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86章

作者:姬叉

  無怪乎多少帝王致力於擴土開疆。

  “情兒。”

  “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喊情兒已經如此習慣,皇甫情立於身後看着他的背影,總覺得他越來越高大,讓人心動神馳。

  真氣人,明明這一仗的佈置是自己安排得多,怎麼總感覺還是他做的核心?誰是三軍主帥啊……

  趙長河正在說:“剛纔話是放出去了,這些神殿護衛軍我倒是感覺氣散了的樣子,但我很清晰地感受到外在很多部族並不服氣、乃至蠢蠢欲動,四方雲氣都是亂的。”

  皇甫情失笑:“可以想象……長期以來,受限於交通等等各方面因素,中土即使擊敗了草原也無法統治,最多隻能羈縻宣慰,比苗疆的形態更散。在他們心裏,我們終將要回去的,回去之後,他們就會有新的汗王。說不定我們擊敗了一直壓在腦袋上的鐵木爾,對有些人來說是好事,比如禿鷲獵牙。”

  趙長河低聲道:“所以可能要再辛苦你一陣子,率刑魩讉�不服的,殺雞儆猴……也比如禿鷲獵牙。”

  皇甫情微微一笑:“本來就有此意。其實他們沒明白一件事……”

  “嗯?”

  “這次我們的戰爭,最關鍵的東西並非火炮,也不是你我的戰爭謩潱蛘咚^氣脈之流……真正最關鍵的是咻數淖兓蚱屏怂麄兊膽馉帒T例,因此處處誤判。”

  “嗯。”

  “但這東西不僅僅反映於戰爭。”皇甫情道:“在儲物盒的支持之下,我們應該是可以辦到在這裏築城修路,把草原直接納入統治範疇。此前薛蒼海還在說要不要轉移人口去關內,我看關外人口現在就可以役使了用,不用挪來挪去了。也就是說,往常無法直接統治草原的慣例思維,也不一樣了。”

  趙長河點了點頭:“這些我不太內行,你看着做就好。”

  皇甫情舉槍抱拳,行了個很認真的軍禮:“此地周邊,讓薛蒼海替你戍守。我率紹宗等輕騎西進,我需要去配合父親圍剿鐵木爾的殘部……如果按你所言真要有什麼大部族會起幺蛾子,也只會是在那一邊,這裏已經廢了。”

  說完嘆了口氣,伸手整了整他染血的衣襟:“你好好在這療傷,就不要太費神了……這一戰最傷的是厲神通,第二傷的就是你自己,再不好好療養,怕要傷到根基了。”

  趙長河道:“你也帶傷……”

  皇甫情微微一笑:“我那點震傷沒什麼的……你要幫我療傷的話,那就……”

  她轉頭四周看了一眼,看見一羣呆愣愣的血神教徒,和漫山遍野的神殿護衛軍。鳳目裏有了些睥睨的驕傲,忽地伸手擁着趙長河的脖子:“吻我一下。”

  趙長河從善如流地擁着她的纖腰,冰冷的戰甲觸感在此刻給了更奇特的體驗,惡狠狠地吻了下去。

  在狼居胥的山巔,落日西斜,風起雲動。

  主帥沒戴頭盔,隨意扎的馬尾高揚着,與心愛的男人在這座被征服的山巔擁吻。風吹高了她的馬尾,也吹拂着她的火紅披風,冰冷的戰甲勾勒着美好的曲線,一柄長槍立在身邊槍頭紅纓如火飄拂。

  雙方兵馬抬頭仰望,各自心中五味雜陳。

  良久,皇甫情推開男人,拔出了長槍,轉頭下山:“你們神殿,誰能說話?”

  有老薩滿輕輕抬首:“大帥……”

  “不用多言,若是願降,傷者療養,能動的隨我出征,本帥需要你們薩滿隨行宣慰勸告。”

  “……是。”

  “血神教部留守聖山,看押俘虜,守護你們的聖子……其餘三軍,隨我西行!”

  趙長河目送皇甫情率邢律健Qιn海的大嗓門在驅使神殿傷患,趕到山腰搭帳篷駐紮,山巔之上再度變得冷清,嶽紅翎此時才慢慢從祕境裏走了出來,站在身邊歪頭看他。

  趙長河道:“千里之外取敵酋首級的感覺如何?”

  “沒成功呢。”嶽紅翎有些遺憾。

  “差不多了……”趙長河失笑:“你還說預埋劍氣沒用上,我就覺得你簡直是上蒼氣咧R。”

  “這說的難道不是你?”

  “我啊?我的氣呒畜w現於,得到了你。”

  嶽紅翎啞然失笑。

  趙長河道:“剛纔怎麼躲裏面不出來?”

  “朱雀姐姐是主帥,我就不出來和她搶戲了。”嶽紅翎促狹地笑笑:“現在多好,你我並肩。”

  趙長河一時沒說什麼,兩人並肩站在山巔看向遠方的雲海。

  黃昏的雲海,橙紅蒼茫,很是壯觀。落日的餘暉從雲層中透出來,灑在他們身上,映得有些朦朧的光暈。遠處有河,落日晚霞映照其中,一片粼粼,孤鶩掠過,轉瞬渺然。

  山下的薛蒼海舉頭望去,迎光只能看見兩個黑影,舉目燦然,景色很好看。

  兩個人影越靠越近,嶽紅翎輕輕靠在趙長河的肩頭,低聲道:“這晚霞,就是我出嫁的霞帔。”

  趙長河轉頭看她。

  嶽紅翎沒有抬頭,臉上難得地有了點紅暈:“你之前說了的……你不找我師父提親,就該在這狼居胥山巔向天地提親。你我仗劍攜手、策馬黃沙的緣法,就在這一刻結成了畫帶。這落霞孤鶩映照長河的盛景,便是你我的花燭。敵酋之血便是你我的合巹酒。”

  趙長河轉身挑起她的下巴,低聲問:“那……你要叫我什麼?”

  他日江湖相遇,你要叫我什麼?

  嶽紅翎抬頭看了他好久好久,眼裏波光粼粼:“夫君。”

  在這次襄陽重逢之後,嶽紅翎一直沒有再提離開獨闖天涯的事情,始終跟在趙長河身邊。但從那時候開始,她的光芒似乎就開始漸漸消退,從天際那一抹最燦爛的霞光,收入雲層之中,溶於長空之內,默默地注視着世間的變化,揮出的都是輔助的劍,成爲陣法之中的一環。

  世上很多人、包括趙長河與嶽紅翎自己在內,都會在想,這是否並不適合她,是不是早晚有一天,她還會自己出於天涯。

  然而並沒有。

  她終究是她,便是隻做陣法的一環,依然能發揮出最不一樣的作用,身雖有限,而此劍無涯。

  區別只是,當時劍光璀璨,卻禹禹獨行在大漠風沙,此刻劍光斂於鞘中,卻心境寧和,如此安詳。

  那是遊子有了家。

  “總是要有個家的。”她很是大方地拉着趙長河的手,轉身向祕境走去:“雖然我早被你喫幹抹淨了……但我仍然覺得,這纔是你我的洞房。”

  趙長河也道:“我也覺得,雖然好像什麼都做過,可直到現在,我纔得到了你。”

  嶽紅翎輕笑:“是夫君應得的。”

  長生天神的聚靈陣法,雖然被挑走了一枚血煞寶石,那只是磨礪氣血與殺機之用,整體的聚靈效果還在,略作修繕就能用。

  四處寶光璀璨,構建成了一個雲蒸霧繞的獨立空間。

  嶽紅翎拉着趙長河的手款款入內,周邊雲霞遮蔽,猶如紗簾。

  太陽徹底落山,山巔一片寂然。

  她第一次主動地解開趙長河的衣裳,輕輕撫摸着雷霆烙印在上面的傷痕,低聲道:“我助夫君療傷。”

第787章 夜未央

  聖山並不十分安靜,孫橫川正在笑呵呵地自掏腰包給血神教兄弟們發紅包,說是徒弟結婚,大家同樂。

  於是四下一片歡騰。

  沒有人敢反駁孫教習號稱的徒弟,這是趙長河自己都認的,要說投資,這廝的投資纔是讓天下人豔羨。愣是他沒野心,前些日子基本都處於半退休狀態了,只偶爾教導教中新人刀法……也就是這次北上殺胡才讓他重新舉起了刀,估摸着這次回去就要頤養天年。

  ——血煞功的練習過程始終伴隨着痛苦,征服血煞不是誰都能辦到的,孫教習熬不了,早已想放棄。血神教裏想要放棄的人其實並不少,馬放南山刀劍入鞘歸於江湖,似乎是他們大部分人最佳的選擇,反正趙長河肯定不會虧待大夥。

  包括薛蒼海自從被烈說了那一句之後也一直很沉默,不知道他是否在思量這事兒。

  趙長河始終只有一個,並非每個人都可以效仿。

  薛蒼海沒多話,只是在驅使神殿降卒們搭帳篷,建營寨。降卒們忍氣吞聲被驅使做牛馬也不敢說句話,不經意地抬頭看向山巔的方向,又很快垂頭喪氣地低下腦袋。

  想也知道此時最莊嚴的長生天內是一副怎樣的靡靡。

  最神聖的神殿,最神聖的長生天,轉頭就變成了別人行房的地方。

  對當事人是浪漫,對他們則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征服,近於羞辱。但這羞辱卻連點脾氣都凝不起來,人家恩愛俠侶,以天地爲證,以同道同心結成畫帶,與別人何干?又不是草原慣常的征服別人的部族掠奪別人的妻女在那裏淫樂。

  相比之下,格調高多了……以至於被征服者們心裏都有一種很扭曲的祝福之感冒了起來,感覺是對方應得的。

  草原的人們都重英雄,毫無疑問,對方是英雄。

  草原弱肉強食,臣服於英雄並不可恥。

  天神的腦袋都被割了放在了祭臺上,博額信仰被擊碎,都不想活了……別人沒到博額那程度,倒也同樣感覺骨頭都被抽散一般,明明此刻監視押解他們的血神教衼K不多,卻連半個興起反抗念頭的人都沒有。

  天知道里面如神似魔的趙長河是否一刀就能把這裏成千上萬人劈成灰燼,誰敢妄動啊……

  其實他們想多了,趙長河此刻一點力氣都沒有,只夠力氣伸手扶着女俠小姐姐的纖腰,任由她在上面馳騁着,主動咦麟p修功法替他療傷。

  迷迷糊糊間,幾乎都快昏睡過去了。

  其實如果厲神通不拼那一把,要以身堵口的人會是趙長河自己。他有分光掠影的瞬移之術,臨場就要這麼做的。

  不需要什麼計劃,也沒有什麼利弊思量。戰爭打到了那種時候,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不在考慮之內了。

  厲神通說是還給夏龍淵的,那是嘴巴說說,趙長河知道在臨場那一刻厲神通絕對是什麼都沒有想過,只是下意識的選擇,不能讓此行功虧一簣。他自己也一樣……

  至今回想有點後怕,如果是自己扛那一下,現在已經死了,沒啥懸念,自己的防禦力和厲神通可不是一個等級。說來也是喟嘆自己一個從穿越起就想要回家的人,卻甘願把生命灑在這片土地。

  無怪乎臨走之前晚妝她們都在叮嚀,就怕自己上頭……可這叮嚀有什麼用呢,臨到頭來,誰腦子裏能轉過那些。

  戰爭的勝利需要無數不計生死的英雄,一將功成萬骨枯,又何嘗不包含着這將軍自己。

  如今即使厲神通取代了那一堵口,現在的傷也是歷年來所受的最重的一次。看似模樣沒有以往悽慘,實則受的能量等級不是一個級別,至今體內如攪,從身軀到靈魂所有力量空空如也。

  嶽紅翎不顧萬胁毮康男邼弊乓退捶浚趾螄L不是急着幫他療傷……

  迷糊間,好像朦朦朧朧地感覺瞎子出現了一下,似乎在檢視自己的狀況,卻又沒說話。

  趙長河很想說,你不是說等我這一仗打完就會和我交底的嘛,我等你說呢……你是想賴賬?

  ……

  瞎子倒沒刻意賴賬。

  早在夜九幽分身莫奈紫遁逃的時候,瞎子口中調侃,實則這邊已經痛下殺手。

  沒有人能分心二用、在分身受創的同時還能應對瞎子這樣的敵手,夜九幽再強也做不到。

  這就是瞎子和她僵持了這麼多天,等待的最佳時機……瞎子一貫很有耐心。

  暗夜如唬罩在九幽身上,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無論人神,生命力飛速消失殆盡,便是永生的九幽也當再度沉眠。

  這是法則層面的,直接歸寂。若讓趙長河在此,就會知道自己此刻根本擋不了瞎子全力一擊,當這種過於虛玄的法則具現爲攻擊,整個天下能夠與之抗衡的唯九幽而已。

  她的攻勢直接進入了幽寂的虛無,那裏沒有九幽。

  “姐姐,真幻之書我沒到手,但好歹手頭有真幻之鏡呢,可以替着用用……”九幽咯咯笑着,聲音不知從哪裏冒起,四面八方的夜色驟然狂暴肆虐,從瞎子身周片片碎裂,就像是身處畫中的人、被直接從畫裏撕碎一般。

  “咔!”碎裂被奇特的力量“黏合”,兩人長髮自動,周邊乍起清風。

  正在此世最強之戰剛起序幕之時,下方傳來荒殃的狂笑之聲:“崔文璟,老牌天榜,就這?哈……哈哈哈……”

  “……”夜家姐妹雙掌相對,同時看了下方一眼。

  函谷之戰,李伯平崔文璟的對峙攻守已經進行了十天。

  李伯平在夜九幽幫助之下悄悄突破了三重祕藏,崔文璟卻因爲之前曾受的重傷初愈,沒能趕在普遍的突破大潮之中破御,至今也就比李伯平多一點積累沉澱,拉不出差距。而李伯平一方的荒殃被弄傷了,崔文璟一方的清河劍被夜九幽沉眠,以至於雙方都沒有超越此世常規的御境力量出現,是這一次天下戰局中最“正常”的一處。

  越是正常,越是拉鋸,雄關守禦歷來不是那麼容易破的,全靠雙方的指揮水平和士兵的精銳程度。

  但越是拉鋸,此前被弄傷了的荒殃就越可能趁機復原。

  李伯平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一刻。

  “轟隆隆!”地動山搖,城牆傾塌。

  荒殃動搖大地的手段崔文璟看着四處傾塌的城牆和慘叫墜落的士兵,臉色跟喫了翔一樣。

  作爲一個人類這種耍賴手段真不知道應該怎麼破。

  “崔文璟,當初你崔家棄本座而選趙長河,如今後悔麼!”荒殃的狂笑聲還在傳揚。

  崔文璟沒有回答,劍出如龍,“唰唰”砍死趁亂衝上關城的隴西士兵,李伯平的劍又在此時衝在了面前:“不知當趙長河回來之時,中原易主,他會怎麼想?”

  崔文璟還是沒有回答,默默地抵住李伯平,且戰且退。

  “清河你說話呀清河!”崔元央掐着劍柄死命搖晃:“好端端的怎麼睡了這麼多天,你纔剛醒沒多久呢,好歹是天品神劍不要面子的嗎!”

  清河劍:“……”

  九幽的沉眠,除了夜無名之外誰能抵禦,我只是一把劍。

  哦,如果說除了夜無名還有誰能抵禦,那只有你自己啊……只有飄渺,可抗九幽。

  崔元央看着在搖劍,實則精神探入清河之中,在沉睡的劍靈邊上死命地輸入自己的精神,試圖喚醒。

  精神進入清河,意識漸漸渾濁。

  函谷消失了,喊殺聽不見了……眼前無盡河山,河水清冽,緩緩東流,氤氳紫氣徽制陂g,濃郁的山河氣脈、強烈靈氣供應,能讓人有種醉氧之感,彷彿靈魂都爲之清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