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46章

作者:姬叉

  當嶽紅翎大步踏入落霞山莊正廳,廳中早就坐着師父嶽峯華,旁邊還坐着另一不認識的中年人,瞧那身寰劚闶欠歉患促F。

  想象中的嶽峯華迎出門外相迎並未發生,嶽紅翎也不在乎,大步入廳,結結實實地行了一個大禮:“徒兒參見師父。”

  “好好好!”嶽峯華捋須大笑:“見紅翎如此英姿,爲師甚是欣慰。”

  嶽紅翎抬頭看了師父一眼,心中暗覺怪異。

  誇英姿?

  也不叫請起免禮,讓我跪着是在彰顯您的威望麼?

  嶽紅翎寧願認爲是師父心中激動一時忘了,總之師父沒說請起,她也真不起,依然單膝跪在那裏,平靜回應:“見師父風采尤勝往昔,徒兒也不勝欣喜。不知師孃可在?徒兒想去看看她老人家。”

  嶽峯華神色一黯,輕輕嘆了口氣:“你師孃在兩年前因病過世了。”

  嶽紅翎抿緊了嘴脣,沒有回應。

  因病?

  師孃雖然修行不怎樣,只有玄關四五重,可前年也最多就四十二三的樣子,是一位正當壯年的武者。一位壯年武者的體質並非普通人可比的,你說和人爭鬥死亡還說得過去,可在長安薈萃之地、在師門已經如此有錢有勢並不缺醫少藥的情況下,因病過世?

  正在此時,坐在客座的中年人笑道:“嶽兄是不是太過興奮,忘了該讓賢侄女起來說話。”

  嶽峯華如夢初醒地笑道:“正是正是,瞧我這糊塗的。紅翎快快起來。”

  嶽紅翎起身,順勢問道:“這位是?”

  嶽峯華竟也站起身,介紹道:“這位便是韋家之主長明兄,列人榜十七。”

  “咳。”韋長明起身拱手:“人榜十七什麼的,在嶽姑娘面前着實沒有臉提。嶽姑娘纔是我們關隴武林最璀璨的星辰吶。”

  嶽紅翎對應酬世家之主屬實一點興趣都沒有,聞言冷淡地拱了拱手:“幸會。”

  嶽峯華笑道:“韋兄並不計較紅翎當年魯莽,冰釋前嫌,紅翎當謝過先生大度。”

  嶽紅翎淡淡道:“韋先生大度,紅翎倒是挺感佩的。沒想到先生與家師交情變得這麼好,日常都坐在這裏做客。”

  “嶽兄能教出嶽姑娘這樣的弟子,本身自是俠義之人,交往如沐春風。如今座上客常滿,也是嶽兄自己的魅力所致。”韋長明笑呵呵道:“實不相瞞,今日前來落霞山莊,本來是爲了議親的,不料恰逢嶽姑娘歸鄉,倒是意外之喜了。”

  “哦?議親?”嶽紅翎道:“大師兄要成婚了麼?”

  大師兄自是嶽峯華自己的親兒子嶽白羽,對於落霞山莊而言,他纔是繼承人。

  韋長明笑道:“不錯,議的正是嶽賢侄之親。”

  “恭喜恭喜。”嶽紅翎說着恭喜,笑容裏卻有幾分譏嘲:“是韋先生的千金?”

  韋長明搖搖頭:“非也,出現在這議親,當然是做媒的。”

  “那對方是誰?”

  韋長明卻暫時不答,轉而問道:“能否先問問嶽姑娘此番歸鄉,是來看看就走呢,還是另有長留之意?”

  嶽紅翎失笑:“本來沒想好。既然遇上大師兄議親,於情於理似乎要等到喝杯喜酒再走。”

  韋長明點點頭,又問:“那麼能否再問姑娘一句……姑娘和趙長河,究竟是什麼關係?”

  嶽紅翎看似隨意地回答:“本只是普通朋友,被江湖風傳害我清譽,如今關係已經變了。下次若是見到,必將讓他窒息而死。”

  嶽峯華韋長明都沒聽出這話的真意,關係變成啥樣了,死法爲什麼是窒息,只當是隨口一言。兩人對視一眼,似乎都有點不太敢相信的樣子,嶽峯華便繼續試探:“既是如此,紅翎此番回來,是否有可能幫助鄉里,抵抗僞朝?”

第741章 蛻變的女俠

  嶽紅翎哪能被這話隨隨便便就套上了,很隨意地笑笑:“在下浪跡江湖一介散人而已,並不牽涉勢力爭霸之事,除異族之外,神州姓夏還是姓李與我何干?我若留在這裏,也就是爲了喝一杯喜酒。”

  嶽峯華嘆氣道:“紅翎,若是兵戈起時,生靈塗炭,你豈可不聞不問?”

  “若有縱兵殘民之事,徒兒自會出手。”嶽紅翎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包括李家出關東,也是一樣。”

  嶽峯華一時哽住,和韋長明對視了一眼,竟不知道怎麼說纔好。

  除非嶽峯華以師父的身份強行要她站隊,可哪說得出口?

  事前大可腦補怎麼以師父身份發號施令,還刻意測試了一下徒弟這些年對師父的尊敬有沒有丟。事實證明,嶽紅翎依然尊師,態度無可指摘,但當她站起來之後,那氣場自然而然就全面碾壓,瞬間就成了主角。無論是韋長明還是嶽峯華,下意識都矮半頭似的,節奏完全在她自己掌中。

  這是一位江湖上腥風血雨叱吒風雲這麼多年的名俠,再也不是當年少女了,那氣場竟比世家之主都要強大,或許在她眼中,韋長明也不過插標賣首。

  正當嶽峯華試圖再說些什麼,嶽紅翎卻忽然補了一句:“其實徒兒這次回鄉,倒還真是爲了些要事而來的。”

  嶽峯華想說的話只得吞了回去,很是和藹地問:“哦?不知是何要事,可需爲師幫忙?”

  “自是需要的。”嶽紅翎似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聽說胡人曾經破關劫掠,如今關隴多處尚有胡人肆虐,徒兒想替家鄉除惡,還家鄉之安。但獨自一人,連胡人的下落行蹤都很難找,我看如今師門鼎盛,應該可以幫忙探些風聲。”

  韋長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嶽峯華愣神了半天,乾笑道:“我輩行俠本當如此!只是胡人勢大,或許你一人力有未逮,此事暫且從長計議,容爲師讓人去打探好消息,知己知彼嘛。”

  嶽紅翎微微一笑:“師父考慮周詳。”

  韋長明乾笑道:“那嶽姑娘且安歇,韋某便先回去了……對了,嶽姑娘回鄉,也是近期關隴大事,若我們幾家設宴款待嶽姑娘,嶽姑娘可會賞光?”

  嶽紅翎微微搖頭:“抱歉,紅翎不喜應酬,好意心領。”

  嶽峯華道:“我送送韋兄。”說着又吩咐左右弟子:“爾等帶你們二師姐去客舍歇息。”

  弟子們哪看得懂這些對話裏的氣氛詭譎,一個個都興奮莫名:“是,我們會好好款待師姐的!”

  “不用那麼多人。”嶽紅翎隨意指着一個小姑娘,笑眯眯道:“這位師妹陪我就好。”

  小姑娘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拉着嶽紅翎就往後院走:“師姐隨我來。”

  嶽紅翎看小姑娘元氣滿滿的樣子,有些沉悶的心情略微好了點,笑眯眯地跟着往後走。臨到門邊,轉頭一看,嶽峯華與韋長明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正廳之外。

  嶽紅翎輕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我想先去看看師孃。”

  “哦。”小姑娘撓撓頭:“那走這邊……”

  後山墓前,嶽紅翎鄭重地拜祭了一番,慢慢站起身子看着墓碑,低聲問:“師孃纏綿病榻很久麼?爲何沒人去江湖上尋我說這事。”

  小姑娘回答:“沒有,病得很是突然,走得也快……”

  “什麼病?”

  “說是犯了惡瘡。”

  惡瘡有多類,其中有幾類放在現世叫癌症,如果是這類病,那好像也確實不奇怪。嶽紅翎微微搖頭,剛纔師父一幕幕表現泛過腦海,御境強者的直覺還是讓她覺得不是很對勁。

  “韋家來議親的對象是誰?”

  小姑娘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是李家小姐呢。”

  嶽紅翎微微一笑,就知道。好像就是不太好當她面說出口的樣子,以至於韋長明語焉不詳,但遮又遮不了,這種事一旦開始提那就是大家都知道了,她隨便問誰都一樣。

  看來自己回來,在部分人心裏未必是驚喜,是驚嚇吧。

  至少這與李家聯姻之事被她看在眼裏,感覺好像怪怪的,聽起來好像也沒啥,憑什麼師兄就不能娶李家小姐了……但再細細一捋,李家爲什麼要嫁女給你,真以爲是落霞山莊很有面子嘛,那本來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就是爲了她嶽紅翎啊。嫁的女是不是李家嫡系都不一定,大概率是個旁支,搞個不好是丫鬟都有可能。

  這與崔王聯姻可不一樣,因爲崔王不管怎麼聯姻,影響不了崔文璟王道寧自己要幹什麼;可你和李家聯姻,你對事情有幾分說話的份,還不是徹徹底底的附庸,讓你幹啥就幹啥麼……

  當生米煮成熟飯,後續關隴與新漢之爭,她嶽紅翎是不是就不好站隊了……搞個不好還真能讓師門施加壓力,讓她嶽紅翎站在關隴一方。

  這完完全全就是衝着嶽紅翎而來,如果嶽峯華有幾分不想讓徒弟爲難的擔當、又或者有幾分尊重徒弟的想法,這姻都不會議的,想議也至少會找人設法聯繫一下嶽紅翎,先問一問她的意見如何。前不久亂世書剛剛閃過自己在苗疆殺黑苗王,行蹤確定,派人來尋訪可不難。

  但別說嘗試派人尋找了,本人站在這裏都語焉不詳。看來也知道這事本質是在炙龓[紅翎嘛,不好意思說嘛……

  拿她嶽紅翎闖下的名聲、拿別人因爲嶽紅翎而套的近乎,全盤當成了他自己應有的麼?是不是覺得可以和關隴之主聯姻,賺大了?

  嶽紅翎轉頭看着繁華的莊園,心中輕嘆了口氣。如果僅止於此,其實沒啥大不了的,自己反正不會因師門壓力而幹啥,他們該怎麼攀高枝倒是無所謂的。怕就怕在,一旦深陷,就會有別的。

  比如說自己提的胡人。

  哪裏需要什麼去外面探訪知己知彼?這長安城內不就有胡人軍馬駐留的嘛!都裝不知道嗎?

  這就是你從小教育我的俠義之道?

  如果自己堅持要在這裏殺胡人,那會讓關隴士族們非常頭疼,他們不會再考慮能不能唤j自己的事了,多半會想辦法讓自己早點滾。而如果自己現在就開始去殺胡人,那會是什麼結果?

  有很大的概率,會是各家設伏,讓她嶽紅翎死於胡人之手。

  正這麼想着,身後腳步聲起,嶽峯華站在後方,嘆了口氣:“紅翎。”

  嶽紅翎轉身拱手:“師父。”

  嶽峯華低聲道:“你如果要殺胡人,你會很危險的……還在韋長明面前說……”

  嶽紅翎心中一動:“師父的意思是……”

  “不管早前他們引胡人入關是因爲什麼,也許是覺得實力不夠需要借胡人之力,也或許是爲了借刀除去境內還忠於大夏的勢力,也或許索性就是解決不是一條心的人……總之到了現在,天下未定,他們還要借力,不可能現在就與胡人反目,你如果要在這裏殺胡,會讓他們非常難辦。”嶽峯華低聲道:“其實如果他們得了天下,那時候你再殺胡,大家都會支持你的。”

  嶽紅翎眼裏藏着幾分失望:“我知道。”

  有人在均田畝開教育,一心爲民。有人只在想怎麼得到這個天下。

  她深深吸了口氣:“還是那句,政治與我無關。”

  “但你有沒有想過……”嶽峯華憋了一下,終究還是道:“你如果一意孤行,事後或許可以瀟灑離去,可師門怎麼辦?以後還怎麼在這裏生存……”

  嶽紅翎道:“不提胡人往日殺戮,單說這次也曾肆虐關中,刀下不知多少同胞之魂,師父卻考慮的是這個?今日關隴各地也不是沒有義軍在山中抵抗啊!師父今日玄關九重,竟然怕這個?”

  當然怕的不是生存,而是失去了榮華。

  嶽峯華沉默片刻,低聲道:“你會去聯絡這些盜……這些義軍麼?”

  “如果會呢?”

  “爲了在與新漢相爭時,從後面捅李家一把?”

  嶽紅翎看着師父的眼睛,眼裏的失望快到了極點。

  長河可沒想過這些,自己也沒想過。如果真會聯絡義軍,大家的想法只會是抗胡之用,但目前來說,關隴神魔影子太多,自己和長河都不會去把這些普通的武者拖入泥潭,根本不會去考慮。

  但在他們的思維裏,就這……

  嶽峯華終於道:“紅翎,師父也沒要求過你別的……只望這次在長安,若是見到胡人,千萬忍着別亂出手。”

  嶽紅翎定定地看了他一陣,直看到嶽峯華偏開目光,才忽地粲然一笑:“如果我喬裝暗殺,不會給師門帶來麻煩呢?”

  嶽峯華猶豫片刻:“那倒是可以。”

  嶽紅翎道:“那能否拜託師父調查,給個較好的切入點?比如哪個胡人頭領駐紮於此,日常會在哪裏。”

  嶽峯華無奈道:“行,你等爲師消息。”

  說完匆匆而去。

  旁邊的小姑娘很是崇拜地看着這師徒倆對話,在小姑娘看來,師徒都是英雄。

  嶽紅翎看着師父的背影,暗道這是最後的試探。如果師父給出的“切入點”,到時候進去被團團圍困,那就真搞笑了,想必也不至於此,多半是一直拖着。

  她想了想,又拍了拍腦袋,覺得自己回來全陷在這種私事裏毫無意義,本來是爲了給趙長河探聽長安情況的。所謂胡人是什麼頭領、可以在哪刺殺之類的事,那是隨便去外面蹲個點探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回師門的意義是什麼?既然回來了,總要了解一些在外面無法瞭解的事情纔有作用。

  話說回來,來這裏第一面就認識了韋家之主,這本就是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何不用起來……糾結師父現在是什麼樣的人,又能怎樣呢?

  一念及此,嶽紅翎心中忽地輕鬆了許多,身形一晃,咻然不見。

  韋長明坐在馬車裏,在離開華山回長安的路上,一路晃悠悠的,心緒也晃悠悠的。嶽紅翎回來,一副想要在這裏搞事殺胡的樣子,這回熱鬧了……只要嶽紅翎堅持,那最終引發的結果必然是大家要設法讓嶽紅翎死於此。不可能讓她破壞關隴與北胡的聯盟。

  這事兒有點可惜……

  自己投資落霞山莊,投資了好幾年了,那時候形勢可不像現在,沒有大方向的麻煩,只是單純的感情投資。

  按嶽紅翎能單殺黑苗王屍傀的水準,絕對的天榜之能,可不是地榜。一個勢力裏有一個天榜那是什麼概念,那是夠資格爭霸的概念,看看厲神通就知道了。

  常理來說,按照現在自己和嶽紅翎師門的關係,如果外面有些什麼不好解決的事、又或者家族惹了什麼得罪不起的人,委託嶽紅翎幫個忙,嶽紅翎必然二話不說的幫。能搞到一個天榜的幫手外援,這份投資實在是很成功的。

  結果倒好,一上來就是天下爭霸、胡漢恩仇,這點投資就不夠用了。別說投資了,大義面前就連他們的師徒關係都不夠用……這些年的投資怕是打水漂了,可惜可惜。

  但換個角度看的話……

  思緒都沒轉完,心中警兆大起。韋長明火速拔劍,卻駭然發現長劍根本不聽使喚,拔都拔不出來。

  下一刻香風拂過,對方的長劍已經架在自己脖子上,連她何時穿入馬車的軌跡都沒看見。

  韋長明震駭無比,自己所謂的人榜實力,在對方面前簡直就像個小孩:“嶽、嶽姑娘……韋某可沒、沒得罪你……”

  嶽紅翎淡淡道:“拉扯我師門和李家的聯姻,使我陷入兩難之局,豈非得罪?”

  “嗐!”韋長明頓足:“你當我想啊!李伯平這麼提了,我又不好拒絕。真按韋某自己的想法,那也是和我自家聯姻!老實說我本來已經這麼想過了,但顧忌一旦我和你師門聯姻,怕引發猜忌才擱置的!”

  嶽紅翎眨巴眨巴眼睛,似有笑意:“李公嗣已死,李伯平在人榜好像是居中,具體多少我都忘了,應當是不如閣下的。在下倒是很好奇,閣下爲什麼還樂意以李家馬首是瞻?這千里關中、王霸之業,閣下沒有興趣?”

  “呃……”韋長明哭笑不得,小心道:“姑娘可以先把劍放下說話?”

  嶽紅翎收劍,坐在對面。

  韋長明取出車廂裏備着的酒具,給嶽紅翎倒了杯酒,慢慢道:“勢力之爭,當然不是隻看高手的……尤其是大家手頭都沒什麼高手的情況下,就更是單純的錢糧兵馬勢力對比。李公嗣尚在之時,憑威望憑手腕,經營極好,在聯合胡人弄死了幾家不服者之後,就更是一家獨大……這很正常,反正在下比不了,差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