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22章

作者:姬叉

  “陷阱這裏也挖一個,對,就我門口,你還怕我踏上去?屋後也來一個。”

  寨子裏,四處熱火朝天,不是在練武,是在佈置各種各樣的陷阱。

  因爲最近夜襲寨子想偷偷割了趙長河腦袋的也不少。

  當然做這種事的現在不是倒吊在山道上,而是人頭挑在了旗杆上,瞧寨子邊上那一溜的人頭,匪徒們看着自家老大真是又敬又畏。

  誰說這個老大手軟,不搶劫不擄掠?這砍起人頭來眼睛都沒見他眨一下,那手裏的血腥越濃、身上的血煞之意也越厚,大老遠都能感受到什麼叫一身的魔氣。

  那是真正的殺氣沖天,威震北邙。

  這一兩天已經沒有人敢夜襲了,但也不能放鬆,按趙老大的說法,馬上開春了,官兵可能要來了,這些陷阱不僅是對付道上人物,應對官兵進攻也是有很大作用的。

  所以陷阱不僅要布在寨子裏,還要布在外面,後山之類的地方全都不能落下。

  一羣無所事事總想着去哪裏搶劫的盜匪,忽然有了熱火朝天的開工建設樣,連個敢陽奉陰違的都沒有。

  現在趙長河威望太高了。

  趙長河自己抄着手臂看着,都覺得自己真他媽偉大,這妥妥的把鬼變成人嘛!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牛逼不了多少時候。

  一般情況來說,玄關三重以上的強者不會跑來跟你搶什麼潛龍二百五……而且真正的強者們對潛龍榜的性質更明確,不會如這裏的憨瓜一樣以爲是可以挑戰搶的……但難保還是會有的,這種世界真正能讀書明理有文化的人並不多,可不是九年義務教育的時代。

  如今邙山附近沒有什麼強人,正好是一個符合自己實戰歷練的新手村。但這裏的事情總是會往外傳播的,可能真會有玄關三重的強者往這裏來……此世交通不便,這個過程還有一段時間,但一定會來。

  挖陷阱真是對付官兵?

  不,是對付潛在的風險,無論是即將來臨的三重強者,還是可能傷愈的方不平。

  “老大。”王大山小心翼翼地來到身邊:“今天除夕,老大有安排嗎?”

  “我又不是你老婆,過節你問我?”

  “?”

  趙長河道:“最近寨中錢多,給大家發紅包。另外你帶些人去城裏買酒買肉,今晚讓兄弟們好酒好肉爽一爽便是了。”

  王大山露出喜色:“是,我這就去買。”

  目送王大山喜滋滋地遠去,趙長河眼裏露出一絲譏嘲。

  這個副寨主不老實,最近一直在和方不平暗通款曲不提,其實趙長河知道最早上門挑釁的那些人就是此人招來的。

  換句話說,自己在邙山的事就是被這位和方不平一起泄露出去的。

  想做寨主是吧?

  呵……

  只是目前趙長河不想讓方不平知道自己識破了他的奸細,這明知道誰是奸細總比後面又不知道安插了誰好點兒,先用着吧,這貨爲了取信自己,幹活還挺賣力的,多爽啊。

  反正自己也沒啥祕密可以讓王大山泄露的,自己修內功都在牀上,他知道個屁。

  當務之急,先突破了玄關二重再說其他。

  至於過年?

  那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屋裏又沒有壓寨夫人,孤家寡人的過什麼節。

  看山寨裏因爲聽說今晚有大酒大肉而歡呼雀躍的沸騰,趙長河心中反而很孤獨,此時此刻特別想家,想爸媽。

  人類的悲喜並不互通。

  他輕聲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正在偏西的太陽,轉身回屋。

  還不如練功。

  “趙寨主虎嘯羣山,威震北邙,何故嘆息?”剛剛踏進屋中,便有女聲在笑:“看你背後的模樣,與日常在外的豪烈很不相同。”

  趙長河頓住了腳步,神色驚詫。

  一襲紅裳斜倚窗畔,正在翻看血神教的經義,見他進門,抬頭一笑。

  夕陽透過窗欞灑下,俠女的笑容灑脫爽朗,彷彿窗外的晚霞都隨之明媚起來。

  落日紅翎映晚霞,美得不似人間景。

  洛莊主人品雖然不行,這評價真的貼切無比。

  “嶽姑娘……爲何在此?”趙長河反倒有點小緊張,他知道自己和嶽紅翎的差距有多大,萬一最近殺人有點多,她看不慣……

  咦……等等……

  趙長河忽然看見嶽紅翎小腹之處顏色不對……紅衣上有了更深的色澤,那不是紅衣,是血跡。

  她受了傷?

  嶽紅翎知道他在想什麼,失笑搖頭:“是啊我受傷了……你是我在此地所認識的唯一熟人,受傷了來投奔你有什麼稀奇?還真以爲我來降妖除魔呢……你看似豪烈,心思卻多,並不爽利。”

  趙長河二話不說地轉身去櫃子裏翻傷藥和繃帶:“彼此彼此,真毫無戒心讓陌生人坐在後面的女俠,恐怕也活不到潛龍出淵。”

  “哈……”嶽紅翎偏頭看着他:“所以說那時候並未意識到這些的你,算不算淳樸少年?”

  萬千思緒漫過心頭,趙長河出神地看着窗外斜陽,半晌才低聲回應:“算。”

  “那麼……”嶽紅翎看着他拿出的繃帶,低聲道:“今日的你,我依然可以信任麼?”

第38章 大過年的,來都來了

  淳樸不淳樸,是相對的。

  趙長河當初沒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淳樸娃,在學校裏讓罰站就翹課,一副反骨。但回首過去,那個校園書卷氣的趙長河已經再也找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濃匪氣,口中髒話連篇,刀下人頭如雨。

  對比如今,當初難道不淳樸?

  嶽紅翎這話問出口,趙長河大致就能想象她爲什麼至今還留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沒走了。

  她恐怕是在糾結自己當初是不是救下了一個惡魔,於是刻意留在這裏觀察。

  觀察的結果,怎麼說呢……當然和初始的印象不是一回事,但卻也不是什麼惡魔,相反能夠約束山寨,不害無辜,不知她心中怎麼評價,至少應當是吁了一口氣的。

  於是受了傷後,擔心有失,居然會投奔到這裏來……

  如果真的人事已非,是不是會趁機把她搶了做壓寨夫人?

  得了吧,根本搶不了,人家受了傷都能無聲無息到你屋子裏,割了你的頭還不是簡簡單單?真以爲任你魚肉呢?

  “那我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信任我,山寨裏都知道如今什麼都不缺,就缺個壓寨夫人。”趙長河隨手把傷藥和繃帶擱在窗邊案几,目光微垂:“自己能不能敷?行走江湖的這點小事應該不需要人幫吧,我出去給你守着。”

  前後兩句話是截然相反的含義,嶽紅翎有些無語,不知道怎麼評價……如果她知道傲嬌這個詞的話。

  “自己能敷,謝了。”她也不搭理那句壓寨夫人,把傷藥拿在手裏,目視趙長河,意思是我要開始敷了。

  趙長河便大步出門,連身後眼都不去看,走得遠遠。

  還能聽見他在外面的吆喝聲:“這邊不用佈置了,去遠點挖,那邊廣場上,看似我們點兵演武的地方,誰也想不到連這種地方都有陷阱。這個搞完就收工,晚上大家放開了喫喝!”

  嶽紅翎微微一笑,又低頭咬着下脣,輕輕撩起小腹處的衣服。

  那裏有一道劍痕,觸目驚心。

  其實傷口已經經過簡單處理,那血跡不是現在還在滲血,是之前的。

  她自己隨身就有傷藥,檔次大概也比趙長河這裏的好,並不需要趙長河的藥。無非是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纔敢開始安心療傷,畢竟這不僅僅是外傷,體內尚有劍氣肆虐,可不是面上看着的這麼輕巧。

  她防的不是這一戰的對手,相反,她對這次的對手很有幾分佩服……防的是其他目睹了她這一戰的外人,難保有沒有小人起了歹心,她孤身一人難防暗算,起碼要有個信得過的人在旁邊守着。

  恰恰這類人又沒多強,如今趙長河的勢力完全足以阻擋。

  她這是真來投奔趙長河的,在幾個時辰之前,連她自己都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展開。

  如今趙長河的反應證明了,自己沒有看錯人。

  “好了麼?”外面傳來趙長河的聲音。

  嶽紅翎仔細紮好繃帶,放下衣服,想着自己撩起衣服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在外面,臉上也不自覺的有點微紅,又很快鎮定:“好了。”

  趙長河舉步進門,看她依然斜靠窗邊嬌慵無力的樣子,很不嶽紅翎,不由皺眉道:“感覺你的傷不是這麼簡單,是不是還有內傷?”

  “是,到了這種層面,很少有純粹的外傷了。”嶽紅翎笑笑:“不過問題不大,能讓我安心休養幾天就沒什麼大礙了。”

  “這區區北邙,連我都打遍無敵手了,誰能傷你?這麼離譜,那我山寨不是眨眼就能被滅?”

  “你這山寨,別人較起真來本就是眨眼可滅。”

  “……所以到底是何方神聖?”

  “潛龍第三,清河崔家崔元雍。”

  “潛龍第三,也就是原來的第二被你擠到第三的?”

  “對。”

  “所以還真是你搶了他的位置,他不服氣來找你麻煩?從清河跑到北邙,怕是一直在找你的下落,大約聽說你在北邙出現過,特意跑來這裏?”

  “對。”

  趙長河抬頭看天:“亂世書沒動啊……感覺你們這種戰鬥勝負和我這類不一樣,榜內戰鬥是真的可以決定排名的,既然榜單沒動,說明你雖然傷了,他卻傷得更嚴重對吧。”

  “對。”嶽紅翎一連說了三個對,忽然失笑道:“你在幹什麼,體現自己不是粗鄙武夫?”

  趙長河面無表情:“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趁他病要他命,解決了這個後患。”

  “他雖傷,也不是能輕易對付的,何況他身邊還帶着個妹妹守着。”嶽紅翎嘆了口氣:“我也不希望做這種事,他光明正大長街約戰,武者之道也,豈能事後找麻煩?”

  “你跑我這來,不是擔心他找麻煩?”

  “我擔心的不是他,此人光明磊落,自有氣度……你那什麼表情?”

  趙長河的表情確實有點黑,臉闆闆的,聽她這麼問,便硬邦邦道:“沒什麼,人家世家公子自有氣度,潛龍風采惺惺相惜,我們山寨土匪只會趁人之危。”

  這酸味兒都快溢到山外去了,嶽紅翎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半晌,終於道:“可我託庇於你,而不是他。”

  趙長河神色好看了幾分,旋即也覺得自己酸得毫無道理,嶽紅翎又不是你什麼人,而且那種武者相惜、酣暢淋漓的挑戰,難道不是很武俠?不是自己也喜歡的麼?

  所以到底在酸個什麼啊……

  他覺得有點丟了份,沒面子,便拙劣地轉移了話題:“喫了沒——玄關八重,沒辟穀吧?”

  “沒。”嶽紅翎並不矯情,笑着抱拳:“確實有點餓,叨擾趙寨主了。”

  趙長河實在欣賞她的爽快,口中卻不知爲何,還是說成了這樣:“江湖再遇,你就叫我趙寨主?”

  嶽紅翎似有笑意:“這裏是江湖麼?不是你老巢?”

  趙長河呆了一下,還以爲你會一本正經反問不然要叫什麼,卻居然用這種話來回避,原來也是有點小狡黠的嘛……

  也對,終究只是比我還小的女孩子而已,哪有什麼颯爽女俠那麼凝固的標籤。

  趙長河啞然失笑,也不去跟她辯這個,大步出門:“他們剛去城裏採購,如今好東西還沒到,我看看中午留了些什麼,先給你拿點。你可別亂跑,現在山寨四處陷阱,沒人帶着很容易栽。”

  見趙長河大踏步出門的模樣,嶽紅翎吁了口氣。

  “管它天道有無,我自行之!”

  看來自己的選擇果然是對的,此人心中有道,非一般匪類可比。

  要叫你什麼?我怎麼知道。

  她有些辛苦地撐着案几站起身來,略微感受了一下體內亂竄的劍氣,感覺情況好像還行,便小心翼翼地翻出窗子,竄向屋後院外。

  既然沒辟穀,自然也有些別的……比如女俠也是要小解的。

  怎麼好意思在他屋裏找馬桶,當然是去山裏解決啦。

  結果剛剛竄出院外,嶽紅翎就感覺腳下落點不太對勁,心中一個咯噔,就要提氣騰空。然而腹內劍氣絞痛,一下沒跳起來,“撲通”一聲栽進了陷阱裏。

  嶽紅翎又氣又急,趙長河你是不是有毛病,自己院牆邊上也挖陷阱,你自己練功不怕誤觸的嗎!

  可這一時半會真氣如絞,還跳不出去了!

  “有人!”

  “老大院後,過去看看!”

  “媽的還有這麼不長眼的,來作死麼!”

  “不對,那方向,感覺是從老大屋裏出來的……”

  就這麼一會,人聲四起,一羣人四面八方朝這裏衝了過來。

  很快有人從陷阱上面探頭看,嶽紅翎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