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第657章 三個籌碼
崔文璟一直不動聲色的表情終於有了點怪異,上下打量了趙長河好一陣子,有一種你小子怎麼可能把我看得這麼透的驚奇。
在借劍的那會兒就已經預計到了結局,已經在思考適應新時代?那他現在在幹什麼,大家在攻防爭論的是什麼?
誰敢下這種判斷,可趙長河就敢。
連崔元央都支着下巴在想,到底趙大哥在和誰談戀愛啊……好像我都沒你那麼瞭解父親。
而且你來了這裏之後,和我說的話加起來都沒有與父親說的百分之一多……
可偏偏這瞭解是真的。
在很早很早以前,崔文璟就有過這樣一句話:“我崔文璟自認配不上清河劍,崔家又有幾個有點自知?神劍靈去,他們不想想是什麼原因,反而用神劍最反感的宵小之意,用來作爲爭權奪利的籌碼。便是神劍靈性尚在,也當哭泣!”
如果說別人是因爲蠅營狗苟以至於不配,他崔文璟其實還挺可以的,但爲什麼也自認配不上清河劍?
因爲他內心清楚,清河劍並不是一家一姓的傳承。神劍所代表的意,和他們作爲世家傳承的意,從根本上就已經衝突了,他這種被女婿說成“也沒多高級”的一畝三分地,配不上清河。
縱使他做的事相對別人都磊落很多,也無法呼應清河之意,因爲只要還是這種一家一姓的意識,就一定和清河是相悖的。兒女之所以得到了認同,那是因爲他們恰好在做保家衛國的事情,但這不是崔家的慣例,現在一時能被認同,以後還要失去,或者下一代、下下代……失去清河是早晚的事情。
崔文璟在很早以前就在考慮沒有清河的情況下,家族怎麼辦了。
他很喜歡看亭臺流水,經常一看就是一天,看的不是流水,是看似不變、實則早就已經不同的世界。
這是神魔復甦、千年未有的大變局,每個下一刻都可能看見地覆天翻,而在這變局之中,清河不應。
他白的頭,可未必是因爲身體。
“一把劍最多護持你們一家,想要恢復舊有的制衡,那得四把劍齊備,伯父認爲四家人都能做到?”趙長河慢慢道:“做不到的,你一家一劍,最終也就只有個傳承作用,和人家神煌宗的傳承有什麼區別,說不定還不如呢……就算說給你們一切如舊的待遇,你們保得住麼……同樣,那個不知名神魔承諾有個什麼用啊,這神魔緬北來的?”
崔文璟:“……”
“既然你們把我也視爲神魔代言,那大家就都在同樣的天平上稱量籌碼。一件一件擺開來談。首先,恢復清河劍這事上,我能提供和他相等的承諾,算不算對等?”
“算。”
“其次,新朝承諾伯父原先冀侯之爵不變,並且世襲罔替,與國同休。與之相對的是,不承擔原先的權責,只有虛邑,幹拿錢。總之只要這個朝廷還在,就有崔家後人一口飯喫。”
崔文璟怔了怔,就聽趙長河續道:“我們也只保這一口飯喫,至於自己的權利,自己去爭取。坐擁這麼雄厚的家族根基、在其他任何人之前的搶先籌備,這便是搶在天下之先,走在風口之上。我不懂家族郀I,但伯父該懂,如果這種風口都把握不住,那清河崔,吹什麼吹?還真有臉混喫等死,就靠一把劍?真要如此,那今天不亡,也在明日,我相信伯父很清楚。”
崔文璟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本來確實想問,將來的權力呢?
但想想自己都沒什麼臉問,將來後人不肖,還要老祖宗操多少心?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能保證一口飯喫已經足夠了。
別人的保證,再怎麼天花亂墜,崔文璟也心知那是保不住的。
只不過這種事情,自己認同並不夠。
龐大的家族,在舊有的體系下閉着眼睛都能喫得盆滿銤M的羣體們,不會願意接受這樣的未來,他們只會認同別人未必能實現的承諾,做着還能保有昔日輝煌的美夢。
你兒子女兒挺出息的,就不管別人了是吧?
你有爵位傳承,別人呢?
崔文璟有些時候會覺得……很累。
如果把家族視爲一個帝國,那麼一個徒有武力的夏龍淵也無法讓整個龐大的世界體系順着他的腳步走,如今他崔文璟同樣面臨相同的問題。有的事情必須打爛了才能重建,自上而下去推行是很困難的。
他有些疲憊地道:“不夠。”
趙長河偏頭看了他一陣,忽然道:“伯父知不知道一件事?”
“什麼?”
“我在來此的路上,遭遇了刺殺。”
崔文璟怔了怔,緊緊皺起了眉頭。
刺殺這件事很小,給趙長河塞牙縫都不夠,但折射出來的東西很有意思。
刺殺是針對使者的,趙長河也不能確定命令是不是崔文璟所下,不合直接和他說這事。可如今看崔文璟的態度,他明顯在待價而沽,掂量兩邊的籌碼,那也就不可能這時候就刺殺朝廷使者,所以命令不是他下的。
既然不是他下的,那誰在破壞他待價而沽的行爲?
王楊李各家?還是崔家下面的其他人?
在京師到清河這短短路徑裏,別家未必插得上手,崔家的控制力沒有這麼薄弱,也就是說,崔家人的可能性最高。
如果是崔家人,是否意味着崔家除了當初崔文珏之外,又冒出了新的小團體,在家主還沒有做出定論的時候就已經靠向了別人,並且試圖用刺殺使者的方式強行推動家主的選擇?
崔文璟極有主見,是不會輕易被人幾句話動搖的,但別人未必。別人一旦接受了其他選擇,那必然擔心家主會因爲與趙長河的感情而生出不應有的傾向,會試圖把這事扼殺在搖籃。
趙長河笑了笑:“這證明了兩點,第一,對方其實知道自己的許諾未必有效,甚至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忽悠,他根本沒有與我正面爭奪伯父傾向的信心,必須動歪腦筋。單論這一點,伯父就已經可以讓他滾了……”
崔文璟笑笑:“不錯。”
“第二,我現在非常危險,對方現在知道我已經到了清河,他一定會來殺我。只要我一死,什麼麻煩都沒了。”
“所以?你要我幫你?”
“不,伯父只需要裝着什麼都不知道。”趙長河的聲音冷了下去:“有一些人,其實已經對伯父不算忠了……當然對伯父來說,那或許還算不上背叛,未必好處理,那就我來處理。既然执天段遥傄冻龃鷥r。”
崔文璟眯着眼睛,沒有表態。
趙長河淡淡道:“既然都用神魔對弈來看待這件事,那就要有個神魔的樣子。這是第一場神魔戰爭,靠嘴皮子是沒有用的,終究要看拳頭誰硬……伯父不好做的決定,他們想幫你做,我也想幫你做,伯父大可等着勝負再放話——實力便是第三個籌碼。”
崔文璟緊緊盯着趙長河的眼睛,趙長河平靜對視,氣氛從脣槍舌劍的互相攻防與擺條件、相互理解的惺惺相惜,忽地變得劍拔弩張。
崔元央甚至都沒聽懂這裏到底在說什麼,只聽懂了趙長河在這裏很危險,會有神魔要殺他,然後氣氛就忽然變成這樣了……
她心中一跳,下意識道:“爹……”
崔文璟忽然開口:“央央,去給族老們傳話,說爲父身體不適,讓文瑋他們招呼趙王用午膳。你也別去作陪了,要出嫁的姑娘,依禮婚前不見,誰像你這般這急匆匆的跑到城門口去見夫婿,還要點臉不要了?我崔家女兒是沒人要是嗎!荒唐!”
崔元央:“?”
怎麼好端端的忽然就罵起我來了……
可求助地看向趙長河,趙長河只是微微一笑:“央央,去準備婚禮吧,我說過,不會帶你私奔,只會堂堂正正的娶你。”
第658章 哪位神靈,要來一試
在崔家其他人眼裏,家主本來和趙王密談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說身體不適需要別人代爲招呼午膳,這就有點談崩了的意思,否則不存在這種待客禮儀。
按理說都這麼無禮了,趙王應該大怒拂袖而去,結果居然樂呵呵的沒走,還真任由別人代爲招呼。
因爲他要娶央央嘛……
部分人覺得,這廝真是爲了美色連起碼的面子都不要了,也連命都不要了……
話說回來,央央現在真的漂亮啊……原先只能說粉雕玉琢的極爲可愛精緻,實際又矮又沒胸沒屁股的只有特定人士喜歡,現在長高了,真正的亭亭玉立身材玲瓏,眉眼也長開了,原先的可愛仍未完全褪去,又多了一股勃勃英氣,那青春朝氣真是看得人目不轉睛。
聽說趙王和唐首座關係曖昧,說明他喜歡成熟有氣質的,可你喜歡這種的怎麼當初還能喜歡沒長開的央央,你是真不挑食啊,是個好看的就行?哦,我們也是,那沒事了。
要不是因爲和這廝有婚約,央央的提親媒婆怕是都要踏碎崔家的大門,但現在沒有人敢。
在大部分人眼中,央央其實還是一個極爲優質的資源……當初說聯姻你趙長河,那是因爲你潛力極高、還極有可能是太子,這投資不虧,但現在呢?如果大家要翻臉,還繼續按照家主的意思原樣嫁過去多可惜啊,這不是白丟嗎!本來這可以聯姻另一個多麼優質的勢力啊!
不過沒關係,只要他死了,一切都會回到應有的軌道上。
崔文瑋是崔文璟的親弟弟……比當初的崔文珏與崔文璟的關係更親,一直都是崔文璟鐵桿的左膀右臂。崔文璟重傷瀕死被送回清河養傷,自家兒女又遠在璞陽打仗,崔家卻連一點動盪都沒有,就是崔文瑋在主持工作,對親兄長的身體最是關切、維護權威最是熱忱,完全沒有任何異心或者自己上位的野望。
世家和普通宗派相比的一個優勢就在於此,真正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崔家的強大是崔家所有人的權力來源,崔文璟的威望也是崔文瑋的保障。值此變局之際,保着一位天榜的家主可比什麼內鬥都有意義,換了個普通宗派,可能當時人心都散了,換在崔家反而更爲兄境沙恰�
但事後崔文璟的表現還是讓崔家人略感失望。
崔家與京師不是沒有聯繫的……從盧建章那些人透出來的風聲,基本可以確定,新朝延續的是夏龍淵那一套……可以理解,沒有任何皇權會希望有原來那樣的世家掣肘,夏龍淵已經拿命把世家基礎毀了,繼任者難道還會開倒車,給自己身上套枷鎖?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那麼大家的選擇就不可能是這個新漢,而是另立一個由世家爲主導的新朝廷,必要的話,老崔自立也不是不行。夏遲遲傳檄天下,崔家是第一個收到的,但並不理會,反倒積極在和剛剛打過仗的王家和解。
表面上看,崔文璟一邊與王家和解,一邊對京城還是做了應有的戰備,好像心意已決。實際上崔家人都看得出來,崔文璟沒有把事情做絕……否則真正要做的事應該是藉着自己這麼近的優勢,趁着四象教還沒徹底站穩腳跟的空當,拖着皇甫紹宗回京的步伐,甚至伏擊收編這支軍隊,同時出兵入主京師。
這一步沒做,徹底失去了先機。
崔文璟可不是婆婆媽媽延誤時機的人,之所以沒做,只可能是並不想做。可以說單從這一步,就可以看出崔文璟不僅僅是待價而沽,他內心深處分明是更傾向於趙長河。做出戰備的同時,他其實是在等趙長河過來給出屬於他的承諾。
爲什麼這麼偏向趙長河?難道就因爲趙長河與央央的婚約、以及救過他,讓他對這個女婿有了不應有的期待?
崔家大部分人都無法理解,崔文瑋更理解不了。在他看來這就是典型的感情用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崔文璟身上……另一位來交涉的神魔給出的條件,是新漢不可能給的,這就根本沒有猶豫的必要。
更何況……神魔之力,太強了……與現在這個以四象教爲基礎的新漢作對,還在大家覺得能打的範疇,和神魔作對則是撲面而來的窒息與壓力,僅僅是一眼,就能讓人汗流浹背,失去任何抵抗的意志。
選擇誰,還用說嗎?
家主因爲感情產生了不應有的偏向與猶豫,我們來幫他決定。趙長河自己就很喜歡用殺使者隔斷主家選擇的套路,這招好用得很,難道不能用在他自己身上?
倒是想不到,使者就是他自己,真是自以爲天下無敵了是吧。
那更一勞永逸。
“趙王大駕光臨,崔家未曾遠迎,實是失禮了……趙王如今身份不同,應當讓人先行通傳,我們也好籌備的嘛……”崔文瑋很是熱情地招呼着趙長河,一路走向宴會廳。
“草莽慣了,沒把自己當個王。”趙長河若有所指:“趙某也不會當王。”
崔文瑋笑道:“當王這事……其實不一定要會的。只要是,就會了。”
“我說的是,將來這個王爵,我自己都會撤銷掉。”
崔文瑋愣了一下,入廳的腳步都頓了一頓,周邊更是鴉雀無聲,無數崔家陪客都在發愣。
趙長河笑笑:“我既不想統治誰,也不想給兒女留什麼封蔭。”
崔文瑋道:“趙王說笑了,趙王一路搏殺至今,多少次生死之間走來,難道就爲了好玩?”
“爲了打破這個如坏氖澜纾瑺懥说桥R九天之上,爲了攬日月摘星辰,爲了去看這宇宙有多大。”趙長河走到主位上,也不等主家說話,自顧入席而坐:“兒孫有意人間功業,沒問題,我需要給他們留的不是什麼王侯,而是一個清朗繁榮的天下。”
場中數十人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話太裝……可如果這人是趙長河,卻偏偏讓人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他本就和夏龍淵是一類人,眼界不在人世間。但後半句卻不是夏龍淵,那是唐晚妝吧……
崔文瑋勉強笑笑:“趙王志向遠大,我等凡夫俗子不及也。來來來,崔某敬趙王。”
趙長河舉起面前的酒杯,掂量着看了片刻,似笑非笑:“如果我把這杯子往地上一砸,會發生什麼?”
崔文瑋笑道:“趙王說笑了,哪有什麼刀斧手能對付得了趙王,自討沒趣不是?”
“那是未必的,畢竟在亂世書的通報中,我還只是二重祕藏、地榜之列。一位地榜還是扛不住圍攻的,尤其在同樣有一位差距不大的強者頂前面的情況下……赫雷就這麼玩完的。”趙長河笑得很和煦:“赫雷老兄死得早,但他的教訓永遠留在人們心中。”
崔文瑋的笑容開始有點不自然,這趙長河怎麼口口聲聲都是這話題,他只能勉強道:“趙王哪能用一般二重祕藏視之呢,殿下可是屠神者……”
“那是,我二重祕藏就可以屠神,或許在人們眼中我只是撿漏。但如果我三重祕藏了,會有什麼效果,我自己也很期待。”趙長河舉杯,一飲而盡:“龍雀重鑄,星河新鍛,均未飲血。哪位神靈,要來一試!”
第659章 星河龍雀的初舞臺
整個宴會廳氣氛凝重之極,靜得針落可聞。
這宴會當然是鴻門宴,每一個人都不懷好意,刀斧手是沒安排,那玩意兒壓根沒啥用,反而可能因爲太多人的凌亂氣息導致泄密了……但酒中是有奇毒的,等的就是這酒入喉毒發之時。
但沒有人想過,他喝了酒,那毒卻真的一點作用都沒有,那可是神魔提供的毒啊!
崔文瑋離座倒退,膽戰心驚。
也沒有人想過,趙長河連席都沒入,連幾句場面話都懶得說,直接就掀桌子揭底了……
這種江湖草莽的氣息讓崔家人很不適應,最離譜的是你既然知道這是對你不利的鴻門宴,居然真就這麼單刀赴會!分明就是直奔掀桌子而來的。
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裏也就罷了,真就不把神魔放在眼裏?
氣氛沉默了片刻,空中終於傳來一個低沉的傳音:“趙王如此乾脆,我們藏着掖着似乎顯得小家子氣了。”
隨着話音,清風拂過,一個身披罩袍兜帽的枯瘦身影出現在面前。
兜帽遮蓋之下,其外貌極爲可怖,很像是一個脫了水的乾屍。
事實上此刻能夠出現的舊日神魔,除了魂體之外,大概率就是屍骨復生,在還沒有徹底復原的情況下就該是個乾屍模樣,很合乎理解。這也證明了神魔們依然未曾真正徹底復原,也是他們依然需要靠代理戰爭的原因,自己出手很容易出問題,海皇就是前車之鑑。
現在是沒有一個夏龍淵了,但他們互相之間的惡意倒也不見得比誰少。
可這不代表他們真會忌憚一個趙長河……哪怕你屠過神,那真的是撿漏,沒有夏龍淵把海皇錘得重傷,你憑什麼打海皇?哪怕你現在三重祕藏了,那也不是御,真以爲自己是夏龍淵了?
趙長河瞥了他一眼,自顧給自己添了杯毒酒,沒事人一樣又喝了一口:“太醜了……不過除了找老婆會在乎在乎外表之外,其餘時候趙某不以外表論英雄。借花獻佛,敬閣下一杯!”
說着隨手一揮,酒壺直衝對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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