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64章

作者:姬叉

  琴音漸弱,慢慢無聲,趙長河手按琴絃,柔聲道:“還想聽哪首?”

  抱琴飛快挪開目光,垂首道:“你還會幾首嘛。”

  “都要聽啊?”

  “都要聽。”

  “那親我一下。”

  抱琴臉蛋紅撲撲的,轉頭飛快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又把腦袋埋了回去。

  想不到這丫頭纔是最愛琴的。

  遠處皇宮,夏遲遲坐在御書房裏,臉臭得跟喫了十七八個臭鴨蛋一樣:“皇帝在宮中準備好了和太后一起伺候他,他在彈個沒完沒了的琴,泡一個小丫鬟!”

  “噼裏啪啦~”遠處爆竹聲依舊沒完,夏遲遲聽着聽着,臉色也緩了下來,低聲道:“算了,他難得的閒暇。去個人告訴他,晚上宮中好好過個年,我們一家……唐晚妝嶽紅翎都一起,過個團圓年。把那個丫鬟也帶來,前提是不許滿嘴像鞭炮一樣噼裏啪啦。”

第761章 家宴

  琴彈得不算久,趙長河肚子裏的曲譜也就那麼幾首,大部分都是當初在姑蘇學的練習曲,鳳求凰還是爲了唐晚妝而特意學的呢……

  但他還是把所知道的那些練習曲目全部彈了一遍,彈給小丫頭聽,她喜歡聽,比晚妝還喜歡音樂。

  畢竟她就叫抱琴,天天抱着心愛的琴站在那兒,斷了根弦就像要了小命。

  即使沒彈幾首、還大部分是這種簡單的練習曲目,抱琴還是聽得很開心。

  通房丫鬟的命呤鞘颤N?就是在某一次小姐不方便的時候,代替小姐滿足姑爺的慾望。抱琴從初知人事的年紀,就早已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所以纔會挑人吶……當初臭狗熊不入眼,她比小姐急多了,因爲那就意味着自己也要陪一個不入眼的粗魯男人。

  後來、後來是中意的啦……可再中意也沒想過能得到多少疼愛,多半就是某一天小姐累了,主動說讓抱琴來吧,他沒拒絕,然後抱琴閉着眼睛,羞怯承歡……那種場景,已經不知道想象過多少回了。

  做夢也沒想過,他會抱自己在懷裏,一首一首地彈奏着自己喜歡的曲子,只因爲她喜歡。

  他那麼多事忙,本來沒有必要做這些的,做不做都不影響任何結果。

  抱琴覺得夢都沒有這麼美好。即使他只是有意這麼做。

  趙長河確實是有意的。雖說通房丫鬟在此世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連當事人自己都覺得你不要我纔是幽怨,但他還真做不到把人當個工具讓人侍寢就侍寢。可要是說咱們別管那套喫人的封建你還是自己去找所愛吧……那卻真沒人這麼矯情。

  能做的唯有讓小丫頭開心一點,也能享有小姐感受的溫柔。

  “姑爺……”琴聲止歇,抱琴軟軟地靠在他身上,眼裏都是羞喜:“你這次回京能留多久?”

  見面起從“殿下”到“老爺”,都是口不對心,這聲“姑爺”纔是小丫鬟的真意。問留多久,其意更是昭然若揭。

  趙長河道:“這得看如今戰備情況,我對此還沒什麼底,你多半都比我懂。”

  抱琴聽着更喜。

  她日日在唐晚妝身邊處理公文,確實比趙長河懂狀況,且不論糧草兵甲這些問題,單是軍隊集訓都沒完成。當然如果這時候胡騎南下,臨時要拉出去是已經勉強可以先拉出去了,具體該什麼時候動,還得等趙長河回來一起議定。

  理論上說,只要不是即刻便有邊關急報傳來,確實沒有那麼急,準備十天半月還是很正常的,儲物戒的研究與大量出品也需要時間。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

  抱琴偷看了趙長河一眼,卻見他反倒開始走神,看來是一提到正事就把他的心神轉走了。抱琴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真是和小姐完全一樣的人,一旦家國大事在前,懷裏抱了什麼都忘了。只盼天下早安,他們能夠馬放南山悠遊林下,好好的休息幾年。

  “姑爺……”

  “啊?”趙長河回過神,懷裏的小丫鬟咬着下脣:“要不要……親我一下?”

  剛纔說這裏是鎮魔司正堂的人是誰呀?這丫頭可比晚妝主動多了。趙長河知道小丫鬟是有意讓自己放鬆些,便也不去想那些煩心事,俯身親了一口,笑呵呵地問:“說來還從沒問過抱琴家是哪裏的,是小時候被唐家人買的麼?”

  “我是唐家的家生子呀!”抱琴很是自豪:“我爹早年就跟着保護小姐的,當初小姐遊學京師,我爹可是護衛頭領,聽說經常把小姐堵得氣死。”

  “家學淵源是吧。”

  “哼哼,反正我是小姐看着長大的,從小就教我讀書彈琴,和親姐妹一樣,姑爺可不許對小姐不好。”

  “好好好,我知道了,對抱琴好就是對晚妝好。”趙長河再度吻住了小丫頭噼裏啪啦的嘴。

  剛剛彈琴的手,很自然就變成了彈抱琴。

  “嗚嗚嗚……”抱琴那點甜蜜蜜都差點被彈沒了,讓你親我沒讓你彈我啊,這麼標準的輕攏慢捻抹復挑是什麼意思……

  “殿下。”門外傳來乾咳聲,有人輕輕敲門:“陛下傳諭,讓殿下與抱琴姑娘一起入宮用膳。”

  抱琴嚇了一跳,飛快推開姑爺跳下了地,喘息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驚奇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那個妖……陛下請我喫飯?”

  趙長河揉揉她的腦袋:“走啦,自家人,遲遲真沒你們想象的那麼獨食。”

  要不是遲遲放縱,我當初都不一定會膽敢起意追求你家小姐,就別說你啦……雖然有時候會忍不住喫醋,那纔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呀。

  ……

  入宮的時候,趙長河是拉着抱琴的手去的。

  小丫鬟有點瑟縮,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得縮着腦袋跟在趙長河背後,左顧右盼的怕被人笑。

  結果沿途所過,很多人看見了確實在笑,卻是姨母笑。

  抱琴年紀是夠了,可一直長得不怎麼高,平時看着就像一個沒長開的小丫頭,在趙長河九尺大塊頭面前更是小胳膊小腿,怎麼看都是一個大哥哥拉着小妹妹出來玩,誰都沒法往其他方面想。

  抱琴被笑得不明所以,感覺大家好像不是在嘲笑,那表情什麼意思啊……我臉上有花?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把臉,卻忘了手上還有剛剛調絃的油,一抹抹出了三道花。

  於是人們笑得更眯了。

  抱琴看不懂,憤憤然也不藏了,索性加快兩步,光明正大地跟在趙長河身邊,抱着他的胳膊走。

  看你們再笑。

  這麼一走就走到了宮門外,迎頭走來一紅一白兩道身影,都極其同步地歪着脖子打量她抱着姑爺手臂的樣子。

  唐晚妝,嶽紅翎。

  抱琴感覺自己像個被大婦當場捉姦的小狐狸精,小臉一下就“唰”地紅到了耳根,迅速丟開胳膊就往後跳:“小、小姐……”

  結果胳膊丟開了,被拉着的手鬆不掉,往後剛跳就被帶了回來,跟個擺件似的。

  唐晚妝嶽紅翎同時笑出了聲。

  唐晚妝笑眯眯地到了抱琴另一邊,拉起她的另一隻手,搖啊搖啊地往宮裏走:“小花貓,偷喫了?”

  抱琴:“啊?”

  趙長河笑道:“沒有。戒指研究如何了?”

  唐晚妝笑道:“比想象中的還簡單。原先我們思維還是有所侷限,總想着做戒指,然而戒指小啊,在這麼小的物件上雕刻空間陣法,要求有點太高了,急切做不了。紅翎就說,爲什麼一定要戒指,戒指是爲了個人方便,想要咻斢玫脑挘龀尚『凶有∠渥右彩强梢缘穆铩幌伦泳徒鉀Q了,甚至連材質要求都不需要像戒指那麼嚴格,我們的底子完全可以輕鬆達成。”

  趙長河衝嶽紅翎豎了個大拇指:“靈活!”

  嶽紅翎笑着搖搖頭:“與你的一些思路比起來,還差得遠。”

  “多久可以量產?”

  “現在圓性大師正在組織雕刻陣法,只要模子鑄好,批量生產不算難。嗯……大概三天就可以看見第一批樣品出爐,到時候再看看。沙七那邊的也已經到了,今天就可以安排在部分範疇先用上。”

  抱琴發現完全沒有人搭理她這點偷喫姑爺的事,一邊談着事兒一邊就一左一右拉着她進了宮門,就像一對夫妻帶着個孩子來赴宴一樣。

  而這個宴……好像真的是家宴。

  不知怎麼的抱琴腦子裏浮起了一個念頭:如果要分桌的話,怎麼感覺是陛下和抱琴一桌呢?

第762章 男人

  “你故意留抱琴在那招呼我的吧?”入宮的路上,趙長河低聲問唐晚妝。

  “唉……”唐晚妝嘆了口氣:“西廂記往我鼻子底下塞,平時沒事託着個腮幫子神遊天外,再不給點機會,死丫頭要怨死我的。”

  抱琴頭低低的不說話。

  唐晚妝道:“你的性子,好端端的可不會起意去要人家,只會長期視若無睹,早晚傷了人家的心。真要臨時通房什麼的,我更怕你萬一說個拒絕,要出事的,你未必懂……還不如先找機會相處,我就知道抱琴罵起人來你頂不住,肯定要給個交代。看這不是挺乾脆……以後對人好點兒,人家是我妹妹,可真沒當丫鬟看。”

  趙長河拉着抱琴的手往上舉:“誰說是丫鬟了,這不也是我妹妹。”

  唐晚妝忍不住笑:“給你疊個身份你更高興了是吧?”

  趙長河也笑:“我在你這疊了多少身份,也就用來追你,可沒用來玩花樣啊。”

  “你還想玩什麼花樣?”唐晚妝偷偷看了周邊一眼,輕啐道:“有時候我真希望你在外做的事情別那麼出色,每收到一次你的消息,都讓我感覺你在對我說:該兌現了吧……可我一看皇甫就來氣,想想就不自在嘛,她也不會肯。你真不知道我們鬥了多少年的。”

  趙長河哭笑不得:“那些事情,船到橋頭,強求不美。就像今天,我都說了你們真沒必要趕我入宮,哪能天天就想着那點事兒。”

  這回唐晚妝嶽紅翎都齊齊看了他一眼,感覺你前段日子都興致勃勃想做排列組合,今天這味兒怎麼不對了,該不會不行了?你不行了我們怎麼辦啊……

  趙長河嘆氣道:“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過,每次你們吵架我都很沒奈何,不知道怎麼辦的那種。能先不吵架就謝天謝地了,還真不敢未得隴先望蜀。就像你倆初次見面,怎麼會以爲我會考慮那些的嘛,真是。”

  腥硕夹Γ胂脒�真是,他每次面對吵架都很沒奈何的,與他在外縱橫捭闔的表現挺不一樣。

  那今天這個家宴對他就更要命咯,各方相聚,人可多呢。至少唐晚妝知道自己很難對皇甫情有什麼好氣,料傻鳥見我應如是。

  抵達宴廳的時候,一眼看見的是夏遲遲正和皇甫情說着什麼,皇甫情端着一杯茶輕抿着,頗爲滿意地在點頭。

  說的什麼不知道,反正她倆坐的位置就屬於典型近水樓臺的不要臉。

  這是一張大圓桌,正對照壁的那個位置顯然屬於“主位”,此刻空着,看似留給“家主”。別看這倆一個太后一個皇帝,就連小宮女誰都知道真正的家主是誰。

  而主位上下首則分別被皇甫情夏遲遲直接佔據,等於預先把趙長河左右的位置搶佔完了,別人只能坐她們再下首。

  更有意思的是夏遲遲沒有穿龍袍,穿的是一身休閒的白袍,皇甫情依然紅裝,於是場面上恰好兩紅兩白猶如早就做好的分組,外帶一個小白菜般綠乎乎的抱琴,最是與胁煌�

  唐晚妝嶽紅翎一路閒聊含笑的神情直接沒了。

  你們再是近水樓臺,也不能這麼直接吧,是不是這就要把大小都分好了,摁着我們的頭當小?

  唐晚妝直接盯住了皇甫情。夏遲遲也就算了,怎麼說也是陛下,你皇甫情又不是真的陛下之母,從前朝開始就是個假貴妃,還喘上了?來來來,我們十六年的戰爭未完,你以爲御境就了不起了?

  嶽紅翎盯住了夏遲遲。皇甫情就算了,好歹有並肩作戰的交情,你夏遲遲哪位?可以說岳紅翎豁達基本不喫別人的醋,唯一對當年趙長河挺身攔在洛七面前差點和自己翻臉的場面心中耿耿,越是和趙長河好上之後回想就越酸,好幾次都忍着沒問出如果現在我和洛七打起來你是不是也會護着她和我翻臉。

  今天是不是要試一下!

  這邊兩個盯過去,那邊兩個也停止了交談,都似笑非笑地反盯過來,誰怕誰啊……對視之間彷彿有什麼噼裏啪啦在響。

  抱琴鬆開趙長河的手,開始磨牙,準備爲小姐開團。

  家宴都沒開始,宴廳的氣氛就已經密佈陰雲,嚇得周邊小宮女們瑟瑟縮縮地躲到老遠,趙長河扶額無語。

  就知道。

  這可不能再沒奈何了,今日的趙長河在外揮斥方遒,自然也非昔日吳下阿河,很快在雙方開口之前搶先說話了:“你們師徒倆剛纔在聊什麼呢?”

  他問話,夏遲遲還是給面子,便道:“在和母后說各方情況,比如之前你提的番薯,海外確實找到了,如今正找試點試種。以及你來信說的找特殊異獸,宮中本就養有一兩類異種,已經遣國使和敕封國書一起帶去大理,多半也快到了,別的正在派人找。錢的方面,母后說關隴那邊有絲綢之路,其實我們的海貿一點也不遜色,他們如今被嬴五干擾,我們倒是如火如荼,如果打持久戰,我們會越來越有優……誒?你幹嘛?”

  隨着說話過程,趙長河早就一路上前到了桌邊,先是瞥了一眼正對主位背對大門的末位,本來有意自己坐末位以示圓桌不分主次,旋即放棄了這個方案。

  座位主次不是關鍵,對她們來說,誰坐他左右纔是最要緊,管座位是什麼主次?一旦自己坐這個末位,等於方便晚妝紅翎立刻搶佔左右,那可成了公然偏心,遲遲和皇甫會暴走的,不可選。

  於是一不做二不休,走到遲遲身邊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放在腿上,夏遲遲話都沒說完呢,場面就變成自己坐在男人腿上向大家彙報了。

  被這樣抱着,夏遲遲心中雖然高興他公然親密,但在別人火辣辣的目光下臉上也有點小小的掛不住,輕扭掙扎:“你幹什麼啦……”

  “看我們陛下國事在心的自信,心中歡喜。”趙長河親了親她的側臉:“辛苦了。”

  夏遲遲飛快地瞥了一眼呆然旁觀的腥耍闹羞�是很高興,低聲道:“我這點事算什麼,唐卿幫了很多的……你南征北戰才辛苦。好了啦,放我下來,像什麼話。”

  趙長河從善如流地把她放在邊上主位:“今日家宴,也是國宴,陛下上座,主持一二。”

  說着招呼:“抱琴來,坐我這。”

  抱琴帶着臉上三道油,一臉懵地上前幾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丫鬟,沒座的。”

  “誰說你沒座了,我們家還管這個?”趙長河一把伸過手,不由分說地把她拉到身邊坐下。

  抱琴呆呆地一屁墩坐在那兒……這算不算和陛下一桌?

  可轉頭看着趙長河的笑臉,心中怎麼有點想哭呢……

  趙長河又招呼唐晚妝和嶽紅翎:“隨便坐呀,還杵在那幹嘛。”

  這會兒變成了夏遲遲以皇帝身份懵然坐在主位,趙長河皇甫情分列左右,抱琴一臉呆地坐趙長河右手邊,不管是主次的感覺還是他身邊的感覺,全部淡化得一乾二淨。

  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早都無影無蹤,唐晚妝和嶽紅翎心中都有些小驚歎,更不會去在這時候瞎搗亂,唐晚妝便去了抱琴身邊坐,嶽紅翎去了皇甫情身邊,一場可能的兩隊大撕逼消弭於無形。

  趙長河端起酒杯,笑道:“趙長河江湖浪蕩,很少有機會與家人歡聚一堂。難得恰逢新春,連紅翎也歡聚於此,心中實在歡喜。希望早定天下,將來日日團聚。飲勝!”

  腥嗣滥苛鬓D,看着他當先自飲的模樣,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回憶相識點滴,就像一步一步地看着一個大男孩向男人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