遲忽地用力,反將趙長河護在了身後。

  “操,你傻逼嗎?”趙長河下意識地破口大罵。

  罵聲剛出,又覺得不對,夏遲遲臉色如常,神劍沒刺下來?

  探頭一看,韓無病不知何時趕來,伸手握住了劍柄。神劍微顫,卻終於再也沒有了戾氣。

  韓無病有些趕得氣喘的模樣,神色卻很是怪異:“神劍告訴我,叫你倆快滾。它要殺負心薄倖人,不是看能爲對方去死的狗男女在它面前恩愛對視,再讓它看得片刻,怕忍不住把你們一起砍了。”

  夏遲遲跳了起來:“我哪裏負心薄倖了,你給我說個清楚!”

  趙長河在身後拉了拉她的衣角,低聲道:“青龍印。”

  夏遲遲猛省,掏出了一直隨身的青龍印。

  神劍劇烈地顫抖起來,連韓無病都握不住了,劍身輕觸青龍印,三人忽覺天旋地轉,再度睜眼時,已經消失在原地。

  四象教腥诉M來的第一眼,好像是趙長河夥同韓無病劫持了聖女,不知道哪去了。

第98章 天書

  古劍湖底,異度空間。

  本質上是紀元崩潰之時,神劍威力護主,維持着一個小小的空間,被擊散獨立。說這種空間是異界並不準確,因爲它還依存於主位面而存在,裏面許多元素包括空氣等等都是與主位面有某種通道關聯的,所以在湖上能使手段與之溝通,但肉眼去找是肯定找不到這裏還有個空間存在。

  嚴格意義上應該叫做附屬位面。

  趙長河聯想到青龍印,就是因爲神劍的舉措完全沒有道理,夏遲遲根本不可能有讓它必殺的理由。如果非要從夏遲遲身上找一個可能的關聯,那就唯有同樣來自上個紀元的青龍印。

  一試之下,果然如此。

  當神劍與青龍印觸碰,立刻發生了反應。

  趙長河三人彷彿看見了一剎上古的痕跡,就像夢迴曾經,看見了過往之影。

  一位帝袍男子正在說:“天起殺機,移星易宿,怕是天道有變,萬劫將起。我當回去早做準備……若能脫此劫難,再來尋你。”

  女子嘆了口氣:“何必瞞我……夜帝已經隕落,你要的無非是他的位置,執掌那一頁天書。怕我與他們有舊,故意留我在此,以免施展不開罷了。”

  帝袍男子沉默片刻:“你可以這麼認爲。”

  “無論你去幹什麼……我可以等你,等多久都可以,哪怕等到紀元重開。”女子聲音漸漸低落:“怕只怕,你不會來了……”

  男子承諾:“放心,我一定會來。”

  “好,我相信你。你真能來,我還有東西給你。”

  男人此去什麼結果,影像之中是看不見的,但趙長河與夏遲遲很清楚,男子回去把北邙上的墓都準備好了,青龍印傳承也準備好了,所有後事準備得整整齊齊,唯獨沒有回頭找女子的意思。

  趙長河忽然想,北邙移位得那麼離譜,可能都是這位帝王的後手結果。畢竟這位都是已經在爭天書的了,好像比正常的人間帝王牛逼。

  這麼看來,此人確實沒怎麼想過那女子的事情,應該沒有誤會。

  紀元崩潰來臨,女子自知實力躲不過去,也心如死灰不想躲了,直接自刎於劍室,臨終的所有意念,都是臨別前男人的承諾。

  影像消散。

  趙長河三人一睜眼就看見了一個劍室模樣的空間,四周掛着好幾把劍,一具上古屍體早就衰朽於此,連帶衣袍等物都成了飛灰,只有一具骷髏安靜地盤坐那裏,早就沒有任何生命氣息。

  神劍離開韓無病的手,繞着骷髏悲鳴,好像在說,那個負心人來了,你要不要見。

  但主人再也不會給予回應。

  夏遲遲看得很難受,解下青龍印放在骷髏面前,祭拜道:“前輩,晚輩確實承了此印洗禮與功法傳承,但已非原主……我是女的啊前輩。”

  神劍:“……”

  理論上是它的傳承就要延續它的因果,包括仇恨。神劍沒有思考,更不可能分辨男女,它延續的意就是必殺你,結果被夏遲遲和趙長河互相替死的舉動差點弄宕機了。它憎恨薄倖者自然就欣賞有情義的,現在二者衝突,到底該不該殺啊?

  本來還是殺機佔了上風,你一身都是青龍印的功法氣息,和別人有情有義豈不就是代表着對原主更加薄倖?正要一起殺了,結果另一個讓它認同的年輕人握住了劍柄。

  神劍之意在三個情義者的包圍裏,徹底宕機。

  夏遲遲一樣很頭疼,因爲那位帝袍男子絕對是青龍傳承者甚至有一定可能就是青龍化身,屬於四象教的信仰之一,這回薄倖者成了她四象教的了,恰與夏龍淵的事反了過來。換了她是那位女主角,殺的就是你這傳承者,可她現在自己就是傳承者。

  夏遲遲有些無奈,低聲道:“前輩,這青龍印裏的傳承和造化已經被我吸取,理論上它已經沒有用了,只是作爲一個青龍聖女的象徵被留存。如果前輩實在憎恨,晚輩願意砸了它,不知道前輩會不會認爲太輕了,意義不大?”

  不管意義大不大,這會兒夏遲遲想到自己母親,真的感同身受,咬牙一發狠,真把青龍印惡狠狠地砸在地上。

  根本砸不動。

  夏遲遲一不做二不休,抓起繞着主人的神劍用力一剁。

  跨越紀元留存的至寶青龍印,被生生剁成了兩半。

  親自剁碎了青龍印的神劍發出極爲欣喜的劍鳴,幾乎可以感受到它歡欣雀躍的情緒,彷彿越過紀元的憎恨在此終結。

  旁觀的韓無病看着夏遲遲的眼神都變了,暗道這妖女是真的狠,怎麼捨得的啊……和這女人作對還是悠着點。

  只有趙長河理解夏遲遲那感同身受的心情,輕輕擁了她一下,低聲道:“沒事了,前輩也會消氣的。”

  彷彿驗證着他的言語,那始終盤膝枯坐的骷髏竟然似乎有了種微笑般的錯覺,繼而骨骼漸漸如煙消散,彷彿從來不曾存在於此。

  “這是執念盡了,便消散了,曾聽劍廬長輩說過類似的故事。”韓無病終於開口:“真想不到,這如神話傳說一樣的事情,真會活生生出現在眼前……上個紀元……上個紀元……”

  聽着都神遊萬古去了,也不知道追慕當時的多少風流。

  趙長河斜睨着他,這個時候你難道不應該覺得自己像個電燈泡?就這麼個劍室,我抱着妹子呢您看得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