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草原英雄何其多也……纔會在這千年來始終與中原征伐不休。
很遺憾,雖然皇甫永先卡在坎兒上破不了三重,但與剛破三重不久的禿鷲獵牙差距卻也沒大到土雞瓦狗的程度。而這萬軍之中,矛陣攢刺,禿鷲獵牙很吐血地遇上了當初打趙長河一樣的環境,明明一矛能壓得皇甫永先氣血翻湧,可週邊無數槍矛湧來,他無法取得勝勢,更破不開陣型。
畢竟他未能破御,又非神煌宗那類玩鐵布衫的,終究不過肉體凡軀。而皇甫永先身邊的將佐們全部都是玄關八九重乃至於近期破了祕藏的強者,並不是普通的兵卒魚腩。
身邊的禿鷲部精銳紛紛倒下,皇甫永先的陣型不知不覺地已經在向前推進。
他擋不住,節節後退,幾乎沒有阻礙這漢軍鋼鐵洪流的多少步伐,禿鷲部的精銳還死傷慘重。
老實說禿鷲獵牙自己願意和皇甫永先死戰,卻不願意把部族勇士們全部葬送在這裏,憑什麼啊?然而後方金狼軍壓着,要是這時候轉頭跑的話,怕是部族也要死在金狼軍手裏,沒有太大區別。
除非……皇甫永先有辦法攪亂金狼軍?
禿鷲獵牙且戰且退,放出勉強可以動用的神識感知向後掃了一圈。
在自己擋住皇甫永先推進的過程裏,後方的亂象已經好轉了一些,所謂的沼澤地在大汗不懈努力下好像也已經好了很多,已經不少人重新上了馬……如果繼續堅持下去,是不是就能把戰局拉回熟悉的節奏?
禿鷲獵牙本能地感覺皇甫永先不會只有這堂堂正正推進的套路,坐視大優的局面被拖回來。
以正合,以奇勝。皇甫永先當世名將,不可能不知道。
正這麼想着,就發現西邊煙塵大起。
有人襲擊金狼後軍!
鐵木爾的怒吼聲也從空中傳來:“巴圖,本汗候你多時!就你這幫衣不蔽體的乞丐,還妄想再現當年之舉麼?”
當然是巴圖。禿鷲獵牙有些失望,這支“奇兵”根本就不是奇兵,所有人都預計過的,鐵木爾當然早有專項準備。
就見後方有部族策馬包抄,等着巴圖鑽進圈裏。
然而就在後方軍勢稍動的同時,東邊煙塵再起,比西邊巴圖部的動靜大了無數倍,整齊劃一的鐵蹄踐踏之聲地動山搖。
禿鷲獵牙心中一動,張開神識努力看了一眼。
鐵木爾也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支軍馬哪來的,一看之下,全都愣了。
——皇甫情北伐剛出漠南之時,說判斷西線纔是主戰場,派遣鎮魔司大將武維揚率一萬輕騎馳援。後續你騙我我騙你,當鐵木爾神魂與趙長河對撞之後,大家似乎又把主戰場定位爲東線。然而不管定位怎麼變化,武維揚那支輕騎卻始終沒有回來。
皇甫情看似稚嫩的、幾天三變的戰爭判斷,事實上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武維揚的馳援,一直就是直奔皇甫永先會合而來!
大漠茫茫,大家找不到他們在哪也就算了,然而他們怎麼能在這麼準確的時間點、如此準確地出現在這中途遭遇的戰場上?
還恰恰在沼澤消失,可以策馬的時刻,這邊亂象還沒整好,那邊就整齊劃一地奔襲而來。
這時間怎麼拿捏的?
禿鷲獵牙忽地抬頭,看向天上盤旋的蒼鷹。
他禿鷲部的禿鷲早被啄沒了……
“嗆!”大力湧來,走神的禿鷲獵牙差點被皇甫永先一槍挑開了長矛。他心神回到戰局,耳畔已傳來皇甫永先的大喝聲:“敵軍後方不靖,拿下禿鷲部!”
第782章 落幕的妖狐
皇甫永先的大喝聲,沒驚到禿鷲獵牙,倒是急到了鐵木爾。
單純是巴圖的偷襲,鐵木爾毫不在意;再加上武維揚這一萬精騎的夾擊,其實也不算太要緊。
因爲鐵木爾後方人太多了……隨便兩個部族頂過去,至少可以拉扯住武維揚那些人。
但如果前軍恰好在這種時刻崩潰,那鐵木爾就要開始滿頭大汗了。
赤離都知道禿鷲獵牙未必肯死頂,鐵木爾又何嘗不知?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別人的部落也沒那個忠諣懩阍崴汀T绞切蝿莶幻睿苄湃蔚木驮街挥凶约业慕鹄擒姟�
後軍左右,胡騎四出,分別迎上了巴圖與武維揚;而與此同時,中軍大動,鐵木爾的金狼軍終於全線壓上。
禿鷲獵牙心中正轉着退意,身後喊殺聲大起,鋪天蓋地的金狼軍狂湧而來。
禿鷲獵牙只得勉強把退意按捺回去,心中轉得更有勁了。
這局面……這金狼軍還真是大部分棄馬前來硬拼漢軍軍陣,這種事情在之前是不可能發生的。
鐵木爾需要保持他對各部族的絕對威懾統治,真要把金狼軍打殘了,他就算大勝也會很麻煩——比如他禿鷲獵牙隨便暗中聯合一下博額,就有可能取而代之,博額與鐵木爾的精蘸献髦幌揿哆@一仗而已。
鐵木爾只可能驅策其他各部族去浴血損耗,自己的金狼軍只作爲壓軸定鼎的用處,但這一刻捉襟見肘的鐵木爾爲了穩住他禿鷲獵牙,竟然真把金狼軍不計損耗地壓在最前面拼……
軍事不過政治的延續。如今草原各部的硬仗能力,還真不如捏成一團的大漢,哪怕從兵力來看是他們佔優。
這也是趙長河急着北伐的一個要素,他不會讓長生天神徹底復甦,把整個草原捏成一股。禿鷲獵牙心中轉着念頭,還沒等做出新的判斷,金狼軍已經和他的部族合流,與皇甫永先的軍陣衝成了一團。
雙方都不斷有人倒下,後方將士又飛快補位,上方的箭如雨下,下方的沙很快成了丹砂一樣的茫茫。
新的禿鷲在上空盤旋,注視着下方如蟻般的殺伐,等待着殺聲散去的夜晚。
“咦……那是怎麼回事?”禿鷲獵牙心中忽動。
巴圖部當初被摧毀,死傷慘重不說,整個冬天躲在戈壁荒漠裏,缺衣少食。即使得到了支援,受限於吡σ膊豢赡芏啵两癯霈F也是衣不蔽體的,有人皮甲都只有半拉掛着、有人騎的馬都瘦得看得見骨頭,典型的“一羣乞丐”。這種部落就算傾巢而出,人看着不少,戰鬥力也是可想而知,本來以爲很輕易就會被包了餃子。
然而這會兒連東路來襲裝備精良的武維揚部都陷入了苦戰,西邊巴圖部反倒一路鑿穿,鐵木爾安排了包餃子的幾個部族幾乎是一觸即潰,輕易地就被巴圖穿插收割,死傷慘重,根本包不住一絲一毫。
這是怎麼回事?這羣乞丐部落的精銳程度竟然更勝武維揚軍?
天空中傳來鐵木爾的怒吼:“嬴五,你一代天榜之雄,躲在巴圖軍中裝個偏將,你還要不要臉!”
禿鷲獵牙:“……”
嬴五溫和平靜的聲音傳遍戰場:“沒辦法啊……大汗破御、薩滿破御、趙王破御、厲神通破御,連贏某侄女兒都破御了……可贏某不知爲何卡在那坎兒上,怎麼都尋求不了突破之門。在神魔之世,三重祕藏也就只是一介小卒而已,禿鷲獵牙這等實力都爲大汗前驅,贏某爲漠南王驅馳,豈不是很正常?”
禿鷲獵牙抽了抽嘴角。
自己是三重祕藏,可也只是剛剛突破的初期,面前還杵着個皇甫永先。你嬴五就算沒破御,也是半步了,用來欺負巴圖“乞丐軍”的部落們面對一個半步御境的嬴五,那還打個寄吧啊?
你一個半步御境,欺負普通部落士兵!這馬匪比胡漢雙方都不要臉,真正的禮崩樂壞,規矩全無。
“轟!”一道金色的矛影從天而降,直衝巴圖兵馬。
嬴五咻然而起,伸手一拍將那道矛影拍散天際,身影不停,再赴九天:“既然大汗邀戰,贏某舍命陪君子便是。”
越發不要臉了……鐵木爾本來或許比三娘勝出少許,可在戰局亂七八糟的情況下極大分心,一邊要指揮一邊還要烘乾大地呢,只能被三娘壓着打。要不是因爲夠強,早特麼栽了。這時候嬴五冒出來和三娘夾擊,你好意思說這叫“捨命陪君子”,難道不是趁病要命?
是了,元三娘是不是也是你們響馬兄弟會的……你們兄弟會都是這樣的嗎?
更噁心的是後方軍陣已經被他搞亂了,這時候貌似客氣地不參戰了有什麼用?這時候的巴圖部就算是一羣豬,也不可能再被包餃子。都是一輩子在馬上的戰士,誰不知道誰啊,一旦對方亂了,這一支乞丐人馬足夠把整個戰局攪得底朝天。
禿鷲獵牙眉頭一皺,不着痕跡地退到了金狼軍身後。
“轟!”高空之中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也不知道是鐵木爾遭遇了嬴五怎樣的大招,正在瘋狂咆哮。
恐怖的勁氣溢散四方,狂風席捲,天雲皆散。
有些尚有餘力在看天的人,都能看見嬴五和兩個三娘分三個方向拋退,中央鐵木爾的身影如同一尊戰神。
鐵木爾再也無心照看戰局,徹底開大了……若是往日禿鷲獵牙看到這樣的身影,恐怕會臣服於地,但此時此刻已經沒有太大意義。
“走。”禿鷲獵牙低聲對身邊的部族親信交代:“漢軍多爲步卒,即使獲勝也不可能打出殲滅戰,最多隻能靠巴圖部和武維揚部那麼一兩萬人追擊各方。如此必將有強大部族留下實力,將來崛起於漠北,取代鐵木爾的位置……既然如此,誰有準備,那就是誰。巴圖那點實力都能做漠南王,我們爲何不能做漠北王?”
親信早知道他的心思,也低聲回應:“但是可汗,此戰還是膠着,暫無勝負。若是敗了逃竄還好說,長生天也未必會降罪,可若是此刻就撤離,長生天怪罪起來……”
“勢已經看出來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漢軍的戰意越濃,我方的戰意越散,天平已經傾斜。”禿鷲獵牙磨着牙,低聲道:“最艱難的血戰讓我們先頂上,鐵木爾之心昭然若揭,他也顧忌於我,知道我是最有可能挑戰他的一個,有意在消磨我們的力量。如今我們部族兄弟死傷這麼多,也對得起長生天了,難不成真要讓我們部族頂在這裏流盡最後一滴血?憑什麼?憑他鐵木爾臉大?”
親信們都不說話了,眼裏野心開始燃燒。
草原各部弱肉強食,除還有個長生天的信仰約束之外,可無恩義可言。當年巴圖的戰獅部可以崛起,如今他們禿鷲部又爲何不行?大家都是大部落,戰獅部還失去了地榜領袖,區區一個弱者巴圖都能當王,他們禿鷲部可還有前人王、今日的三重祕藏呢!
長生天要降罪?巴圖至今也沒死不是?如果金帳汗國真的一敗塗地,將來長生天也必須扶持新的部族,能怎麼降罪?難道真要逼得我們拼盡最後一個人?憑什麼!
再說趙長河皇甫情那邊的戰況還不知道怎樣了……長生天顧得上自己再說吧!
整個禿鷲部低聲互傳,漸漸都不動聲色地向後退,很快和皇甫永先正面交鋒的敵人裏已經沒有一個禿鷲部的影子,全部都是金狼軍自己。
然而這種數萬人的後退拉扯,再怎麼“不動聲色”,實際在局勢上也是可以清晰地體現出動盪,前軍亂了!
老辣的皇甫永先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禿鷲部已敗!全軍突擊!”聲音不僅是傳給了己方,同時也傳給了敵方。
“禿鷲部已敗!”
“前軍潰散!”
感受到前方有波浪往後擠的感覺,典型的潰敗後撤之相,後面不明就裏的金狼軍開始自相混亂,擠過來的禿鷲部反倒把金狼軍陣衝得亂成一團。
“嗖!”皇甫永先一矛將一名金狼軍將領刺落,舉矛大喝:“壓上!”
漢軍潮水一般壓了上來,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金狼軍從前方開始散亂,一直綿延到中軍。
這回是真正的“前軍潰散”!
巴圖率凶笮n右突,看見了前方動盪的局面,同樣舉刀大喝:“金狼軍敗了,兄弟們,給老子衝!”
“嗆!”武維揚架開一個部族首領的彎刀,同樣厲喝:“金狼軍已敗,爾等還要頑抗不成!”
禿鷲部之退,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戰局開始血崩。
巴圖武維揚兩把尖刀直插後方,皇甫永先猛烈推進,看似漫山遍野的胡騎亂成一團,無數部落開始自轴崧罚唏R奪路奔逃。其中最早有了準備的禿鷲部全體上馬集合,向後方衝鋒而出,更是把後方攪得一團亂麻,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是漢軍前部呢……
大潰散只在頃刻!
鐵木爾在嬴五與三孃的壓力下只是片刻沒有關注戰局、甚至都分不清禿鷲獵牙是真的戰敗後退了呢還是故意的,下方軍陣就已經徹底崩潰,只剩下一面倒的屠殺與追逐。
狼旗摧折,血海屍山,慘叫聲連綿四野,直抵天穹。
藍天悠悠,長生天沒有眷顧。
“保留實力!全軍撤退!”鐵木爾果斷髮出了最後的怒吼,再也懶得管其他部族如何,只圖保住自己金狼軍的實力。
很可惜無論巴圖部還是武維揚,抑或是正面壓上的皇甫永先,每一個人的首要目標都是金狼軍。
“嗖!”三娘蛇鞭漫卷,攔住了鐵木爾向下衝刺的路徑,笑意盈盈:“大汗少安毋躁,你我勝負還沒分呢……”
鐵木爾暴怒如狂,戰矛發了瘋一般掃向三娘:“滾!”
如同抽矛斷水,這一擊就像砸在海水裏一樣,連半點效果都沒掀起,而身後的重拳又來了。
鐵木爾有點身心俱疲之感,如果說一個戰士最不想面對的是怎樣的對手,那必然是玄武這類的,她的攻擊性或許一般,但論起纏人來,能纏得根本沒有半點脾氣。
“轟!”鐵木爾回手也是一記重拳,正要習慣性地與三娘之拳對撞,卻忽然發現自己的手陷入什麼詭異的空間通道一般,被帶得偏移。
“大汗急躁了……對於一位身經百戰的戰士,這並不應該。”
嬴五!空間相關之力!
就這麼一點偏差,自己的拳頭沒能對上三孃的拳,拳勁直接打了個空,而三孃的拳頭已經惡狠狠地轟在他的肋下!
鐵木爾暴起罡氣,試圖震偏三娘這一拳,同時自己身軀一扭,試圖閃開。
然而這一扭又被什麼東西限制了一下,似是陷入了泥沼,動作遲緩了半拍。
“砰!”玄武之拳重重地印在了鐵木爾肋下,鐵木爾狂噴一口鮮血,猛地揮矛掃開嬴五,踉蹌飛退,眨眼北去。
三娘和嬴五嘴角都溢出鮮血,鐵木爾的修行終究超過他們,反震之力並不好受。可兩人都沒說半句話,三娘雙身合一,與嬴五一起默不作聲地直追而去。
並不求能殺了鐵木爾,所求的唯有一項:別讓他有機會收攏軍隊,別讓他參與地面之戰。
因爲趙長河那邊的戰局,依託於這人道氣叩霓D移、信仰之力的崩塌。
那纔是大家真正的目的,由始至終,戰略一直都很清晰。
……
“叮叮叮!”全線壓上的漢軍之中,有一方軍陣沒有動。
那是赤離衝刺的後軍左翼。
崔元雍吹的牛逼沒有實現,本以爲赤離棄了自己的長處來攻堅,必然沒有什麼效果,事實證明當人有了決死的勇氣,爆發出來的力量遠超平時。
他真的把他崔元雍一路壓得往後退,在這軍陣之中撕開了一道口子,然後他身邊的三千輕騎趁着缺口直衝入內,已經貫穿了少許距離。
如果再給他一定的時間,說不定真能做個鑿穿。
可惜這邊的搏命浴血,沒能來得及生效在前方崩潰之前。
如果這邊先被鑿穿,說不定漢軍先亂,禿鷲獵牙就未必會退,禿鷲獵牙不退,整個戰局就還沒糜爛,有足夠的底蘊去慢慢收拾。
但這裏慢了……終究是慢了那麼一點點。
禿鷲獵牙的撤退,讓赤離徹底成了個一頭扎進了死地的孤軍。
“走吧少主!”身邊的副將急促對赤離道:“崔元雍這支兵馬攔不住我們,我們還可以掉頭殺出去!漢人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赤離彎刀與崔元雍的長劍再度交擊,迫退崔元雍少許,勒馬就要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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