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245章

作者:姬叉

  看着身邊死傷狼藉的親衛和副將們,朱煥此時心中又痛又悔。

  唐首座說過會稽非常規可取,需要等她前來……本以爲是唐家想等首功,而唐不器姑寶一個,只聽姑姑的。

  天大的功勞就在面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結果呢……

  唐晚妝是對的。

  這連彌勒的面都還沒見到,只被區區一千僧兵,殺得血流成河……

  連自己都要死了……

  “哐!”長矛奮力撥開一圈戒刀,朱煥按捺住一口湧到喉嚨的鮮血,伏鞍而走。

  前後左右殺聲震天,放眼盡是金光,朱煥左衝右突,根本出不去。

  他朱煥比一般兵將強很多,可他能打一個、十個,卻怎麼打百個、千個?而且還是這種殺不死的……

  沒打多久,他就沒力氣了。

  朱煥一矛貫穿一個僧兵咽喉,自己背上也捱了一刀,踉蹌了幾步,慨然長嘆:“吾命休矣……”

  他發現了,這些僧兵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力量,他們的力量也會衰減,現在已經比之前弱了很多了……但很可惜,自己崩得更快。

  正在此時,一支軍馬飛馳而來,直衝軍陣。

  爲首唐不器劍氣起處,一個僧兵人頭落地,單是身體都還在地上亂爬,根本死不了。

  唐不器並不糾纏,舉劍厲喝:“廬陵將士都往這邊走,唐某斷後!”

  如同見到了燈塔,亂成一團的廬陵潰兵向唐不器的方向蜂擁而去。

  唐不器飛掠而起,劍掃一圈架開圍攻朱煥的僧兵,一把揪住朱煥的衣領提了回去:“走!”

  兩人雙雙落在唐不器的馬上,唐不器揮劍再掃,力量已經衰減很多的僧兵被這一劍盡數震開,戰馬長嘶,飛馳而去。

  可惜低頭看時,朱煥已經沒了聲息。

  天空閃過金光。

  不是戰績,戰績連一句都沒有,就連死於城下的太守,在亂世書眼中都沒有提的意義。

  它提的是:

  “三月中,唐不器年滿二十五,不再位列潛龍榜,自動除名。”

  “他日人榜,待君之名。”

  這八個字不是亂世書的親疏,每一個年齡到了下潛龍榜的人,都有這一句期許。

  但年齡到了下榜者,就意味着潛力還是有限的。自古以來能大器晚成登上人榜的不是沒有,但很少很少,即使能上的也是人榜到頂了,似乎還沒有過地榜的前例。

  但城內彌勒,城外潰兵,卻都覺得,這位好像有戲。

第408章 丈夫不與鼠輩爲伍

  杭州,盟軍會議。

  南方羣雄看着地上朱煥的屍首,神色都十分凝重。

  他是力竭之後被砍中後背,傷重而亡,情況很清晰。

  但這裏折射出來的問題卻非常嚴重。

  本以爲會稽已經跟個不設防的窯子一樣,誰都可以隨便往裏啃了,纔會有如朱煥這類的野心者蠢蠢欲動,其實想動的人豈止他一個?

  這回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慶幸自己沒那麼急。

  朱煥的兵很是精銳,算是在場盟軍之中最強的一檔,可是他連彌勒的面都見不到,彌勒教還藏着什麼花活全都逼不出來,區區一千僧兵就讓他戰死城下,跑都沒跑出去。

  要不是唐不器接應,廬陵兵馬要全軍覆沒,那才叫慘重的損失。

  不得不說唐不器這個舉動在大部分人眼中真是一劑有力的定心丸,靠譜得讓人心安,有這樣的盟主在,凝聚力就出來了。

  其實少部分人冷眼旁觀,也琢磨得出一點味兒……可此時真沒有心思在意那些兵馬會怎樣被唐家暗中收編,又或者是朱煥的子侄們是否會從此唯唐家馬首是瞻,這都是後話了……直面的問題就是現在會稽要怎麼打。

  彌勒不死,所有人骨鯁在喉,寢食難安,誰不怕將來睡夢之中被地榜高手摘了腦袋?這纔是第一要事。

  然而直到此刻人們才醒悟從來沒有打過如此不知彼的戰,會稽內部連半個探子都進不去,任何風聲都傳不出來。此前都是腦補覺得彌勒完了,可這回有頭鐵的替大家探了一回,僅此顯露的冰山一角就可以讓一鎮精銳折戟沉沙,還有更多呢?

  這戰怎麼打?

  此前唐不器說過城中無糧,圍着旬日自破,此時看了也是個穩定軍心的善意謊言。

  根本沒有內部情報,你怎麼知道他們存了多少糧?更何況從那些僧兵的表現來看,他們甚至未必需要糧……

  “唐公子。”一片沉默之中,總算有人開口:“鎮魔司或許情報多些,知道一點大家不知道的事情……此役要怎麼打,大家聽公子吩咐。”

  唐不器擺擺手:“我們也不知道多少,只是姑姑告訴我別急。”

  “那我們就在這等着首座蒞臨?實話說,遷延日久,大家的糧草也不支。”

  這倒不是推脫喪氣之言,是真話。

  時值春末,真正的青黃不接之時,大家打了這麼久的仗,誰還有多少存糧?這也是大部分人對之前唐不器按兵不動都頗有腹誹的主要原因。每圍一天都要多勒緊幾分褲腰帶,誰也不是來旅遊的。

  再這麼下去,別說彌勒不攻自破了,反而是他們圍不下去要自散。

  唐不器道:“姑姑何時能到,我也不知,但你我不能只靠姑姑。”

  ……是你姑姑,什麼你我只靠姑姑。搞得好像我們纔是姑寶,你不是一樣……

  卻聽唐不器續道:“單從可見的,我們也該做自己的分析。”

  他招了招手,外面士兵抬進一個無頭的僧兵屍首,放在廳中。

  之前頭顱被砍下,身軀還在扭動掙扎,但這一刻已經徹底涼透了。

  唐不器蹲在僧兵邊上,道:“可以確認的是,這不是屍兵,在被斬首之前其實他是活着的。一種狂熱的信仰,讓他主動地‘請神上身’,於是真有神佑降臨,勢不可當。這應該是彌勒教最核心的一種精銳……”

  有人問:“爲什麼以前攻城略地的時候沒見到,否則我們早就擋不住了。”

  唐不器道:“應該是只能在會稽周邊,不能離遠。之前在城外,這無頭身軀還能動,現在卻死透了,應該就是離開了徽止爣木壒省!�

  “所以如果我們要打這種仗,當引他們離開會稽?可他們最後的頑抗,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的。”

  “這種狀況必有一個源頭導致,當有強者入城,破壞這個源頭。”唐不器道:“而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全力攻城施壓,牽制這些玩意兒,不能讓他們去圍攻入城者。”

  理論是這樣,但場中討論的熱烈氣氛卻忽地冷了下來,沒人接話了。

  這不是等諸如唐晚妝之類的強者進去解決了問題之後大家再攻城,而是大家必須全力牽制這類僧兵,方便唐晚妝等人在城中行事。

  這是要死人的。

  朱煥前車之鑑,崩盤只在頃刻之間,誰敢做第二個?誰有知道這些僧兵有多少?

  唐不器環視周圍,慢慢道:“這些僧兵之氣是有限的,估摸着是因爲自身實力限制,故無法持久……只要有了準備,和他們僵持住,約莫一炷香之後他們就會開始虛弱,所以只需要和他們牽扯一炷香。”

  還是沒人接話。

  唐不器索性道:“計劃圍三闕一,空南門。我唐家攻北門,東西兩門誰願負責主攻?”

  鴉雀無聲。

  唐不器一一看過去,每個人都在躲避他的目光,都在期待有別人先上。

  這都最後一戰了,誰願意死拼啊,等別人拼得傷亡慘重之後,後續還有大把桃子要摘呢,江南誰主尚未可知。

  唐不器眼裏流露出清晰的失望。

  姑姑那邊這麼久沒過來,一則是此前受傷要治好了纔行,二則必然是在勾連其他強者一起入城,那纔是最危險的死局。

  可別搞了半天,姑姑那邊強者定了,他唐不器該做的牽制卻做不成。

  真是可笑,唐晚妝入城做死士,唐不器率凶銮颁h,然後呢?別人呢?

  唐家之外,士族都死絕了嗎?

  還不如朱煥!他是有野心,可他肯幹啊!這些人又是啥玩意?

  正在此時,廳外傳來笑聲:“既然如此,我漕幫負責東門。”

  隨着話音,萬東流大步而入,對唐不器拱了拱手:“漕幫前來支援……率胁欢啵撠煐|門尚可。”

  唐不器大喜:“萬兄高義!”

  有人冷然皺眉:“各方諸侯圍剿邪教,何時有江湖幫派說話的份了?”

  萬東流笑了笑,懶得理他。

  一名中年男子也在此時大步而入,笑道:“既是如此,西門就交給我們血神教了。聖子說,西門有慶,他喜歡。”

  場中一陣私語。

  血神教!薛蒼海!

  這比漕幫還讓人難以接受,江湖幫派來幫個忙就算了,什麼時候魔教也可以堂堂正正出現在這種地方?

  唐不器也是抽抽嘴角,不知道是喜還是怒。

  他的信息還是比較足的,趙長河收服血神教抵定襄陽之事他心中有數。薛蒼海來了,基本意味着趙長河那邊事情定了,那也就意味着姑姑已經來了……可想想自己要喊那小子做姑父,如何喜得起來?

  他一時沒說話,別人卻有了誤解,便有人拍案而起,指着薛蒼海道:“各家名門,圍剿邪教,何時有血神教說話的份?你們自己就是該剿之魔教!誰讓他們進來的?轟出去。”

  薛蒼海目光森冷地盯着他,皮笑肉不笑:“世家名門?怎麼本座眼裏所見,不過一羣奪食野狗,還不如呢……野狗奪食尚有血性,你們這是什麼東西?”

  “喲……這莫不是被人越級挑戰的薛教主?你……”

  話音未落,薛蒼海暴怒閃身,只一爪就把那人脖子掐了個嚴實,差點直接掐斷。

  這可是憋了半本書哦不,憋了一年半的憤怒,連趙長河都不敢當面揭他這個瘡疤。

  “薛某是被人越級挑戰過……可惜那人不是你。”薛蒼海冷然道:“不想與我們魔教爲伍是吧,那你們自己滾,還是讓本座殺了滾?”

  那人辛苦地看向唐不器:“唐公子……”

  唐不器無奈地拱拱手:“薛教主給個面子,別在這殺人……”

  這話說的,居然不是讓人把魔教轟出去,反而是讓他給面子。便有旁人聽不下去了,勃然而起:“既然唐公子只重魔教,那我等告退,讓魔教陪你打彌勒吧。”

  外面再度傳來聲音:“你們確實可以滾了。”

  人們扭頭望去,一個高大青年大步而入,氣勢渾然,臉帶刀疤。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跳,同時泛起了一個名字。

  血修羅,趙長河!

  明明一個晚輩,這個名字帶來的凶煞之感,竟然超過了薛蒼海……一時之間薪猿聊�

  別看此人年紀輕輕,他不僅是人榜宗師,另外有個身份經過這些時日的暗中流傳,不少士族心中也都有了猜測。

  唐晚妝幾乎擺明車馬的支持他……

  他挑頭爲魔教和幫會站臺的話……是代表了朝廷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想法?

  心思各異之中,趙長河環顧一圈,露齒一笑:“趙某廣邀羣雄會獵於吳,來得晚了……不過羣雄之中從不包含諸位,各位請便。”

  有人慢慢道:“趙公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想清楚了?”

  “丈夫不與鼠輩爲伍。”趙長河淡淡道:“至於你們心裏想的那些什麼,抱歉,我不在乎。”

  人們忽有所感,轉頭看去,崔文璟和楊敬修安安靜靜地負手站在廳門前,似是連走進來共語的心情都沒有。

  若說會獵於吳,獵物是誰?

  除了彌勒……他們也是。

第409章 兵貴於奇

  離開的人並不多,有人走也有人留。

  場中這些無論是被當成獵物呢,還是自己也想做獵人,真正有想法的人都是不動聲色的。會在腥嗣媲俺敛蛔鈦y跳的本質上都是慣壞了的紈絝,哪怕現在當家了,依然是紈絝。

  當崔楊兩位站在這裏,聰明的話,即使剛纔跳得厲害現在也要厚着臉皮留下來纔對……

  這種情況下還能走的,便是以後爲敵也不足爲懼,過於湵 �

  唐不器並不鄙視他們,因爲想起了當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