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叉
上面赫然寫着這麼幾句:“四象者,天之四時,地之四方,天地之基,道也。然四象之外,微星非天耶?山川之外,沙塵非地耶?王侯之外,走卒非人耶?陛下之道難證,或此誤也。”
“諸天星斗,映此幽夜。非無日月,王自爲之。”
“玄武受命勘此山河,鑄爲神劍。劍成之日,可曰星河。”
本來記錄到此結束。
後面突兀又添了幾段,並沒有和前文對得整齊,像是其他時期增補上的。看得出心中惶惑,筆畫潦草了許多,連文風都變白了不少:
“天道死了?我的事做不完了……東西留在這裏,以待有緣,無論多少紀元,希望有來者補完。我的傳承在下方海穴,有緣取之,無緣莫入。此地暫留真武劍石,可助洗經伐髓,鑄太上劍體之用。”
“鑄劍之法如下……”
趙長河嘆了口氣,這始末是看明白了。
其實玄武的傳承就是一個地方,分爲兩層,這裏供奉着TA給夜帝鑄劍的東西,下方通道底下本來是通往自己海底墓穴的。
紀元崩潰之後,兩層空間由於屬不同的寶物護持,導致崩碎分離,墓穴部分的傳承大約很早就被三娘得到了,所以三娘有玄武功法與知識。而上方供奉戒指和寶石的部分崩到了沙漠亂石山,三娘大致猜到在附近,轉悠了幾年都找不到路,成爲自己和嶽紅翎的緣法。
而這兩部分崩離的過程中,寶石也被崩開了一小部分,落入海里,輾轉被東海海族所得,用以製造王家的“冰淇淋”,暗中滲透海族氣息,試圖控制王家。此事成爲自己尋找這個祕境的線索。
這個寶石不是之前自己腦補的叫什麼玄武石,人家叫真武劍石,是給人洗經伐髓鑄成太上劍體之用的,本意應該是傳承給鑄劍者,讓人有了劍體可以適配這把劍,纔會願意去費心把劍完成。
嶽紅翎感其劍意吸收化用,主體還是給了三娘,按三娘玩蛇鞭的武學方向看,應該是不會走向這個太上劍體了,可能反倒是嶽紅翎會更接近。
不過據天書的說法,這個該叫“太上道體”,不知道只是稱呼不同呢,還是劍體只屬於道體的一個環節,還可以升級?或許嶽紅翎取其劍意,三娘取其道境,而自己也享受了一部分洗經伐髓的作用,把經脈問題改善了不少。
算是平分了寶石的價值。
承了人家的傳承,分了人家的寶石,拿了戒指看了山河圖,那這把劍鑄完的活要不要幹?
趙長河有些蛋疼地咂咂嘴,不是不能替您完成這個遺願,可這鑄劍法粗粗一看也太玄了……缺的材料好像不多,畢竟劍坯主體材料已經有了,最複雜的前置工藝也已經完成了,剩下的應該不算難。主要這諸天星辰與山河意,是一般人能幹的嗎?
呃……不對……趙長河忽地有些出神。
“諸天星斗,映此幽夜。非無日月,王自爲之。”
這與自己的祕藏之意,好接近啊……就是檔次還差很遠,感覺自己就像此劍的劍坯一樣。
所以說,其實事情並不多,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捋成同一件事——尋找自己的宗師之路,突破祕藏之門。
正怎麼想着,門外傳來敲門聲,玉昆幫小道士的聲音響起:“趙先生,玉虛真人回話,讓你去玉虛宮一見。”
第342章 崑崙玉虛
趙長河一時半會甚至都不想去了,事情一堆。
見玉虛真人無非是爲了探探天書的線索,這還不知道怎麼探,總不能當面問“餵你有沒有天書”吧?本來沒事的都可能生出事來被人揍死。
何況天書是瞎子想要,自己雖然也有興趣,卻真沒那麼強烈。現在這點水平去和天榜第四爭天書?還不如自己找個山崖跳下去幹脆。
但是自己求見的話都放出去了,人家回覆願意見,這放鴿子總是不好的。
趙長河收起劍坯和書冊,舉步入山。
崑崙城依山而建,如果從正西方向入山,那就是玉虛峯。
此前去各個山頭做了那麼多事,那都只是邊上側峯。真正的玉虛峯是不允許別人隨便進去的,按照之前楊虔遠的說法,玉虛只接收鑑定過身份的大惡人,其餘未能鑑別的、以及自己也懶得入山貪圖城市便利的,便聚居城中。
這收容惡人形成一個龐大惡勢力的玉虛真人,真會是那個壺中天地寬的樵夫麼?趙長河心中沒底。
入山只有一條險道,沿着溪水而成,不知是多少人曾經走過,形成的路。
左右白雪皚皚,連這條險道上都是厚厚的積雪沒人清理,可見很久沒人踏入此山了。但溪水清澈,靜靜流淌,卻沒有結冰。
也沒有守衛,走了很久都是一片茫茫,寂無人聲。
不需要守衛,別人根本不敢隨便進山,天榜第四的威懾力不是開玩笑的,不許你們進,就沒有人敢進。
趙長河抬頭看着雲霧繚繞根本望不到頭的山巔,慢慢向上走着走着,繁雜的思緒反倒一點一點散去,心境漸漸澄明,步履越發悠然。
急又有什麼用,想太多也沒有意義。
不如慢下來,看看這崑崙的雪,看看這玉虛的雲。
莫等到將來回去見到晚妝,她問一句:“你到了崑崙,可知崑崙什麼模樣?”
那時自己只會瞠目結舌,一句都答不上來。
那一日樵夫的歌聲依稀迴盪在心間。雲山,隔斷紅塵岸;遊觀,壺中天地寬。
天靈百會微有涼意,外界之炁與內溝通往返,化作體內溫熱,散於風雪之中。玄關九重應有的循環,後天到先天的真氣性質轉換,並且還在絲絲增長的修行過程,在此之前連好好體驗都沒有過。
眉心泥丸有些輕微跳動之感,有種什麼感悟說不清道不明,即將噴薄而出一般,但細細去捕捉,卻什麼也沒有。
所謂臨門一腳便是如此……隨時都能感受到下一個境界的存在。
說穿了宗師之路就是尋道之路,無論心境、技法的積累和掌握、對武道的認知和理解,全面昇華質變的過程。
自己確實差了這麼一腳。
不知不覺間,悠然的登山已經走了足足四五個時辰,從中午走到了日落,已經爬得很高很高了,山頂似乎還不見真貌。山中雲霞似乎已經繞在了身邊,回首下望,霧斐脸粒輳废删场�
不知何時,前方隱隱傳來劈柴聲,初時極遠,漸漸越近。
一聲一聲,悠然而有韻律。
趙長河慢慢走着,感覺自己的腳步都不自覺地在貼合這劈柴的節奏,然後發現,每次劈柴聲的間隔,完全一致。
持續按小時計的劈柴,卻每一次間隔都是一樣的,感覺連毫秒都不差,精準得如同機器。
雲霧漸開,依稀可見前方數間木屋,積雪化爲溪水,繞屋而過,流向山下。
趙長河遠眺木屋,雲霧繚繞之中,恍惚覺得這些木屋不是人所搭建,它們就是與崑崙共生,天地初開之時便長存於此似的。
當然不過是錯覺……這就是人搭的,但搭建的人早已天人合一,自然之道已經登峯造極。
趙長河的目光最後才落在木屋中央的寬大院子,院子裏一堆柴禾,看似隨意地堆在一邊。一個老樵夫悠悠然地伸手取過粗木,揮刀一劈,準確地分成兩半,又隨手丟在一邊,繼續取新的一根。
他就安安靜靜看着,不去打擾。
從頭到尾,這樵夫的所有動作都像是上一次的機械重複,但卻感覺不到如同機器人的死板味道,他的每一刀都融於風雪,就像是空氣帶着自然而然如此流動揮舞,刀就是風,雪就是刀,不僅不是機器人,反而是自然和諧的美。
但是風雪明明不是他揮刀的方向,讓人很難理解是怎麼做到的。
不是刀融於風雪,而是刀引領了風雪嗎?
但風雪不變啊。
趙長河長長吁了口氣,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循環剛纔所見的動作,竟然會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境界不到,理解不了……差得有點多。
“啪!”樵夫劈完了最後一根柴,隨手一拋。
劈完的柴橫豎橫豎地整齊相疊,疊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造型,彷彿丈量過似的,長寬高完全一致。
趙長河不需要去量,就知道不可能有差,這老貨好像在裝逼給自己看……呃,往好了說是在提點示範一些什麼?但真的差距有點大,示範了也沒用,裝逼效果倒是十足。
他終於嘆了口氣:“老丈,我來找你喝酒了。”
老樵夫起身進屋,笑道:“晚來風雪大了,進屋喝。”
趙長河便跟着他進了邊上屋子,屋中燒着竈,挺暖和的,竈臺上溫着一大甕酒,老樵夫彷彿感覺不到燙似的,一把拎着酒甕頓在桌上,板着臉道:“你挑的不是時候,本來是可以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結果你來時已經有雪,好詩不合用了,憋得慌。”
趙長河抽抽嘴角,神色變得很是怪異。
你他媽就是天下第四。
這幾棟木屋,就是玉虛宮。
樵夫取了兩個大碗,抱着酒甕給他倒酒,口中道:“話說回來,本來該是你請我喝酒纔是吧?怎麼反過來變成我請客了……”
趙長河道:“怎麼就該我請你了?我好歹是個客人……”
“不是我提醒你的心火,你能不能應付昆崗之炎?”
“呃……”趙長河道:“是該謝謝前輩。難道要我扛着酒缸子上山?”
“不可以嗎?”
趙長河想了想:“好像可以,下次一定。”
簡單交談之間,兩碗酒恰好倒滿。樵夫放下酒甕,舉碗相碰:“很久沒有人陪老頭子喝幾杯了……來得也好。”
趙長河道:“盜聖前輩不來嗎?”
“他不愛來……因爲每次來了都能看見他壓抑着手指抽筋般的模樣,只想偷我東西,可惜我這木屋三間,別無他物,他受不了。”
趙長河忍不住問:“據說進山很多惡人,玉虛宮是個惡人組織,怎麼只有老丈一人在此?”
“真是那樣,你敢來喝酒?”
“有何不敢,我趙長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哈……”老樵夫淡淡道:“進山的惡人,當然都死了……不好好鑑別一二,我也不好隨便接人進來送死,你說對吧。”
趙長河:“……”
敢情人們以爲的惡人庇護之地,實際上是個讓惡人來送死的坑?
“喝酒。”老樵夫恣意飲盡碗中酒,暢快地抹了把嘴:“我這邊在做什麼,你就別過問了,問太多沒什麼好處……一個見風雪天寒,願意給老樵夫披件外套的年輕人,我樂意請他喝杯酒,僅此而已。之後從哪來,到哪去,你的宗師之路,不在這裏。”
第343章 把酒夜話
趙長河笑了笑,也不糾結,陪着舉碗飲盡,“嘶”的一聲,訝然道:“好酒!我從沒喝過這麼好的果酒。”
玉虛很是歡喜,哈哈大笑:“當然好酒,我自己採的山中果,用最好的清溪泉,親手釀製而成。別的我拿不了天下第一,酒嘛他們都別和我比。”
趙長河道:“勻點給我帶走?我新購葫蘆,壺中尚空。”
玉虛擺手笑道:“你自己打去便是……順便再幫我帶一壺出去,送一個人。”
“誰?”
“厲神通。問問他喝了感覺如何,服也不服?”
趙長河:“……好。先敬老丈一碗。”
玉虛很是痛快地舉碗喝了,看得出真心喜歡有人陪着在這風雪木屋之中,飲幾碗熱酒的感受。
趙長河也喜歡。
每個大佬都有自己的故事,以及在做的事。
趙長河感覺玉虛在此隱居應該也是內情滿滿,總不至於是專門在這坑惡人吧。他住雲水風月間,壺中日月長的悠然閒適態度,並不像是很在乎這種人間善惡的。
他這姿態,應該是“與我無關”。
一任傀儡棚中鬧,且向崑崙頂上看。
而且惡人們又不是傻逼,人都消失不見了,爲什麼不會當成是被宰,依然傻白甜似的當成被庇護看待?這裏必有緣由。
但他開口就把話堵完了,別問,喝酒,喝完回自己該去的地方。
趙長河也真不去問,別人的事情過問太多幹什麼,關自己屁事,還不如問自己的:“前輩看得出我在尋找宗師之路……”
“能看不出麼……”玉虛抿着酒,悠然笑道:“你這一路登山,聽風賞景,彷彿不是來拜訪前輩,只是在感受崑崙。是有意如此麼?”
趙長河道:“慚愧,登山之時確實是有些故意,但越行越高,漸漸忘卻其他。”
“正常……起初刻意追尋,漸漸成其自然,凡事都是這樣的過程。”
“是,晚輩已有所感。”
“倒是你這一身血煞修行的根基,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會走這個方向,真是異數。”玉虛捻着鬍子道:“據說你沒有師父,是誰教你慢下來?Z……之前昆崗女子修行迅烈如火,她可不像會教你這個方向的。”
如葉無蹤判斷的一樣,能猜到那是朱某雀的人,沒有人願意去拆穿。
虧得玉虛反應快。
趙長河沒聽出來那個轉折,答道:“是唐首座。”
玉虛微微頷首:“若是無她,你現在的性情肯定不是這樣。”
趙長河知道自己的性情變化很大,轉折點確實就是當初姑蘇與唐晚妝的交集,從此慢下來,也開始講氣度,不再是早年大聲胡咧的山匪德性。
唐晚妝本質上是爲了打造她心目中的太子,但確實做了師父的事。
其實別說自己沒師父,無論是嶽紅翎還是唐晚妝,以及前幾天皇甫情的指點,對自己都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說每一個都是自己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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