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單是環這海,已經不知可以養活多少族羣。而這只是西南百寮的區區一地,其他還有更加廣袤的地域,數不盡的山川湖泊,在這裏找個人真可以找幾年的。
李肆安吁了口氣:“到了。前方倒是有城鎮的,是各族混居集貿之所,你有沒有想起黃沙集?哦,未到黃沙集之前的草原。”
趙長河正沉浸於美景,很是讚歎:“我還以爲到了這裏都是鑽各家山寨呢,不意天南地北竟意外能夠如此相似,猶如造物主把一樣的東西掰成了兩半,分置南北。”
李肆安揮鞭大笑:“大海茫茫,天地無垠,說不定神州於天下不過一粟,又何謂南北?”
咦?
趙長河抽抽嘴角,老子就湊個古人意趣,倒還被古人秀了一番現代格局。當然這也不是現代認知,而是此世有思考的人對天下的暢想,已經很不容易。
要裝逼誰不會:“是南是北,在我定義。誰有定義權,誰爲天下主。”
“咦……”李肆安也看了他一眼,終於沒說什麼。
趙長河也不理他了,琢磨着去洗個澡。
見趙長河有些躍躍欲試想跳下海去的樣子,李肆安一把揪住他:“荒野露天不便,遭遇馬匪你甩着你的錘子跟人打嗎?先入城鎮,有你洗的。”
趙長河:“……”
鎮曰喜洲,其實被李肆安坑了,並不近,足足沿海到了黃昏才抵達。
當然既是鎮,自然比黃沙集要大,也更美。
黃沙莽莽之地,何如此地依山傍水,鳥語花香?與其說像黃沙集,還不如說有了蘇杭的影子。
鎮中極爲熱鬧,各種各樣的異族服飾令人眼花繚亂,可惜趙長河分不清哪種服飾屬於什麼族,一眼看去都差不多……其中頗有些姑娘穿着短衣露着小蠻腰,毫不在意地走在街道上,路人也視若無睹,極爲習慣。
但是當人們看見趙長河等人牽馬入內,平和的氣氛就顯得有了幾分詭異,很多人互相使着眼色,也不知道是傳達對夏人的警惕還是惡意,看得趙長河微微皺眉。
“喂,老夏對這裏沒有過什麼屠殺之類的吧?”
“沒有。不過曾經殺了這裏稱王的一個天榜,導致剛剛整合的各族散成了十七八塊。”李肆安更奇怪地看着他:“喂,你不是學了很多歷史掌故的麼?據說首座親自教你,你上課幹嘛去了?”
親老師嘴巴去了。
趙長河淚流滿面,每次上文化課歷史課就想睡覺,是我的錯嘛……嗯,是老師教不好,這種事情就當講熟人的故事繪聲繪色講一講就好了,講什麼歷史,讓人只想堵住嘴巴,就是這樣的。
“就因爲殺了他們敬仰的王,所以這裏的人對我們不友善?”
“殺了黑苗王,最多是黑苗人不友善,其他各族得以自治,歡欣沸騰着呢。”李肆安壓低了聲音:“再說了那也是陳年積怨,當不至於……能造成現在不友善的,當然只有現在宣慰的問題。”
趙長河微微頷首,問道:“那個雷傲是什麼來頭?”
“算是個豪傑吧……原本只是他們族中普通部落頭目,修行也未登天地人榜,倒也不差,約莫着有玄關八九重。早年在這種集貿城鎮裏做些三教九流之事,由於爲人豪爽義氣,又能交遊各族頭領,漸漸在城中做大,儼然地方一霸,人稱雷老虎。”
趙長河正在吐槽爲什麼姓雷的地方一霸都叫雷老虎,車隊正好行至一處大帳之外,有人揭帳而出,聲如洪鐘:“哈……我就盤算着四哥也差不多該到了,果然。呃……這位是……”
趙長河看了看來人,滿臉絡腮,威武雄壯,勢如奔馬,確實有點“雷老虎”該有的樣子。
但有巴圖在先,趙長河一點都不敢輕視這些看似魯莽的豪漢,指不定又是個比誰都狗的玩意兒。
他帶起矜持的笑意,微微拱了拱手,淡然回應:“本座琅琊王道中。”
第442章 紅翎一現
出人意料的是,雷老虎面對王道中,雖然有點慎重之意,卻沒看見什麼敬畏,很快哈哈一笑:“久仰久仰,地榜大人物,難得一見,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啊……王先生請!”
說着又很親熱地挽着李肆安的手臂一起入帳:“四哥可有年頭沒來了?這些年都在哪發財?”
李肆安笑呵呵地跟着入內:“這些年主要在荊襄,很少到處跑了。”
趙長河饒有興致地跟了進去,對方看似熱情,其實還暗含一點甩臉色的意思呢……第一次發現中土走到哪都耀眼無比的王道中原來也可以這麼路人的。
對方其實是在透這麼一種意思:你地榜的實力他在乎,至於琅琊王就別拿出來說了。管你是琅琊王還是清河崔,這裏是洱海,你家的手伸不到這麼長,只有你本人的實力能讓人慎重對待,別的都是虛的。
但即使是地榜,排名較低的王道中在這魚龍混雜之地也不會有太大的震懾力,強龍不壓地頭蛇,你來這裏必然有公幹,總不可能一來就恃強欺人,事情還做不做了?
來這裏就要守這裏的規矩。
腥朔种骺腿胱装梁芎罋獾負]了揮手:“來人,給貴客們上桂花酒。”
趙長河便坐在一邊品酒不吱聲,觀察雷傲和李肆安打哈哈。
雷傲正在對李肆安續先前的話題:“原來都在荊襄,荊襄好啊!感覺四哥都養白了不少……這次怎麼又有心情親自來帶貨?”
李肆安微微笑道:“我來看看雷兄這邊是不是受了別人欺負,需不需要兄弟幫忙。”
雷傲愕然道:“四哥何出此言?”
李肆安故作驚訝:“難道雷兄的上游貨源沒出問題麼?”
雷傲恍然,旋即嘆了口氣:“實在想不到,這點事居然會惹得四哥萬里迢迢而來,倒是讓兄弟過意不去了。”
李肆安奇道:“這怎麼說的?這居然只是‘這點事’?”
雷傲道:“這事吧,我們確實不太好公然說。”
他看了“王道中”一眼,壓低了聲音:“初春那批稅銀被截之後,西南宣慰司可不是就這麼算了的,而是又向各家收了一次……”
李肆安神色微動。
又收了一次,他倒是沒聽說……收了又到哪去了?朝廷也沒見啊……難道又被劫了一次?
那再算上剛剛被劫的這一批,豈不是整整丟了三次稅銀?
“四哥應該也想到了,誰能捱得起這樣一層又一層的剝啊,到了這一次,還不是隻能拿手頭的貨直接抵上去了,我們還能留下什麼好成色的……”雷傲嘆了口氣:“莫說拿次品敷衍四哥,實在是那已經是我們現在手上最好的貨了。現在我們只希望這一次能完結,以後恢復正常,再這麼下去大家別說翡翠玉石了,怕是土都交不起。”
李肆安沉思片刻,臉色忽然有點變了。
這裏是集貿鎮,這裏看着還算熱鬧不代表各族風雲平靜。
如果雷傲所言爲真,那麼西南百寮多半已經是忍耐極限了……而這一次又被劫,宣慰司這邊就此作罷也就算了,萬一又再刮一次……
西南會被逼反麼?
趙長河也在想,難道厲神通劫銀的目的還存着逼反西南的意圖?但西南宣慰司會不會繼續搜刮,那也不是厲神通能遙控的吧……
雷傲又道:“四哥若是不信,大可隨我們去看倉庫?”
李肆安擺了擺手:“算了。如今這個情況,你們有什麼想法?”
雷傲試着道:“四哥中土豪富,好歹有面子,和宣慰司那邊不知道是否能說得上話,如果可以……”
李肆安“哈”地笑出聲:“這種事,現佛在此,你不抱粗腿,找我何用?”
雷傲的目光終於落在“王道中”身上,笑了一下:“與四哥久別重逢,多說了幾句,怠慢了王先生。不知王先生來洱海,有何貴幹?”
其實趙長河心知雷傲並不打算讓他去找什麼宣慰司,否則初見的態度就不是這樣。
有極大的可能之前這些全是屁話,都是敷衍李肆安的。李肆安這種老油條應該也察覺得出,不過互相敷衍。
心中閃過判斷,趙長河抿着酒,悠悠道:“一是爲家族擴大些商路,二則聽說西南奇人異士頗多,想爲家族招攬才俊。雷先生在此深耕多年,不知可有以教我?”
雷傲道:“不知王先生想要怎樣的奇人異士?”
“當然是會蠱術的,此非西南百寮與中土最大不同之處?”
雷傲搖了搖頭:“會巫蠱之法的,基本都是族中祭司,有極爲嚴格的規制,不會出去爲別人辦事,更不會輕易外泄蠱術。否則這麼多年了,爲何沒有人去中原?王先生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此一時彼一時也。”趙長河悠然道:“如今你們已經被狗官逼成這樣了,還不再中侣罚廊槐埵厝保朗啬屈c老規矩,真真可笑。”
李肆安側目而視。
趙長河還在繼續暴論:“不知道你們封閉於西南,聽說過多少中土風雲……本座也不瞞你,我王家要清君側,若有人要另殖雎罚彝跫邑M不就是上佳之選?”
李肆安簡直想捂臉。
趙長河刻意頓了一下,又慢慢道:“如果誰想自立,也不妨與我王家聯絡,守望相助嘛。”
豈止是李肆安聽得不忍直視,雷傲更是神色抽搐,忙道:“這、這事也太大了,不是雷某能定的……”
“也不必現在決定,雷先生大可回去問自家族長,或者其他交好的巫師。”
雷傲此前的桀驁盡斂,擦汗道:“那還請王先生多呆一些時日,遊覽遊覽蒼山洱海。”
趙長河道:“王某跟肆安先生來此,不過是找個嚮導。到了這裏,肆安先生自有他的事做,大家不是一路,自然不好意思繼續叨擾。不知可否向雷先生要一些隨從做當地嚮導,價格包這些弟兄滿意。”
想要讓雷傲幫忙找嶽紅翎或者劍廬弟子的消息,顯然不能直接說,趙長河打算的是通過隨從嚮導旁敲側擊,先看看他們有沒有見過什麼紅衣姑娘白衣劍客再說。實在沒有,再找個理由“想起一事”,再去讓雷傲發動人手幫忙找,這就不那麼明顯。
結果雷傲爽朗地笑:“這如何好意思向王先生要錢?內個誰……”
他手指環繞了一圈,正要指派幾個侍從,外面忽地傳來冷淡的聲音:“據聞琅琊王先生到了這裏……劍閣時無定,久聞琅琊鎮海劍之名,願先生不吝賜教。”
李肆安駭然,趙長河也傻了眼。
尼瑪,老王你也能給我反向惹禍?
不,不對……
這到底是喜是憂來着?
踏破鐵鞋無覓處,消失的劍廬之主莫名其妙就出現在這裏,還找上了王道中……如果後續能綴在他後面,什麼謎團都能解個乾淨。
但問題在於,打不過時無定啊!
人家地榜第六,命都沒了,還想事後跟蹤人家,變成鬼去跟嗎?
但事已至此,跑也不可能跑得過時無定,還不如出去應對着,看看嘴炮能不能起點作用……
趙長河“一臉淡然”地起身出門,口中回應道:“時宗主客氣了……閣下地榜第六,王某忝陪末座,應當是王某向時宗主討教纔是。”
李肆安急道:“先生!”
尼瑪你可不能莫名其妙死在這啊,我回去怎麼跟首座交代?
趙長河擺擺手,揭帳而出。
外面守衛們早就自發散開,形成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位白衣劍客安靜地站在那裏,身形筆挺,雙目微闔,垂首而立。
整個人看上去就如劍一般……讓趙長河想起初遇時的韓無病。
現在韓無病的笑容多了點,沒那麼死人臉了……
見“王道中”出來,劍客雙目一睜,似有凌厲劍芒虛空閃過,發出霹靂般的炸響。
趙長河手握古劍龍皇,適時拱手:“時宗主風采依舊。”
不管認不認識,這話都能用來敷衍。更關鍵的是這一拱手,實際用古劍龍皇無聲無息地消弭了對方這一記“心之劍”,不露半分煙火氣。
趙長河劍法沒學幾招,但見得可太多了。
這類似之技,他在劍皇傳承裏見過。之所以覺得刀道不是終途,其中一項因素就是感覺變化實在太少,來來去去那麼幾樣,沒有劍這麼多歷代騷人去研究的格調。
見“王道中”輕而易舉地看破自己的下馬威,還輕鬆化解,時無定眼中終於露出凝重之色:“說閣下地榜忝陪末座,倒也過於自謙了。單憑這一手,進個幾名不是問題。”
趙長河笑笑:“再怎麼進,也不是時宗主的對手,時宗主不過睜個眼,王某終究抬了手。從未聞排名高的向低的挑戰的道理,時宗主與王某異域相逢,本該喝一杯,怎麼挑起戰來了?王道中認輸便是,請時宗主酒樓坐坐?”
時無定淡淡道:“世家子弟,果有氣度。正因你是王道中,本座纔要挑……”
話音未落,遠方忽地劍氣沖霄。
時無定一直平淡如死人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訝然轉頭回望。
一名門下劍客飛掠而來:“宗主,宣慰使遇刺,只見一襲紅衣,一閃不見。”
時無定深深吸了口氣,低聲自語:“好一個嶽紅翎……以爲她如喪家之犬躲避不出,原來竟一直在等一個反擊的時機……是本座輕敵疏忽了……”
他轉向面前的王道中,拱手道:“出了點岔子,本座需回去一趟……改日再向王先生請益。”
說完閃身不見。
沒有留意這位王先生嘴角含笑,神色溫柔。
落日紅翎,不可拘也……果然從來不需要人擔心。
第443章 隔空合作
西南很大很大,洱海不過是其中一個極小的點,大部分部族其實是住在各處山裏,而單是洱海周圍的各族聚居集貿點就不止喜洲這一個鎮子,更往南的蒼山之畔還有其他聚居處,還更熱鬧呢。
趙長河從來沒想過剛到第一個鎮子就有嶽紅翎的下落,本來還以爲要到處找很久,這裏只是個開局引線而已。
可不料剛來就直接切入了局中,嶽紅翎還真在這!
這就奇了……
如果是在深山老林裏亂躲,那沒人找得到她也就算了。可她居然在鎮子裏,看樣子還是連當地宣慰使都在參與搜捕她,換句話說大概率各族都會看在宣慰使份上一起搜捕她,這是怎麼藏得住的?
而她怕是被針對得惱火了,又聽說宣慰使亂搜刮,居然還主動進攻,刺殺宣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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