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75章

作者:姬叉

  看着狂暴一擊,實則他的精神至少有一半用在瘋狂地感知周邊光影,一半的力量用在隨時應對來自其他地方的襲擊。

  這樣的結局顯而易見。

  “嗆!”劍芒輕而易舉地貫穿了看似狂暴的旋風,劍芒在風中暴漲,貫入了風隱的胸膛。

  居然是完全的真身真劍,沒有其他!判斷錯誤的風隱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下一刻狂風席捲,強烈的風壓衝得唐晚妝後撤數丈。在城內城外萬胁毮恐拢L隱趁着唐晚妝後撤的剎那,咻然轉身,瞬息跑得無影無蹤。

  城內城外軍馬都張大了嘴巴。

  晉南軍馬全都傻了。

  他們是看不懂戰局,只知道看着看着,就發現自家魔神和對方正面對撞失敗,莫名其妙地被直挺挺的劍芒直接貫入了胸膛。

  然後似乎是仗着身法極快,避開了要害,瞬息不見。

  這可是上古魔神!便是當初在晉北敗於朱雀之手,也聽說是雙方大戰兩三炷香,打得喬家四周一片廢墟,最終惜敗,哪有輸得這麼快、這麼莫名其妙的啊!

  這就是魔神?您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所知的三次戰績三次跑路,甚至這打都沒打幾回合,您的風是用來逃命的?

  唐晚妝壓着喉頭即將湧出的血跡,輕輕道:“降者不殺。”

  人們抬頭看着她緩緩飄落城頭的身影,清晨的光暈之下,如夢似幻。

  “小姐!”剛剛落在城頭,唐晚妝就一個踉蹌,抱琴飛快扶住:“受傷了?”

  “嗯,想要速決,自然得拼一下的。”唐晚妝神色不改,坐在低聲道:“我繼續撫琴,別露餡。”

  琴聲輕揚,沒有了先前能扛風壓的音攻,輕柔如風,送到城外遠處每個人的耳朵裏。

  然後漾在心中,濺起微漪。

  每個人眼裏都看見了家中白髮蒼蒼的母親,看見了祥和的田園,田裏郁郁青青,孩童在田埂上奔跑,笑聲隨着風箏飄揚在藍天。

  前方是堅城火炮,以及威震天下十餘年的女神。

  那是根本打不贏的戰爭,也是無理的戰爭。

  爲什麼要反唐首座?

  爲什麼要因爲某些人的私慾,讓大家陷於戰火?

  雁門城空,是爲了什麼?皇甫將軍在率斜睋艉敚覀冊趲质颤N?青史之下,遺臭萬年。

  音攻的價值從來不是物理,是心靈。

  曾經困於傷勢多年的唐晚妝,終於在戰場之上綻放出了她畢生修行的意義。

  “降者不殺。”聲音在心頭泛起,終於慢慢的有人丟下了兵器。

  “鐺”的一聲,彷彿敲在每一個人心頭的晨鐘暮鼓。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越來越多的兵器落地聲響徹城外平原,連對方的主將都棄劍於地,單膝跪在陣前。

  兩三萬大軍,在只有自己十分之一數量的守城兵馬面前,棄械投降。

  “小姐……”抱琴悄悄附耳問:“現在呢?”

  唐晚妝悄悄磕了一顆丹藥,低聲道:“你去收降……之後直接用他們穩定晉北……之前朱雀那套是沒有用的,我們要捋一遍制度纔行。”

  “那……你自己……哎呀怎麼又弄得傷兮兮的,真是……”

  唐晚妝:“我不是爲了勾搭男人。”

  “……我沒這麼說啊。”

  “你心裏在想什麼我能不知道?你甚至還想問,我這裏速決是否爲了北上幫忙。”

  抱琴:“……”

  唐晚妝沒好氣道:“無論傷不傷,我也不能出塞或者去別的地方。京師離此不算遠,我來得及往來支援,要是去了遠方,怕是京中過於空虛……如今究竟有多少上古魔神復甦我們並沒有一個確數,萬一冒出一個什麼新的未知魔神會很麻煩。”

  是的,空城計不在這裏,在京城,誰也沒想過這時候的唐晚妝竟然敢離京。京中最強者是女皇陛下自己,剛剛突破的三重祕藏……放在往年算是定海神針了,放在今日則顯不足。

  好在此戰快速終結,傷歸傷,沒什麼大礙,還可以支棱。唐晚妝站起身來,看向北方的蒼茫,輕輕抿着脣,低聲自語:“風隱出現於此,意味着李伯平確實在與胡人配合……那麼此時此刻,戰火點燃之處可未必只有這裏,我需要保持機動支援,看看是否應該馳援別的地方。塞外之戰……只能靠他自己。”

  抱琴抽着鼻子,小表情都快哭了:“嗚嗚嗚……好端端的裝什麼君子,十幾二十天都不偷喫,我怕他偷喫嗎嗚嗚嗚……”

  “他只是心思不在……連往常總琢磨的把兩個人疊一起,最後都是我主動……”

  “你怎麼不主動和我……”

  “喂,這是黃花閨女說的話嗎?”

  抱琴抽着鼻子不吱聲了。

  唐晚妝嘆了口氣:“再說了這也是爲你好,你身子沒破,萬一他回不來,你還是個黃花閨女不影響嫁人。”

  “他萬一回不來,你會獨活嗎?”

  “不會。”

  “我也不會!老女人管好自己吧!”

  抱琴氣鼓鼓地撂下一句話,出城收降去了,唐晚妝無奈地看着自家越發沒大沒小的丫鬟,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她對趙長河更有信心一點,反倒是對其他各部的戰局更不自信。

  比如此刻的函谷……雖說有老牌天榜崔文璟坐鎮,此外楊敬修等人雖說“隱居”,真要被打進來也未必不會抵抗,他這麼久了也有可能已經突破三重祕藏了……看上去還是挺可靠的。然而與京師夏遲遲情況類似,崔文璟至今沒能破御……說是天榜,可在這神魔之世,真不知道夠不夠用。

  ……

  實際上函谷此刻沒有開打。

  率袞|進的是李伯平自己親率大軍,而崔文璟屯駐此地的兵馬一點都不少,那是從江南與江淮調集而來駐防的,他們出塞水土不服,協防函谷還算是問題不太大。唐不器萬東流都在此地,再加上崔元央,加上楊家上下,真正的兵強馬壯濟濟一堂。

  如果雙方都沒有御境,那麼這裏纔是最接近歷史上正常的大規模戰爭,是不可能速決的。

  但李伯平並不想陪崔文璟僵持。

  無論塞北之戰是什麼結果。趙長河贏了回軍,關隴必滅無疑;胡人贏了南下,他也只能做狗。二者都不符合他的利益。

  唯一符合利益的是,趁着塞北正在決戰,短時間內分不出結果,他就已經趁勢率泄テ浦性鄢纱髣荨脮r無論是大漢回師還是胡人南下,也拿他沒什麼辦法。

  但想要快速打破函谷關,必須有御境神魔,否則單靠戰爭是做夢呢,哪有那麼好打。

  然而即使是御境神魔,卻發現好像沒有想象中的作用。

  荒殃在軍營裏憋紅了枯槁的臉,忽地噴出一口血來。

  李伯平大驚:“先生何故受傷?”

  “清河劍……”荒殃心中閃過剛纔那一刻一個圓臉小姑娘冰冷的眼眸,心有餘悸。

  實在沒有想到,對方的定海神針根本不是崔文璟,而是他那剛剛成年嫁人不久的小女兒,或者索性說,滿血版本的清河劍!

  山河四劍,安此乾坤。

  這是當年飄渺所造,專門用來鎮壓他荒殃黯滅這幫代表了毀滅魔神的神劍,天克!

  不僅如此,那個小姑娘的修行也有點怪。

  表面上她好像連二重祕藏都纔剛剛勉勉強強地突破,但不知道爲何,荒殃的神術就像撞到了一堵牆,差點沒把自己撞得魂飛魄散。

  是清河劍給予主人的防護?爲什麼感覺不是太像……

  “李將軍莫急,我再試一下。”荒殃稍微調整了一下氣息,再度嘗試。

  這一次施術不進軍營了,試着搞外圍的普通軍士。

  荒殃代表的是荒蕪與枯萎,他原本能讓對方的大軍盡數衰朽無力,連帶着千里沃土化成荒原,越是如此,他的修行就會越高,此消彼長,是他之道。當初在清河面對趙長河的時候,趙長河那渾身旺盛無比的氣血修行、配合刀劍的輔佐,他動搖不了。這是趙長河自己專修氣血並且鍛體強橫,扛住了,可以理解。

  然而這一次怎麼說呢……就像是一滴墨水本來想要浸染一張白紙,看上去像是成功了,有效。可視角拉伸,那白紙如無盡河山,一滴墨水滴在上面,連個毛孔都算不上,連看都看不見在哪。竭盡全力想要擴散,只能徒呼奈何的絕望。

  杯水車薪都沒有這麼丟人的,可以視爲小蟲子與萬里山巒。

  一雙冷漠的眼眸再度出現在面前。

  “飄渺!”荒殃聲嘶力竭地大喊出聲,整個人在帳中“砰”地彈起,大汗淋漓,就像做了場噩夢一樣。

  李伯平等人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發生了啥。

  荒殃重重地喘着粗氣,急促道:“這仗沒法打,除非尊主親自出手……如果真是她,天下除了夜帝與尊主,根本不可能有人是這位的對手!”

  尊主……

  荒殃的尊主,指九幽。

  九幽收服了這些代表了亂七八糟玩意兒的魔神盡入麾下,也收服了部分如風隱這些只求天書的,所以這夥人都來幫李伯平。

  “看清楚了?”虛空之中傳來九幽的聲音:“那確定是飄渺?”

  荒殃喘息道:“不、不是太確定,真是飄渺的話我應該回不來。更大可能還是清河劍的意象……但、但我破不了清河劍的守護。”

  “其實……如果真是飄渺,那是好事纔對……”九幽輕笑着,低聲道:“它最好是。”

  隨着話音,九幽輕輕彈指:“如果只是清河劍,那我可以讓它暫時失效。”

  那邊崔元央正在軍營裏參加軍議,崔文璟忽有所感:“央央,你剛纔什麼情況?”

  崔元央撓了撓頭:“感覺有隻蒼蠅在叮我似的,被我打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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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話間,崔元央臉色微變:“清河?清河?”

  崔文璟霍然起身:“怎麼?”

  “不知道啊,清河好像忽然又睡着了似的……”崔元央急了:“這不應該啊!”

  “不過短暫的歸寂沉眠,劍畢竟只是一把劍。”軍帳之中突兀地浮現一個黑衣女子的虛影,饒有興致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崔元央:“嘖,好像啊……”

  如果趙長河在這裏,就會知道長安所見的九幽,表現力還不如這裏表現的一半。

  這纔是九幽完全體,從崑崙之外降臨。

  崔元央小臉煞白,大聲道:“你是誰!”

  九幽笑吟吟道:“我是你的好姐妹呢……”

  崔文璟忽地插話:“這位是李家小姐,據說倒追趙王,哭着喊着要被納爲側妃。”

  九幽:“?”

  崔元央嚇得慘白的小臉忽地就變了,叉腰而指:“狐狸精,不要臉!李家累世公侯,寧無羞恥!”

  九幽實在懶得和小姑娘撕這個逼,要亂他後院也不是這麼操作的……她悠悠地揮手一提:“是是是,明媒正娶的小娘子,跟我回去,看看他有多重視你。”

  隨着話音,崔元央忽地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懸浮而起。

  但下一刻又很快輕鬆,那無形之力不知被誰抵消了。

  抬頭看去,飄浮在虛空的九幽虛影已經登天而去:“你終於出手了,我的好姐姐。”

  崔元央似乎看見了一個與九幽非常相似的面龐,在虛空之中若隱若現,眼眸輕閉,靜謐不言。

  崔元央心中忽地跳了一下。

  爲什麼……連對九幽都沒有興起這種……很不高興、很想打她的感覺?

第776章 夜家姐妹的賭局

  “你居然真會親自出手,參與人世爭霸。”夜空之中,九幽笑眯眯地問瞎子:“這裏是不是有點什麼問題?”

  瞎子淡淡道:“不如問你現在一天到晚這種笑眯眯的表情,是不是有點什麼問題?”

  九幽笑得更歡了:“因爲對象是你。”

  “崔元央不是我,更早之前趙長河也不是我,你笑得還不是比誰都歡,像怡紅院裏的小桃紅一樣。”

  九幽反倒被這話說得呆了一下,似是覺得瞎子說這種話很是讓人不可思議,旋即又笑了起來:“你都會說這種話了,我爲什麼不會笑。”

  “但你的笑屬於皮笑肉不笑,或者索性說屬於怡紅院裏的媚笑,看着又假又蠢。”瞎子一本正經地告訴她:“別的也沒什麼,你愛笑不笑,只不過讓我覺得很丟臉,好歹你是我妹妹。”

  九幽真被說得笑不出來了,面無表情。

  這笑容一收斂,很快就感到一種荒蕪的死寂。無怪乎瞎子會說那是皮笑肉不笑,事實上從頭到尾、從長安相見開始,她再怎麼笑,那眼裏都是淡漠,只能讓人感到這種笑容虛假並且實際並不適合她,反倒越是平淡的樣子越適合,任誰都會產生一種“她就該這樣啊”的感受。

  而越是平淡,這兩人就越像了。

  一個夜色般靜謐平淡,一個幽垠般死寂荒蕪,這種氣質用肉眼很難區分,反正在趙長河眼裏都是相同的形容詞:大號星河。

  瞎子淡淡道:“莫非你是強行爲了與我區分,才擱那傻笑的?”

  “倒也不是。”九幽忽然又笑了一下:“我的姐姐,也許你忘了……我在多數時候代表了你的負面,這負面並不僅僅是規則與混亂、生命與死亡……你難道沒有想過,你慣常一本正經,就意味着我其實可以很放蕩的。”

  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