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29章

作者:姬叉

  就算你知道我魂火在手臂,具體位置你也一時半會看不出來,而且你要破進我的手臂,絕對必須集所有力量於劍尖一點,就你現在這個姿勢怎麼做到?

  混沌的意識閃過,黑苗王可不會跟她多說話,手臂一振就把她整個舉了起來,要將她摔成肉泥。

  嶽紅翎的左手已經迅捷無倫地掏出了一個鏡子,被舉起的過程中就對着整條手臂順着照了過去。

  清河鏡照見一切邪祟魍魎,魂火微光在手肘彎處輕閃。

  “就是這裏!”

  “砰!”嶽紅翎被重重摜在地上,轟得地面亂石炸出了一個碩大的坑,但就在她被摜下的同時,手中神劍脫手,自動循着既定的那一點咻然刺落。

  黑苗王混沌的思維裏,沒想到這已經是一柄初誕劍靈的神劍,太複雜的事情做不了,但有一個明確目標讓它凝聚所有力量去刺的話,那還是完成得不打折的。

  嶽紅翎的全部力量灌注劍中,劍尖閃耀着璀璨無比的光芒,恐怖的力量駭得黑苗王下意識伸出另一隻手去架,但已經來不及了。

  神劍飛貫而過,在自家主人被重重砸在地上的同時刺在了黑苗王手肘臂彎。

  時值下午,天無落日,這魂火就是烈日。

  一劍破開鋼鐵玄關,日月之輝轟然寂滅。

  落日神劍!

  黑苗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肘上穿刺的神劍,目光挪開,又看向地底坑裏血肉模糊的嶽紅翎,失去的靈光了有迴光返照的復甦之意。

  他摩擦着鋼鐵般的喉頭,發出低沉詭異的聲音:“你……很了不起,是多年之後的哪位天榜?”

  嶽紅翎撐着慢慢站起,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拱手禮:“末學晚進嶽紅翎,殄列地榜,見過黑苗王前輩。”

  “地……榜?你爲地榜,何人配天?”

  嶽紅翎不語。

  周圍響起腳步聲,卻是白苗軍隊察覺這裏動靜消退,開始過來探查。

  兩人視若無睹,黑苗王繼續問:“夏龍淵何在?”

  嶽紅翎淡淡道:“已經駕崩。”

  “死了?”黑苗王喃喃唸叨了一句,語氣越發古怪:“那我還起來幹什麼?”

  嶽紅翎平靜道:“你本也沒有必要起來……一代之雄,屍骨卻成爲他人的工具,可笑亦可悲。”

  黑苗王不答,慢慢轉頭,看着漸漸逼近的白苗軍隊:“白苗人……你爲保護他們而阻我?”

  嶽紅翎道:“是。”

  “可我怎麼看着,他們不但不知道自己被你救了,反而要殺你?”

  “……或許,但求此心無愧,且與前輩無關。”

  黑苗王呵呵笑了起來:“如你所言,擾我清淨,用我屍骨,如何與我無關?我好歹要給他添個亂纔是。”

  嶽紅翎心中一動。

  黑苗王慢慢道:“這個控屍者的目標,很難瞞我……他想要的可未必是我們這些未達御境的屍傀,更不是那些骷髏乾屍……他真正的目標,多半是以靈族血祭,復活大地。”

  隨着話音,插在手肘上的劍“叮”地彈出,準確地落回嶽紅翎面前。

  嶽紅翎伸手接劍,再看他時,已經一動不動,再無半點聲息。

  復活大地?

  這話何解?

  嶽紅翎一時沒力氣去想,她傷得一塌糊塗,心憂趙長河還在這裏和黑苗王對話也無非是爲了爭取恢復,此時仍然渾身作痛,虛弱無比。

  轉頭看去,白苗士兵已經逼近一箭之地,有將領正在怒喝:“嶽紅翎,我們刀族長怎樣了?”

  嶽紅翎揮劍而指,成千上萬的士兵看着那凜冽的神劍,竟然齊齊頓了下腳步,不敢上前。

  “刀青鋒權慾薰心以致受騙上當妄引古屍,險些惹出苗疆浩劫。如今自得其咎,自是屍骨無存,何必問我?”嶽紅翎冷冷道:“若要算我賬上,那便當我殺的。有誰要替他報仇麼?”

  西風獵獵,吹得她的衣袂和馬尾向後飄揚,幾縷碎髮掠過額前,拂過那凜冽的眼眸。

  一個人持劍面對萬馬千軍,竟然沒有任何人敢踏前一步。

  這可是個剛剛殺了復活的天榜黑苗王的劍客,無論她此刻如何遍體鱗傷,那氣勢英姿烙印在苗人眼中,直如天神。

  駿馬長嘶聲起,烏騅踏風而來,落在嶽紅翎身邊。

  嶽紅翎回眸一看,眼神化作驚喜,迅速踏馬而去:“走,去助長河!”

  萬刑啄克停q如雕塑。

  半晌纔有人喃喃低語:“真天人也……”

  烏騅馱着被苗人視爲天人的嶽紅翎,肚子裏倒是一串省略號,樣子帥有什麼用,你現在這副渾身浴血的樣子還能打嗎?還助長河,該不會是去幫倒忙的吧……

  話說回來,烏騅倒是知道了嶽紅翎爲什麼總穿紅衣,因爲這樣不太看得出來身上的血……

  心念電轉間,已經抵達桃源鎮的靈族城寨,下方軍隊抬眼看着一匹飛馬馱着一個女人直衝而來,人都傻了。

  “站、站住!幹什麼的!”無數士兵舉矛朝天,寒光森然如林。

  “都給我讓開!”嶽紅翎揮出一道劍氣,距離最近的一片長矛斷成兩截,士兵們駭然後退出一塊空地,嶽紅翎躍下烏騅,衝陣直入:“我乃嶽紅翎,有要事見你們女王,統統讓開,遲則不及!”

  嶽紅翎三個字在漢軍心中如雷貫耳,在靈族人心中也不是沒記憶,上一次的男女雙使,女的就是嶽紅翎啊……

  看她渾身浴血殺機凜然的樣子,竟真的沒有一個人敢攔,軍隊破浪般分開,任由她衝進了祕境洞窟消失不見。

  烏騅吁了口氣,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又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

  原來還能打啊……那沒事了,太上劍體果然牛逼。

  話說回來了,主人和這女人是真的配,各種意義、全方位的。可我烏騅的主母是崔家小姐,真是令人煩惱。

第723章 何必有烈

  “轟!”

  趙長河的識海之中,烈伸手接下了他的全力一拳。

  趙長河本身已經頗爲高大,烈比他還高大一圈,手掌抓住他的拳頭,看着有那麼點抓小孩的味道,但烈也並不輕鬆。

  明明是神魂形態,居然下意識地做出了弓步交錯的姿勢,讓重心下沉更易用勁。便是如此,也能看出他的手掌被這一拳轟得微微虛化,都變模糊了,顯然魂力被轟弱了。

  當然趙長河也並不好受,主要是他的身軀正在千刀萬剮,血煞不聽使喚。

  剛剛前一陣子還在自我感想這年頭還琢磨血煞反噬什麼的實在太丟人了,事實證明,當遭遇了更強的血煞主宰,它就是不聽你的。

  還好一直以來沒有打算走烈的老路,自己學了很多其他方面的武學……否則真要是用血煞刀法和烈打起來,怕是更要處處受制不用打。你掌握得再精熟,有人家創功者懂行?

  萬幸自己的血煞之意並沒有那麼濃,導致潛伏在極深之處沉眠的烈的復甦也只剩半吊子……其實如果是薛蒼海體內的被引發都有可能比自己的強烈,只能說世人眼中代表了血煞刀法的趙長河實際就是個二把刀,血神真傳在老薛。

  兩人對了這一掌,烈也說話了:“能被陰馗這種老王八視爲最適合喚醒我的對象,你應當是此世血煞之意最強者。觀你實力,確實很強,血煞功也確爲主修,按理確實夠格,可爲何如此不匹配應有的修行?”

  老薛和老孫都罵過我血煞不精,你不服氣?

  趙長河忍着身軀劇痛,露齒一笑:“當然就是因爲知道有今天,我寧願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武道之途變得迷茫困惑,也不能再按你的路子走下去。”

  烈怔了怔,頷首道:“倒是小看了後人的智慧。”

  “倒是你丟臉麼?烈。”趙長河冷聲道:“你曾爲抗爭,怒指神佛,何其振奮後人之心!到了今日,卻自己成爲了自己最討厭的人?你重啓造化,我還道是紀元重開的豪情,心生敬佩……卻原來你重啓的造化是這?”

  烈笑了起來:“我是魔頭,難道你們不知?難道當我是佛陀?”

  趙長河:“……”

  烈笑道:“學我功法的,幾個是爲了那一腔憤懣,怒指神佛,打散禁錮;幾個是爲了滿足力量的追求,殺伐的野望;又有幾個是爲了自己成爲血神……你知道麼?”

  趙長河知道血神教那夥人都是後兩者,但自己算不算前者?本來是無奈,那時候就沒別的功法可選,好幾次都因爲受不了血煞反噬的痛苦想要換掉了,最終因爲很多前輩認爲這功法很強不用強行換,才繼續學了下去。當然自己喜歡也確實是個重要因素,那神佛俱散血滿山河的氣勢真的很合口味,否則誰說都不好使。

  趙長河慢慢道:“所以你再啓造化,難道還是有選擇的麼?”

  “本來沒有選擇,當有人到了蒼生屠滅之意,甚至破碎乾坤,我自然醒覺。無論那人是因何而學,那也是已經殺戮成魔的,我取而代之有什麼問題?”

  “……”

  “被陰馗提前喚醒,反倒讓我意外有了選擇。”烈上下打量了趙長河好一陣子,眼裏都是驚喜:“有意思,有意思……想不到我的傳承者裏有你這樣的人……你這滿心俠骨,一身桀驁,用着我的功法……居然意外的如此相合……”

  趙長河對話之間,其實一直在暗中爭奪對身軀血煞的控制,至少撫平,但很徒勞地發現,烈幾乎沒去管那攤子,自己都爭奪不動。

  如果說世間萬物都對應了一個神、有其主宰,那血煞之主宰因爲烈的存在,那就還是聽烈的,只要他在,別人就搶不動。

  趙長河沒有氣餒,反正現在是靈魂對抗,自己的魂力主要是和龜龜雙修磨合而來,與血煞關係極湥瑒偫u證明了對方也怕自己的拳,只要再找機會,再出一拳……

  “如此桀驁的眼神……”烈笑道:“喂,我問你,你是不是沒怎麼被欺壓過?”

  趙長河倒被問愣了一下:“不多。剛開始有點,血戾之意也是起初最濃。後來吧,只能說我邭獠诲e,遇上有資格欺壓我的人,他們都沒有那麼做。”

  崔文璟,唐晚妝……一路行來遇見的“前輩高人”都因爲那個擦邊的皇子身份對自己態度怪異,彌勒王道中之類反派反倒是自己在給他們搞事……唯一能說上有點“欺負”自己的也就剩朱雀了,可朱雀欺負自己的同時還換個身份給自己欺負呢,那怎麼說……

  烈點點頭,頗爲嘆息:“你這一身骨頭,如果是處於一個長期被欺壓的環境裏,你必然是第二個我。可命咦屇阕呦蛄瞬煌穆纷樱铗埳性冢镆暽衲В瑓s能保護弱小,護境安民。”

  趙長河越聽越不對,你打不打?

  烈忽然道:“你和我爭奪血煞……看得出你精研不足,竟然沒有發現,血氣與煞氣其實是分開看待的。”

  趙長河:“……”

  “殺人養煞,當然見血,但這是表面體現,不是有血纔能有煞的。血是客觀之物,無善無惡,你氣血旺盛,當以血養自身,以煞礪刀鋒,我則相反。”烈笑道:“再來?”

  血煞分離?

  對於一位浸淫此道已久的武者,簡直是一言就通,趙長河一聲暴喝,再起一拳!

  這一拳面上依然是魂體在揮動,可身軀動了!

  在經過極爲艱難不可撼動的拉扯之後,趙長河再度找到了對身軀的熟悉和感知,那便有凌遲之痛仍在,又算得了什麼?

  面前手持白杆搭着闊刀施法的陰馗:“???”

  突如其來的一拳轟得他猝不及防,差點膽汁都被打爆了。

  而識海內部的烈同樣接下一拳,悶哼一聲,繼而哈哈一笑,轉身大步離開。

  趙長河喘息着:“你……”

  “你說得很好,我曾許神佛俱散,何必自爲神佛?若趙長河能走向血煞之極,斬盡這世間不公,那世間又何必有烈!”烈的影像漸漸消失:“陰馗不好對付,招我之魂也有特殊目的,可別死了,我的傳承者……血神陣盤復甦之日,你我再見之時,屆時再看……”

  看什麼沒聽見,趙長河睜開眼睛,外面是陰馗正持杖敲來。

  此時煞氣依然不聽使喚,周身疼痛無比,陰馗的功法同樣能夠激發煞氣,讓趙長河動作都變得遲緩,想要揮刀橫架已經來不及。

  趙長河左手指頭忽地動了動。

  陰馗身後土壤之中,一把黑漆漆的神劍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直爆陰馗菊花。

  他在之前用血煞刀法和陰馗試探的時候,就已經悄悄把星河劍藏後面了,可憐星河堂堂星空神劍,一天到晚被用於偷襲的勾當。

  什麼勾當無所謂,關鍵要好用!

  陰馗後門被襲,這一杖敲來都難免駭得失了力度,趙長河左手勉強架住,忍着骨折的痛楚,右手龍雀終於來得及順勢一拖,直斬陰馗腰間。

  陰馗一個閃身,人已消失不見,一刀一劍盡數擊空。

  這身法……如鬼似魅。

  趙長河的身後眼已經看見了一道如同殘影的攻勢直衝自己後腦,他迅速扭身就是一刀,刀幡相撞,強烈的勁氣爆發,卷得周遭墳土爆成了一團褐色的氣場,所站的土壤都開始深陷。

  趙長河此時狀態很不好,烈雖然收手反而點撥了一輪,可那血煞反噬的痛苦與自己拼了命的拉扯都是實打實的,而陰馗的實力非同小可,要不是剛纔突兀暴揍了一拳,這時候絕對打不過他。

  便是眼下,雙方對撞之中也極爲辛苦。那白幡壓制的同時,陣陣陰風直入魂海,在剛剛魂力受了重創的時刻,趙長河真有點扛不住。

  有個人偷襲他一記就好了……

  趙長河腦子裏再度泛起這個念頭,就見一劍西來,落日映江河,靈族墳山一片燦然的霞光。

  嶽紅翎趕至,一出手就是最強絕學,直貫陰馗天靈魂火!

  趙長河狂喜過望,陰馗心裏是真真日了狗。就一會兒疏神沒能分心控制黑苗王那邊,怎麼那邊都已經沒了?一個天榜屍傀!傷害無效化與巨力化之後堪比僞御境,就這麼沒了,連個水花都沒起?

  還恰恰偷襲在這最膠着最要命的時候,任何一根稻草都有可能改變戰局!

  算了。反正烈的意象非同小可,當招出來的那一刻,再配合這墳山與聖殿兩端血戰,有的事就已經開始啓動了……

  陰馗飛速避開嶽紅翎一劍,扭身化作一道灰光,直奔聖山。

  趙長河龍雀一刀劈空,心念已動,雌小雀與主人心意相通,立刻一道千軍破的半月斬刀芒跟了過去,陰馗凌空再一扭身,刀芒擦肩而過,帶起一蓬血雨。

  嶽紅翎有點虛弱地道:“可惜了,我氣力不足,這麼好的機會沒能給他補一劍……”

  趙長河刀撐地面,看着嶽紅翎笑。嶽紅翎也是渾身浴血,可趙長河怎麼都感覺這樣的嶽姐姐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