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2章

作者:姬叉

第71章 三年之約?

  在這事上也只有崔元央真正懂得趙長河的心情。

  亂世書這一閃,在崔家角度上蛋疼,在趙長河角度上又何嘗不是日了狗?

  本來送人回家,飄然遠去,回顧起來“不亦快哉”的一段江湖歷程,生生地變味了,而之前想方設法在保全央央的名譽,也全白搭了。

  全天下都在想趙長河要怎麼做這個姑爺,豔羨不已。有沒有人想過,趙長河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想做這個姑爺?

  所有人都在腦補他和央央的關係,他是不是必須負責?可他只是送人回家,根本什麼都沒做啊,披荊斬棘九死一生就算了,還要搭上自己從來沒打算這麼走的未來人生嗎?

  除了央央本人之外,誰曾考慮過?所有人只會覺得他賺了……

  少女看懂了,那欲語還休的回眸,漾在心裏,至今漣漪未去。

  可是意外的是,本以爲崔文璟聽了這話會發怒,但預計中的怒火卻沒有到來。

  崔文璟反倒慢慢抿了口酒,悠悠道:“你所謂的戀人……四象教夏遲遲?還是別人以爲是假貨的壓寨夫人嶽紅翎?”

  草,您懂的真多。

  趙長河意外於崔文璟的態度,剛纔一直有些桀驁的姿態反倒老實了許多,答道:“遲遲。嶽姑娘君子之交,亦師亦友,並無他意,是別人有些誤會,包括令郎……”

  “天真。”崔文璟嗤笑:“你還不如說岳紅翎,倒還像樣些,卻居然是爲一個魔教妖女守牌坊……”

  趙長河有些不服氣地抿了抿嘴,他覺得遲遲對他是真的。雖然要說多麼此情不渝天荒地老的,那或許還不到那份上,以後是否會淡去不好說,遲遲離去時也曾說過“如果你以後要找女人”看似不太在乎,但他覺得遲遲至少那時候是在乎的。

  崔文璟打量了他半晌,越發有點好笑。

  自己拿捏作態之時,他桀驁不馴,並肩而立,侃侃而談。自己不介意他的拒絕,反倒調侃他時,他就變老實了,不服氣又抿嘴沒駁的樣子還挺可愛。

  什麼天生匪類天生反骨的,不過是個恩怨分明棱角未泯的少年而已。

  連情思也是典型少年,哪有山寨匪類的樣子?你見過哪個山大王對女人這種態度?

  那身份……越發像真的了。

  他食指悠悠地輕叩石桌,慢慢道:“老夫昨夜反覆問過央央,你對她無意,我信。逃亡之時有些肢體相接,事急從權,崔家也不是什麼食古不化的蠢貨,倒也不要緊。但問題是,央央對你怕是有意,很有意的那種……”

  趙長河不語。

  這就是今天前來拒絕時,心中一直情緒難言的原因。

  最難消受美人恩。少女似嗔似怨的眼眸反反覆覆在心中迴盪,這拒絕的話語說得確實艱難,要是面對她本人,趙長河不確定自己是否說得出來,好在面對的是她父親。

  央央自己也知道,不便旁聽,她怕自己在場他說不出口,也怕自己聽了會哭吧。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崔文璟看着他的神色,越發好笑了,又道:“老夫也不怪小丫頭不懂事亂動春心……據實說,你這次行事之英雄,配得起央央動心。”

  趙長河忍不住撓了撓頭,有些摸不着頭腦。怎麼越說還越通情達理,還誇起來了,我剛纔明明是在拒絕你誒,難道不是該勃然大怒的嗎……

  崔文璟悠悠道:“爲家族計,凡事必須考量利弊。但就個人而言,誰不重英雄?倘若你圖崔家助力,又或者索性圖金錢美色做個贅婿,我們或許都會同意,心下卻未必看得起,覺得女兒被豬拱了。而你拒絕了,我心疼女兒,但個人反而欣賞,反覺得這才相配,很難理解麼?”

  趙長河:“呃……”

  崔文璟笑笑:“話說回來了,既然理解需要相互……那麼你理解央央現在的處境麼?還是說……你自認問心無愧,可以一走了之,至於央央被天下人怎麼看,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趙長河沉默半晌,低聲道:“老實說,若是那樣,我便有愧了……我看不得央央被人笑話。”

  崔文璟的笑意越發濃郁:“所以這兩難之局,你打算怎麼做?”

  趙長河忽然道:“央央還小,本來也沒到談婚論嫁之齡。”

  崔文璟定定地看着他不說話。

  趙長河撓頭:“如果說是義兄妹,前輩會同意麼?”

  崔文璟抽了抽嘴角:“此非老夫同不同意,你怕是在把天下人當傻子。就算老夫給你舉辦一個盛大的儀式認爲義子——你趙厝禮儀認爲義兄妹就不能結爲夫妻的?反正天下人沒有這個規矩。”

  趙長河:“……”

  崔文璟:“……”

  “那……給我三年。”趙長河試着道:“崔家可以天下揚言,趙長河出身匪類,三年之內,若是未登天地人榜,沒有資格娶央央。前輩以爲如何?”

  崔文璟覺得很有意思,因爲這就是他自己的備選方案之一,他還在想這麼說會不會讓趙長河覺得被刁難,結果趙長河還自己這麼說出來了。

  按照這套說辭,是崔家逐了趙長河,不失央央顏面,而話卻也沒說死,給了個希望,不致顯得過於刻薄無情忘恩負義。世人眼中的世家就是有這個挑人出身的毛病,早就習慣,或許會詬病幾句,卻沒到名聲大壞的程度。

  三年之後,趙長河說不定都死在哪裏了,或者也沒達成要求,對崔家而言,這事不就完美結束了?

  這趙長河很有趣,這事其實他沒錯,卻反倒有愧意,提案也是讓他自己很狼狽,想娶世家貴女卻被嫌棄匪類的江湖談資可不好聽……這是對央央無情麼?明明很疼央央,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聲名。

  “但問題是……如果你三年之內真的登上天地人榜了呢?”崔文璟笑問:“真回來娶央央,夏遲遲還要不要了?”

  趙長河道:“那個時候,又爲何不能是趙長河記恨舊事,不再搭理了呢?”

  “如果那時候央央舊情難忘,你還真捨得不理她?”崔文璟大笑起來:“都是男人,何必相瞞!你打的是那時候有了足夠實力,是否能兼收幷蓄的念頭罷了!”

  趙長河眨巴眨巴眼睛,不說話了。

  其實有點冤枉,他沒想那麼多,他又不是什麼軍師质恳徊绞愕模@短短時間能想一個大致交代得過去的解決方案已經不容易了,怎麼可能還埋那麼遠的後路?

  但崔文璟居然大笑着這麼說,一點都看不出怒意,這態度反而讓他覺得,咦……

  崔文璟笑道:“原本我想過這個方案,沒想到你先提出來了……但你的提案和我的想法有點出入,知道是哪點麼?”

  趙長河搖頭,這哪知道。

  崔文璟道:“你說三年……我原打算給的是五年。”

  趙長河今年二十,潛龍榜的年齡限制是二十五下榜,所以崔文璟原打算的是五年。

  亂世書會劃分這種年齡自然有其道理,江湖豪傑何其多也,資質總是有上限的,都在一定層面上,人家打磨三四十年的憑什麼打不過你小年輕?年輕人自然還是先以潛力論。

  到了二十五以上,江湖風波也當歷盡,這年紀就別說潛力了,好意思麼,該正式爭一爭人榜了。

  當然絕世天才總是能人所不能,別人還在看潛力的年紀,他已經成就宗師,身登人榜。這種人歷史上當然是有的,只是比較罕見。

  上一個達成這個成就的,叫夏龍淵,身登人榜之時,二十二歲。

  而趙長河說三年,那時候二十三。有夏龍淵前例在先,倒也不算過於驚悚,但依然是天下沒有人敢誇言的成就,更何況你十九才習武……

  崔文璟覺得給五年已經挺刁難了,這廝居然自己說三年,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其中代表了什麼?

  當然崔文璟也不是什麼好好先生,拐了女兒芳心的臭小子,昨晚沒弄死你那是不想女兒發瘋,你自己說三年了我還給你讓個五年十年的?

  他只是笑眯眯地舉起酒杯喝了一口:“老夫自己側室都好幾個,自然不會跟你說只許一人這種話……你若是真有本事三年內身登人榜,找幾個側室又有什麼稀奇?”

  趙長河總覺得這位莫名的好說話,和事先心裏推演過的各種態度完全不一樣。

  想了半天忽然醒悟。

  繞來繞去,這不還是一種婚約嗎?老狐狸還把正室理所當然地訂完了……

第72章 天壤之中更有趙郎

  崔文璟離開了。

  趙長河一個人傻坐在亭中喝酒,目光都還是呆呆的。

  這事兒怎麼變這樣了……我不是來拒絕的嗎?

  是不是哪裏不對……最後這個提案明明就是爲了讓崔家下臺階,眼下可以交代過去,三年後大家無事發生就可以了,你崔文璟難道不是該順水推舟完結這事的?

  可怎麼被繞了幾下變成這樣了……但好像話都是自己說的,人家已經很好說話了……

  老實說,趙長河簡直不敢想象剛纔對話的那個是天榜第九,世家之主。那真是一絲一毫的壓迫感都找不到,除了最初有幾句拿腔調打機鋒之外,後面完全就是個爲女兒操碎了心的老父親,有商有量,和藹可親。

  看慣了小說影視裏世家豪門對拐走女兒的窮小子的態度,趙長河居然感覺自己所經歷的很不真實。

  然而細究結果,對方想要的全得到了,話雖然是自己說的,但其實也是對方一直在引導的結果,幾句高帽戴得下不來臺,只能自己搜索枯腸去想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

  其實義兄妹那個提案本來是可以的,也是趙長河自己最想要的關係,結果被老傢伙偷換了概念——本來要解決的是央央名譽問題,你若真肯認這個是義子,那義兄護送義妹當然正常無比,名譽問題不就解決了?怎麼概念就被換成義兄妹能不能結合了,這是兩碼事,可當時怎麼就被他繞進去了……

  最後變成這樣,三年後自己如果什麼都不是,對方自然當成無事發生;三年後如果這小子真能身登人榜,那可是蓋世奇才,你倆原地結婚他們只會笑歪了嘴。

  不管怎麼算崔家都不虧啊這。

  真是被賣了還幫數錢,還覺得對方很不錯的感覺……趙長河終於醒悟過來,哭笑不得。

  這就是清河崔。

  世家屹立這麼多年,自有他們的門道,不能把他當成江湖武人去看,天榜第九的江湖身份在這種時候不適用。在崔文璟心裏,這是女兒的終身大事,也是崔家的要事,而且還是政治要事——他那可疑身份在這,老崔哪裏敢認他做義子!

  人家當多大的事慎重對待的,自己一個毛頭小子,真玩不過。

  不知道事情傳出去之後,會被遲遲怎麼砍?

  頭疼。

  “趙大哥,趙大哥!”崔元央的聲音老遠傳來。

  趙長河轉頭看去,小姑娘提着裙子笑容喜悅地在花叢中奔來,如同穿花蝴蝶,那笑靨比周圍的花樹還美。

  只爲她能露出這笑靨,是不是已經值得?

  不知道是不是反倒要感謝崔文璟,老奸巨猾處置得宜,沒有把事情變成刀子。

  以後的事,實在沒力氣想了。

  “趙大哥!”崔元央喜滋滋地跑進亭中,瞧那模樣就有點想直接撲進趙長河懷裏的意思,旋即似又赧然,急急剎在面前,紅着臉垂下了腦袋:“我爹說,說……”

  趙長河忍不住揉揉她的腦袋:“不管他怎麼說的,至少我不要現在就細軟跑,可以做個客人留幾天。”

  崔元央低頭把玩着衣角:“在我爹看來,三年後達不成條件,是可以順理成章把這事了結的,但我……我知道趙大哥硬脾氣,會這麼說出口,就是爲了完成的,而不是爲了給大家找個臺階。”

  趙長河笑笑:“這個倒不是我想做就能做到的事情,未免把人榜看得太輕。”

  崔元央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如蚊蚋:“我……我也想你完成,我覺得你能做到。”

  這話就等於說“我希望你娶我”,卻比這麼直說更加動人心絃。

  趙長河嘆了口氣,還是沒忍住,說道:“央央,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從小在家,難出江湖,見人太少。”

  “趙大哥的意思是,央央不一定真喜歡趙大哥,只是這次同生共死,心中一時觸動。將來遇上其他優秀男子,或許才知所愛?”

  “你怎麼越來越不憨了?這是你應有的情感認知嗎?”

  “因爲這話是昨天夜裏好多人在我耳邊嗡嗡的,聽出繭子了。本以爲趙大哥灑脫爽快,誰知也如三姑六婆。”

  趙長河啞然失笑。

  “是不是讓趙大哥很爲難……趙大哥心裏,央央只是個孩子,確實沒有別人想的那種意思。所以纔會說他們一樣的話,想勸央央……可是……”崔元央終於抬起頭,勇敢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會長大的,會讓趙大哥喜歡!”

  少女眼中的柔光,真能把鐵一樣的心化成水,彷彿一縷絲線悠悠纏纏,纏在心裏,再也解不下來。

  趙長河知道自己解不下來了。無論原先有沒有那種意思,現在也有了。

  原來被一個女孩子喜歡與表白,是這樣的滋味。

  拿這個考驗幹部,誰扛得住啊!

  他的心思悠悠盪盪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口中說出的話已經成了:“央央不需要長大,趙大哥就喜歡這樣的央央。”

  崔元央綻開了笑容,那眉梢眼角的喜意明媚起來,周遭的奼紫嫣紅便黯然失色。

  她喜滋滋地拉着趙長河的手,隨意漫步在園中,低聲道:“央央所見男兒,並不算少的。家父天榜有名,地榜人榜,叔伯在列。家兄弱冠之年,潛龍第三。累世通家,多有所見,薈萃羣英。本以爲世間英雄,不外如是……”

  趙長河忍不住接道:“不意天壤之中更有趙郎?聽着像這走勢。”

  崔元央驚奇地偏頭看了他半晌,喫喫笑道:“好不知羞。”

  “哼哼。”

  崔元央刮臉:“既然趙大哥想要這句,那就當是這句吧,反正差不離。”

  “喂……聽着好敷衍。”

  “我只是想說,不管他們有多好,不管趙長河多麼粗鄙匪類,央央也賴定你了。”崔元央沒有去看他,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旁邊的蝴蝶採花:“三年後,如果你沒能達成,我就、我就跟你私奔。”

  也不知道蝴蝶與花的姿態讓她想到了什麼,配着私奔的言語,這一刻紅彤彤的臉蛋燦若朝霞。

  趙長河沒有回答這句話,總不能說我就是不行,等你私奔了……也不好誇口說那種要求真能達成,那叫狂妄。

  但這一刻修行的理由確確實實更多了一項,並且他知道,現在的修行不需要自己原先那樣苦苦摸索了,崔家明裏暗裏必有助力,對他們而言這是投資,不會任他自己發展自生自滅的。

  果然下一刻崔元央就說:“魏縣只是我們的勢力範圍,張縣令是我們的人,但這不是清河。今天爹爹就會啓程回去,家裏的事尚未處理……趙大哥跟我們回去做客玩幾天吧,家裏會有些東西給你的,現在不許再說不要了……就算只當謝禮,也是理所應當的。”

  趙長河沒有矯情,點了點頭:“我也想去清河看看……另外,我看你爹的老狐狸模板,被下獄的那位多半不是真兇,你爹在做戲引蛇出洞的可能性反倒更大一點……”

  崔元央怔了怔,喫驚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