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21章

作者:姬叉

  沒有什麼香胰子,更沒有現代的洗髮水沐浴露,可那自然散發的清香就能蠢動人心。英氣的身姿,修長筆挺的腿,美麗的面龐,一旦出現就是璀璨奪目的耀眼,本能地吸引着全體雄性的目光,連不少老僧都低聲唸佛。

  可趙長河總是很犯賤地覺得,嶽姐姐渾身血污、臉上還有黑灰的時候,卻依然鋒銳凜冽的目光,最美。

  “你們繼續說啊。”嶽紅翎笑道:“聽着你們說稅賦,談徭役,挺長見識。”

  “咳。”趙長河干咳一聲:“沒什麼好說的……要說得臭屁些,這種事我定個調,後續細節付一長史足矣。”

  嶽紅翎美目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低頭喝茶:“那你有什麼其他了不得的事要說?”

  “當然是神魔事。”趙長河道:“你知道這裏是哪麼?”

  “適才問了帶路僧侶,說是襄陽。”嶽紅翎微微蹙眉,很是困惑:“這不應該啊,我明明在崑崙以西,極遠之地。”

  要是戀愛腦就能認爲這叫有緣千里來相會,可聽了這話的圓澄等人可感覺不到任何浪漫,反倒悚然一驚,汗毛都快豎起來了。

  怪不得自家祕境跟個廁所一樣人來人往,連人家崑崙以西的都可以直抵這裏,那還有什麼隱祕可言?別說祕境內了,就算這個寺廟也是隨時可以被人捅菊花,在這裏誰還睡得香?

  趙長河倒是對這種事情更有理解,反正從現代都被揪到這裏來了,各種空間能聯通有什麼稀奇,還能移動呢。在極東之處,天涯島也是傳送的,人力不可能飛到天之極。概念類似,既然對方有“混亂”屬性,那麼空間的混亂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何況祕境本來就是“天界”的不同碎塊散落,說不定散落在這兩邊的碎塊本身是一體的呢,那就更不稀奇了。

  現在的問題就是,那邊可以過來,這邊能不能過去?

  並且這種空間的聯通,是對方有意連到這裏呢,還是天然形成的?

  這會導致不同的判斷與後續應對。

  看着圓澄等人難看的臉色,趙長河慢慢開口:“諸位自己對這個祕境的瞭解有多少?”

  圓澄道:“我們也並非特別瞭解,因爲我們本來的山門不在這裏,只是口口相傳知道這裏曾是個聖地。以前不敢公然在這發展,先帝死後,大家懂的……我們到這裏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主要精力還是在修繕廟宇、招收信徒。祕境內的勘察暫時很難展開,一眼看去太大了,人手不足,只是守護了內部古寺和金剛,希望慢慢探索周邊。”

  “我知道圓性大師原本在五臺山華嚴寺,你們原本在哪?”

  “不瞞趙王,老衲原本在長安。”圓澄猶豫片刻,低聲道:“李家原本還是支持我們發展的,老實說,原本赴襄陽也有爲他們前驅之意。”

  趙長河斜睨着他:“長安城內,胡人多否?”

  圓澄不說話。

  趙長河懶得說他,教派往往無國,和世家在這一點上是很相似的,只要支持他們傳教,誰管天下也與他們無關。當然,胡人是有薩滿教的,和他們衝突倒也不輕,他們也不可能多死心塌地跟李家混,來襄陽就是開闢第二戰場,看看能不能兩頭喫。

  圓澄知道趙長河看得清,終於有些尷尬地道:“前些日子,歸塵在王家之事傳了出來,現在長安對我們有些懷疑。畢竟當初圓性師弟與趙王有過交情,老衲自己也隨趙王參與過彌勒之戰,這就……”

  趙長河笑出聲來,怪不得,怎麼看都是活脫脫的歸塵第二,李家不敢信了。想不到歸塵之事還能產生連鎖反應。

  “真想好好在這發展,就別首鼠兩端了,建議你們長安的人也撤出來完事,我也不按歸塵那樣用你們。”趙長河道:“相應的,長安的情報,你們給我一份……不用直接給我,直接轉京師鎮魔司即可。”

  圓澄很是乾脆:“行。”

  趙長河頗爲滿意地點點頭:“既然你們對這個祕境也不瞭解,那就先了解,如今的情況大家兩眼一抹瞎的猜測並無意義。你們人手別幹其他的了,廟會也辦完了,傳教先收收,專門探索這個祕境。這幾天我先住在這裏,有什麼結果再議。”

  猩卸Y:“我等這就安排,趙王先歇息。”

  嶽紅翎發現自己過來只說了一句話,本來以爲有很多需要自己討論的東西,結果發現已經用不着自己了。

  看着端茶送客的趙長河,嶽紅翎忽然感覺好陌生啊……

  “那樣看着我幹嘛?這不是做寨主的基本操作?只是現在的山寨大了……”趙長河轉頭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夫人覺得壓不住了麼?”

  “呸。”嶽紅翎瞪了他一眼,目送和尚們陸續離開,便過去關上了門,又回頭道:“我早知你會有現在的轉變,在靈族之時就明白了,你的眼界是天下,江湖對你而言小了……當時對我的劍意也頗有啓發的。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纔多久……那個少年已經讓我快要不認識了。”

  趙長河道:“因爲人總是要長大的,連央央都不蘿莉了。”

  嶽紅翎聽不懂蘿莉是什麼,也懶得管,只是坐在身邊一手支着桌子托腮看他,目不轉睛。

  趙長河現在真不是少年了,嶽紅翎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趙長河臉上的風霜與疲憊,以及高位的氣度與沉穩……說穿了他過完年才二十三,這個年紀在一羣老僧面前揮斥方遒卻沒有任何人覺得違和,這很有一種“老了”的感覺。

  因爲思考得太多,也顧慮得太多了。

  只是氣勢依然盛,棱角依舊分明,讓人覺得他其實從來沒有變過,依然是當初少年。

  她低聲道:“我老了沒?”

  歷來並不在乎自己外表的女俠,這一刻忽地有了點患得患失。

  他都老了,自己呢?

  獨闖天涯,黃沙漫漫,風刀霜劍,有沒有在臉上留下痕跡,有沒有在手足留下老繭?

  趙長河道:“我挺失望的。”

  嶽紅翎心中一跳,板起了臉。

  趙長河續道:“你居然沒有老。”

  嶽紅翎:“?”

  “其實我是希望你能老一點的……”趙長河終於伸手,撫上了她的面頰:“那樣我才能繼續喊姐姐。”

  嶽紅翎的心跳得更快了,只是和原先好像是反方向的,悠悠盪盪,像是一顆石頭砸進了水裏,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無法消停。

  她有些艱難地開口:“你以前不是一直不想喊我做姐姐麼?一副要征服誰的樣子,看了就讓人來氣。”

  趙長河低聲道:“可是繁華看盡,最終還是覺得,我想要一個姐姐。”

  他粗糙的大手撫摸着她的臉,俏臉嬌嫩如故。

  嶽紅翎卻看見了趙長河心中的疲憊,原來那鐵打的漢子,也會累。

  他的累,好像只會表現在她面前,連朱雀和唐晚妝這些“老女人”,都沒有這個待遇。

  以前他總是要表示“我能幫你”“我能和你攜手仗劍”。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表示,“我想你幫我”“我要個姐姐”。

  就像在趙厝滿地的屍骨之中,倔強地站在那裏,卻又迷茫無措的少年。和剛纔揮斥方遒的趙王,幾乎是兩個人一樣。

  “我就是你的姐姐啊。”嶽紅翎輕輕擁着他,低聲安慰:“寨子大了,麻煩多了,沒關係……姐姐這次不走了,姐姐幫你。”

第706章 西域天山

  趙長河也不知道自己是老了還是小了,爲什麼會從摸着對方的臉變成了自己靠在她懷裏被安慰,還感覺很舒適安寧。

  在她身邊總能特別有安全感,明明以前自己總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闖蕩、現在也明明是比她更強,卻莫名其妙的覺得靠在她懷裏很有安全感。

  真怪,胸懷也沒比三娘大啊,也就適中。

  要說老了,或許應該體現在,明明靠在姐姐溫暖的懷抱裏,卻一點邪念都沒起。

  現在可以諏嶞c說——以前看見她,再怎麼表示尊敬、說是絕無褻瀆之念,實際內心深處要說一點抱她上牀的想法都沒有那肯定是騙人的,男人嘛懂的都懂……

  可現在還真TM絕無褻瀆之念了,明明洗香香的,卻連半點念頭都沒有……完了是不是萎了……

  還是說這就叫老夫老妻,左手握右手?趙長河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嶽紅翎哪知道他在想這種沒名堂的玩意兒,還在母姓爆棚地擁着他,低聲說着:“我這些日子都在各地祕境裏,沒有看見亂世榜上的變故,你現在都這麼強了……一定喫了很多苦。”

  瞎子都想吐,也不知道是朱雀嘴巴苦還是夏遲遲胸苦,或者崔元央嬌嫩嫩的身子很苦?他喫得是挺多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累也真累就是了,並不是在裝模作樣。夏龍淵一躺,他肩頭壓力還真是大,大到瞎子一直都懷疑他和這個搖搖欲墜的新朝廷是否能撐住的程度,當時瞎子也說,夏龍淵死得太早,不在自己計劃內。

  結果這廝駕着烏騅,左一刀右一箭,還真被打出了一片相對安穩的天,現在面對一整個佛宗都能做個定調子的人,早一個月前哪裏敢想。

  關鍵是他在別人面前要做定海神針,不能表達出絲毫虛弱,然而細細一想,他都不到二十三,這時候大學剛畢業還是在找工作實習的時候……

  挺難的……有個姐姐挺好,可以舒緩神經。

  趙長河靠在嶽紅翎懷裏,有些含糊地嘀咕:“我也沒什麼苦……倒是你一別半年,現在都三重祕藏了,按理血戰不少,卻也從來沒在亂世榜上出現消息,到底在西域做了些什麼?我想聽故事。”

  嶽紅翎笑道:“剛纔我覺得你是在搶我的話頭,不讓我多說給這些和尚聽。”

  “當然,別看他們一臉老實樣,防人之心不可無,一些細節信息還是我們自己有數就好。”趙長河懶洋洋道:“尤其我嶽姐姐的私人故事,憑什麼說給他們聽啊……”

  “就你貧,我跟你說故事也沒有你想象的那些東西,沒什麼不可對人言的!”

  “我想象什麼了?”趙長河微微側了下腦袋,埋首在她懷裏:“人都在我這裏,我還需要想象麼……”

  嶽紅翎有些寵溺地揉揉他的腦袋,任他躺得更舒服點,才道:“反正我在西域雖然也有過不少戰鬥,卻沒有挑戰過榜單上更強的人,排名不動很正常的。西域的荒沙蒼莽,落日西斜,其意無限,很培養劍意的,所得不湣.斎徽嬲奶嵘�是在祕境裏,便有戰鬥怕也不會被亂世榜所記。”

  趙長河暗道瞎子這廢物,凡有空間遮蔽之地她就看不到,裝什麼天道悠悠。

  所以說圓澄說的“能知天下事的佛”,目前根本不存在,連瞎子都算不上,何況別人。

  比較悲劇的是,明明趙長河感覺自己都沒什麼想正事的力氣了,只想靠在姐姐懷裏休息,可現在一聽這些就下意識想要了解更多:“所以你是和西域胡人打了很多架麼?可我在亂世榜上並沒有看見西域相關的人士,那邊武風如何?”

  “西域其實也是北胡之人……不過部族不同,便如禿鷲部與巴圖戰獅部的區別類似,說是說都屬北胡,其實很多習俗都不一定相同。西域那邊雖有強者,亂世榜上也是按胡人計,中土一般不太瞭解。”

  “具體情況說說?”

  瞎子簡直氣笑了,說你休息,你在幹嘛?

  你不累誰累啊。

  嶽紅翎正在回答:“是商貿薈萃之地,但很亂。馬匪、盜佟⒋炭停教幎际牵瑏K且各種部族互相爭奪,隨時變幻大王旗,一般商人都必須掏足了保護費才能進駐,便是如此也常有被殺被搶之事。”

  “那是當然,王旗一換,之前的保護費誰認吶……”

  “反正論及野蠻與殺戮,那比中土可重多了,怕是隻有塞北能比一比……”嶽紅翎偏着頭問:“這算武風麼?”

  “算。”趙長河笑道:“只不過非江湖俠客之武,他們響馬兄弟會最喜歡了吧……”

  “我倒是沒在那邊看見嬴五的人,但絕對是存在的,說不定就是大本營。按照每個地方都會有一個最強者佔據最多資源的常理推斷,西域不會沒有天榜,嬴五應該就是當地某個王的化身、或者是最大的馬匪勢力之一。”

  趙長河“嘶”了一聲:“看不出來啊……”

  平時沒感覺嬴五有這個性質,但如今一串,應該很明顯,嶽紅翎的判斷是對的。

  嶽紅翎嘆了口氣:“走出更大的天地,發現更多不平事。但僅以手中三尺劍,管不完……我這半年經歷,越發覺得你的路纔是對的,唯有天子之劍,才能安此山河,幫上更多的人。”

  趙長河出神地點點頭,他倒不是在想這個。主要在想這與自己概念中的絲綢之路應該還是類似,但也有區別。畢竟世界不同,至少種族或教派沒有那麼琳琅滿目,這邊都按北胡不同部族算了。

  從中也可以看出,一,類於中東位置仍有國度,說不定向西更多;二,絲綢之路的商貿存在,只是長期被李家接收,中土幾乎沒怎麼受到益處,被李家全吞了。這麼算起來,李家的潛勢力比想象中的更大,超過海貿初興不久的王家。

  真要算起治國經,這裏還有很多文章可以做的,老夏真是不知道在做什麼鬼玩意,別的不學,漢武也不會學的嘛?

  另外……趙長河忽然問:“按你的形容,除了嬴五之外,我感覺聽雪樓的總部也有很大概率是在那裏……只不過聽雪樓的性質更隱祕,不會公然佔山爲王佔據資源。”

  “是,我也正是因爲發現了聽雪樓刺客做生意的蹤跡,才綴在他們後面想找到老巢,結果就進入了天山。嗯,當地叫天山,我們的概念裏應該屬於崑崙山脈的一部分?只是距離我們知道的惡人之谷南轅北轍,差距很遠的。”

  “這個知道的。”

  “到了天山,比我們當時看見的雪山更蒼茫,都是茫茫大雪。內裏極爲險峻,其中多有怪異之事……”嶽紅翎出神地道:“我進入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你。”

第707章 這些時日的嶽紅翎

  嶽紅翎用的是“看見了你”,而不是“幻術”,她分得很明白,因爲那次看見的就是趙長河。

  她心中的趙長河。

  那是一片光潔如鏡的冰壁,鏡中看不見自己當時的樣子,而是趙長河策馬黃沙、身後萬馬千軍在追逐時的模樣。

  嶽紅翎知道那是自己對趙長河最心動的時候,真正的愛意起於那時。而不是更早之前在彌勒教寺廟中的意外旖旎、抑或被思思坑了之後客棧裏的相擁。

  那樣的旖旎,可以當一番夢,不久就了無痕跡。而那策馬黃沙的攜手,纔是永駐心中的記憶,時不時都能念及,無法忘卻。

  然而對於一位追求武道極致的武者、一位慣於獨行的劍客,這種甜美的回憶和懷念,其實有一個很不好的稱呼。

  叫心魔。

  它能疲軟人的意志,讓人沉湎在溫柔裏,於是心不復堅、劍不復利,再也沒有了獨自面對艱難的拼搏與自立,凡事都會有依賴、還有顧慮。

  這一刻的嶽紅翎就情不自禁地沉湎在心魔裏,滿心都是過往的纏綿,看着看着嘴角都禁不住泛起了笑意。

  很想進去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策馬馳騁。

  鏡中人也似乎含笑伸出了手,好像在說,你看,在這千萬裏外,你我都能相遇,你還不留下麼?

  靈魂似乎悠悠盪盪,被吸進了鏡面的漩渦裏。一旦吸入,萬劫不復。

  這不是幻術,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纏綿之心、自己的軟弱,照見在鏡中,被魔捕捉。

  然而這小兩口從來就和別人不一樣,剛剛還在啪啪啪的時候,轉頭就順着頭髮說我要浪跡天涯。一個特麼說得出口,另一個也特麼真覺得很正常,那樣的嶽姐姐才颯。

  如果有真人趙長河站在面前說現在萬里之外路遇,你要兌現諾言,說不定嶽紅翎還會栽,但只是內心照見,嶽紅翎反倒深深反省,我怎麼會自己莫名其妙的想賴在他身邊呢?我還有很多地方沒走,很多東西沒看呢。

  這麼一想,立刻脫離了冰壁的靈魂汲取,並且被嶽紅翎發現了這冰壁不正常!

  嶽紅翎“哐”地一腳,惡狠狠地踹在冰壁上,似乎能聽見極深之處的嗚咽,好像誰被打哭了一樣……

  嶽紅翎可一點都感受不到萌意,渾身毛骨悚然。

  就這麼一剎的耽於情愛之意,就差點死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