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74章

作者:姬叉

  崔元雍轉目四顧,外面依然風沙漫天,舉目不見天日,大軍首尾連綿數里,這種隨時隨刻的偷襲如何防備?

  這就是對方的牽制麼……崔元雍看向皇甫永先前軍的方向。皇甫永先在剛纔的戰鬥中甚至沒有動,只是轉頭遙望他的表現,見崔元雍看過來,皇甫永先微微一笑,大聲傳令:“照常行軍!魑魅魍魎,無所懼也!”

  “大帥!大帥!”一騎從後方飛馳而來,老遠就喊:“雁門……”

  皇甫永先忽地甩手,一支箭矢貫穿而去,準確地刺入來人嘴巴里,來人話都沒說完,栽下馬來,濺起一片塵沙。

  崔元雍愕然。

  皇甫永先道:“赤離來回襲擊,如何能有人從後方趕來傳信?若非赤離的人假冒,那也是他有意放來。軍機之密,不到本帥面前密報,反而喊得全軍皆知,當本帥是傻子?”

  崔元雍心中佩服,策馬到了皇甫永先身邊,低聲問:“赤離這來去如風的襲擊怎麼處理?我們無法首尾防護得面面俱到。”

  “他們無非藉着沙塵。”皇甫永先抬頭看向高空之中,那裏三娘與長生天神分魂的戰鬥餘波在遙遠的空中依然有感。他低聲道:“玄武尊者負責我們這一路,是有預先估測的,並不僅僅是因爲她本來在這附近。”

  崔元雍點頭,按照這些人能飛來飛去的行程效率,玄武和趙長河嶽紅翎可以輕鬆在一天之內完成“防區”的互換,和玄武原先在這個方向關係不大。之所以沒有換,當然是因爲大家認爲玄武應對這一路相對合適。

  皇甫永先道:“雖然玄武尊者沒有餘力來幫我們做什麼,但她的法相一直佇立守護,那水柔浸潤之意始終在發揮作用。不知不覺之間,周圍的沙會慢慢被水浸潤,他們的馬蹄再踏上去,將會發現踏進了泥沼。那便是我們的機會。”

  崔元雍道:“那雁門……”

  “無非雁門生變,妄圖動我軍心。實際上我們早有安排,不用擔心,行軍便是。”

  “哐!”高空之處,玄武之拳惡狠狠地與長生天神的分魂之拳對了一擊,分魂飄退,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顫抖的分魂看着三娘媚意盈盈的模樣,心中微微有些發寒。

  距離東海之戰才三四個月而已……那個時候剛破三重祕藏的玄武,此刻不僅是御境,而且至少已經到了御境後期。那時候與夏龍淵的交戰中心她都無法靠近,但如今她一拳擊出,地裂天崩,自己的分魂竟然已經扛不住!

  “分魂而來,你就已經輸了。”

  她沒有誇口,確實如此。

  長生天神忍不住道:“你應該是你們之中最強的。”

  三娘微微偏頭想了想:“可能是吧,但我感覺如果我男人發起狠來,我會被他打屁股。”

  他不發狠你也會乖乖被他打屁股,有什麼參考意義?長生天神心中吐槽,口中當然不會說這麼無聊的話,只是冷冷道:“把最強的你,放在應對我區區一介襲擾所用的分魂……如果不是誤判,那就是爲了速決,以便迅速回去支援雁門。但很遺憾,尊者是走不開的。”

  三娘啞然失笑:“你想太多了,之所以是我留在這邊,是因爲我懶得動。”

  一道與三娘一模一樣的妖嬈虛影在長生天神身後隱現,兩個三娘一個認真一個妖媚,同時開口:“對本座而言,閣下的分魂不過是我龜蛇兩分的試金石,僅此而已。二重之路,請多指教。”

  長生天神心中微震。

  這女人已經可以達成分魂!可以達成分魂卻沒有用於支援雁門,她們哪來的自信?

  ……

  雁門郡。

  魔神風隱率晉南之斜鄙希瑒萑缙浦竦卮┻^晉北之地,直抵雁門。

  晉北是朱雀此前以“江湖手段”雷霆震懾的,之所以這種手段不具備普適性,就是因爲後患無窮,根本不算收服,只能是臨時暫安之舉,只要你人一走,隨時都可能給你鬧出幺蛾子。

  治理與管控地方,終究不可能靠一兩個神魔,而是需要層層的體制管理,需要人手與軍隊。否則只能得到陽奉陰違。

  這同樣也是胡漢之爭不能打個神戰就算完的原因之一。

  只不過當時情況緊急,大漢實力也捉襟見肘,只能暫時處理,最大的作用恐怕還是收集錢糧。

  然而這次風隱北上,晉北各族倒是比朱雀預估的還好一點,並沒有集體倒戈,只是不做任何抵抗地讓道,一副你們誰打贏我們就依附誰的樣子,也算是學乖了。

  但對於風隱來說,各家不給他添亂也就足夠,能讓他沒有任何阻礙地一路直抵雁門。

  雁門邊軍常駐於此,其中將士家眷都在郡中安置,一旦後方被破,消息傳到前線,所謂的皇甫永先西路大軍不戰自潰,根本就不用打。老實說鐵木爾和李伯平都不敢想象大漢膽敢在三晉不穩定的情況下就讓皇甫永先出關北上,到底哪來的自信?

  風隱早晉南軍隊一步先飛臨雁門郡上,看着稀稀落落的守城將士,桀桀而笑:“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這詞上個紀元就流傳,你們國家沒人聽過不成?”

  將士們抬頭看着天上的魔神,明明恐怖的威壓降臨,卻大都沒什麼表情。

  風隱看這種漠視生死的平靜表情就一肚子惱火,因爲讓他想起了當初傷得一塌糊塗還能用這樣的表情面對自己的趙長河。

  風隱伸手一揮,飛沙走石,狂風漫卷,將整座城池徽制渲校骸胺判模咀粫䴕⒘四銈儯恢怀羌揖欤谒w長河心中值幾頁天書?所謂護佑神州,何其可笑,哈哈哈哈……呃……”

  笑聲突兀地階段在喉嚨裏。

  一陣流水清音悄然而起,聲音不大,卻輕易地傳遍全城,也傳到了他所處的高空。

  那原本試圖掠盡一城人口的風,似乎撞在了無形的氣牆之上,連一絲一縷都沒能進入城中。

  那是……音波之功?

  音波如水,無所不在,與風相融,隨風傳送。所有的風力、氣勁、威壓、能量,消弭無蹤。

  反倒是風隱自己的心臟開始躍動,神魂有什麼在裏面攪亂、共鳴。

  風隱駭然看去,城門之上端坐一名女子,衣袂飄飄,拂袖撫琴。那秋水般的眼眸不經意地瞥上來,就像吳越的山水倒映着空中的黑雲霧欤籴h陋的天時,也動搖不了山川的秀美。

  一個嬌俏小丫鬟站在她身邊,好奇巴巴地抬頭看着自己,好像在說話。

  那嘴形能讀出來:“小姐,我以爲魔神代言一系之御,必有氣度,再醜陋也不會到哪去,不意還真有這麼醜的……換了是我啊,都沒臉從墳包裏爬出來見人,還不如把自己埋回去。”

  風隱:“……”

  風隱沒有見過這主僕,但心中很自然就浮起了這歹毒丫鬟口中的小姐名字:前鎮魔司首座、今大漢丞相唐晚妝。

  曾聽人說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如今一看,確實沒有吹噓,不以那病弱氣質加持,依然如此美貌……不過風隱還是覺得,如果九幽不是那麼過於蒼白的話,還不好說……

  不管怎麼說,這位竟然不是留守京師,而是孤身帶着個小丫鬟,就這麼跑來鎮守雁門。

  無怪乎晉北沒有倒戈,也無怪乎雁門守軍如此平靜。唐晚妝作爲這個帝國多年的定海神針,在大漢軍民心中的地位一點都不遜於皇甫永先,在更廣的範疇裏還要遠超皇甫永先。有她鎮守,誰還怕敵人?

  只是沒想到她居然也破御了。俗事操勞、根本沒有時間修煉的她,到底怎麼破的御境,風隱兩個紀元的認知都很難理解。御境是大白菜嗎,是工作勞累了一天回家隨便想一想就破的嗎?

  風隱沒忍住問:“你出來,你們京師不要守禦了?”

  唐晚妝輕聲開口,聲音直傳九霄:“風之御者,本當是世間最逍遙之輩。隨風漂浮天下,騰雲隱匿九霄,風隱之謂也。何其閣下東走西顧,東海敗於趙王,晉北傷於朱雀,依附人間勢力,奔忙俗世之爭,何也?”

  風隱咂了下嘴,冷笑道:“本座只要天書,有本事你讓趙長河把天書交出來,本座轉頭就走,俗世之爭,與我何干?”

  “那麼……”唐晚妝輕按琴絃,平靜地問:“你爲什麼不敢直接去找趙王?”

  風隱:“……”

  “上古魔神,不過如此,諣懱煜滤Α!碧仆韸y繼續撫琴,輕笑道:“不錯,京師空虛,閣下有本事就去偷襲,本相是追不上閣下的。”

  “……”風隱哪裏敢去,只得冷笑:“京師是否空城,本座懶得管。倒是你雁門真是空城,莫非你真以爲自己在這撫琴就可以把人嚇退?”

  隨着話音,遠處地平線上終於出現晉南軍隊的影子,一路向城郭靠近。

  “你若防護本座,是沒有餘力再管其他的。”風隱冷笑道:“雁門只剩這點兵馬,旦夕可破,你一個人在這裏又有何用?”

  唐晚妝琴聲越急,似乎在羣攻遠處兵馬,但同樣被風隱以風相融,送上九霄,再無聲息。

  軍隊推進越發近了。

  風隱笑道:“或許拿下了你,比拿下整個雁門對趙長河更有意義,不知道你值幾頁天書?”

  唐晚妝看着越來越近的軍隊,淡淡道:“本相與閣下試探這幾回,爲的同樣也是確定我能不能把你的伎倆全部消弭,如今看來似乎可以……那就沒事了。”

  隨着話音,城頭被布蓋着的一些物事被士卒掀開,十餘臺黑乎乎的炮管從城頭探起。

  “這是什麼東西?”風隱連見都沒見過這些玩意,正自愣神,就見到城頭士卒點燃了引信。

  “嗞嗞”的引線燃燒聲讓風隱本能地起了些不妙的預感,飛速伸手一揚。

  狂風捲於戰場,遮蔽了所有通行的彈道。

  唐晚妝眼裏閃過厲色,“錚”的一聲,音波溢散。

  眼前的風阻被狂暴的音波捲成一團,螺旋着直衝雲霄,卷向風隱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轟隆隆”巨響傳來,城頭炮火轟鳴,正推着雲梯接近城牆的軍隊被炸得血肉橫飛,雲梯衝車全轟了個稀巴爛。

  煙塵四散,整個戰場鴉雀無聲,晉軍從將領到士卒呆愣愣地看着前方血肉模糊木屑稀爛的景象,個個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東西?

  正避開唐晚妝一擊的風隱同樣看得目瞪口呆,這是什麼?

  “嗞嗞……”第二波引線再度點燃,唐晚妝平靜的聲音傳遍戰場:“今人何必追上古……風隱閣下請回,若依然戀戰於此,世間怕是再無閣下之名。”

  “轟隆隆!”炮火再起。

  “嗆!”天光乍現,春水劍出。

  一道長虹直奔天際,射向了不知所措的風隱:“既然她擊敗過你,那我也要。”

  風隱回過神,忽然覺得唐晚妝出現在這裏,其實只是爲了這一句而已。

第775章 四面烽煙

  抱琴說風隱醜,其實只是在輸出。

  實際上這時候的風隱早已不是趙長河初見之時那副乾屍模樣了……面目雖然還算枯瘦,但已經是正常人的血肉,認真地說還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清癯模樣,一點都不醜。

  外觀的變化意味着他們的恢復程度,越是飽滿得像個正常人,就說明恢復得越完整、距離他們的巔峯實力越接近。

  較早之前恢復得還比較差,那時候趙長河尚未破御,靠的龍雀與星河的神器之力,加上嚇唬,生生把他嚇走。

  在晉北和朱雀打的時候已經恢復較好,差不多已經是中期水準,結果慘敗在當時初入御境的朱雀手裏。

  如今養了養被朱雀揍了的傷,出來還是這水準,面對的同樣是初入御境的唐晚妝。

  事不過三。

  風隱可不相信對面每一個人都有越級能力,可不會被再一次嚇走。看唐晚妝像是玩音攻的,居然還主動棄琴仗劍,跑來打近戰……風隱更覺得這要是還打不過你,我真可以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了。

  結果剛與唐晚妝交戰越久,風隱就越是懷疑人生。

  風最是飄忽不定難以捉摸,近身戰鬥中歷來是讓敵人極爲頭疼的那種。但眼下他卻發現這女人比自己更難捉摸。

  那劍光連綿如水,層層疊疊,看着很美。然而目光所見的劍光沒有一處是真的,莫名其妙就有傷害來自完全不應該存在的地方,無所不在,無停無歇。

  這不僅僅是視覺的欺騙,到了他們這樣的層面早就不完全看視覺了,可連感知似乎都受到了嚴重的干擾和欺騙。這原本是風隱自己最擅長的,可在對方面前就像是法則層面的壓制,自己的所有攻勢消弭在連綿春水裏,而不經意濺起的水花就能讓自己百孔千瘡。

  這是什麼?

  風隱一時半會居然連勘都勘不破對方的根基是什麼。

  光的存在,世人太過習以爲常。

  對比於風的存在,這差不多是一種法則上的全面超越與壓制,不是一個等級的對手。

  “嗖!”風隱枯瘦的手穿過唐晚妝小腹。

  然而那就是一片虛空,根本不存在唐晚妝。劍芒不知道從哪裏出現,早就已經划向了他的咽喉。

  是的,不知道從哪裏出現,打了這麼幾合,風隱都沒找到對方人在哪裏。就像在茫茫大漠裏踟躕而行的旅人看見了綠洲,可實際往那個方向走,怎麼走都走不到地點,所見所知一切虛妄。

  海市蜃樓。

  風隱飛速避開這波割喉,心中一陣後怕。

  好在他的手段也是屬於很能糾纏的那種,唐晚妝修行比他稍弱,倒也確實無法速勝。然而風隱越打越是迷茫,根本不知道對方在哪、也不知道攻擊從何而來,硬是靠着自己的修行與速度更強一些來拖着,這怎麼打?

  低頭往下看,下方晉南軍馬滿臉驚懼地躲在火炮射程之外,好歹沒有直接潰逃,人人都還翹首等看空中神戰的結局,期待自家的魔神能夠爲大家定鼎乾坤。

  風隱很是頭疼。

  原本倒也不是沒有計劃過對方有御境在這防守,但雁門沒幾個兵了,常理來說只要自己拖住御境,下方大軍撲上去,對方都只能眼睜睜看着雁門被破。

  現在呢?己方根本不敢攻城,躲得遠遠的,唐晚妝卻悠然得很,人家躲城池裏,有屋有糧愛拖多久拖多久,你大軍出征想在城外杵多久?

  這仗好像沒法打了。

  風隱這麼想着,心中戰意就越來越弱,起了點退意。

  唐晚妝眼裏露出了笑意,就知道這位慣常隨風來去,剛毅血性是所知魔神裏最弱的,當初能被趙長河嚇退,如今也差不多。

  狹路相逢勇者勝!

  “唰!”春水劍芒收斂,化成一道長虹,直奔風隱所在。

  如此凝聚力量的一擊,很難再隱藏威能所在,氣機牽引,自然能被風隱這種級別的對手所知。

  風隱本能地轟出了一道狂暴的旋風,將唐晚妝人劍合一的身影囊括其中。

  這是雙方第一次硬碰硬的對撞,本來風隱應該狂喜過望,仗着自己修行更高而壓制。

  然而事實是,風隱猶豫了。

  他疑神疑鬼,認爲唐晚妝不應該這麼輕易地泄露氣息,這麼輕易地放棄了自己法則上的優勢,這沒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