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69章

作者:姬叉

  “將軍!”不遠處有人匆匆向皇甫永先彙報:“西北遠處有煙塵,疑似戰獅部族在接近。”

  皇甫永先一矛挑落一名胡人,神色微變:“終於來了麼……”

  旁邊聽見的崔元雍等人神色都很是難看。

  本來還有希望頂到雪天……可這生力軍再來,怕是真的頂不住了……

  ……

  胡人金帳。

  鐵木爾站在陣後,遠眺城牆上的戰局。

  夏軍明顯彈盡糧絕了,以前還有滾油往下潑,現在都沒油了,純靠血肉來扛。

  但他們也打不進去,皇甫永先這樣的宿將,防守佈置幾乎沒有任何漏洞,比烏龜都難啃。再拖得幾天,自己這邊人心也要散。

  很多下屬和部族都不理解爲什麼自己不肯親自出手,突進去摘了皇甫永先的腦袋。

  可他知道不行。

  並不是別人腦補的夏龍淵會出現牽制,鐵木爾知道沒有,夏龍淵還在京師,他也不會瞬移。

  只是有的口子不能開……今天你天榜能去突入戰陣殺主將,明天夏龍淵就敢縱橫草原見誰殺誰,把整片草原染成血海。

  連一個嶽紅翎在後面縱橫,都多少人捉不住,要是夏龍淵呢?

  到了這種層面,大家必須遵循一定的默契範圍。

  鐵木爾倒是真佩服彌勒教,內亂的事情夏龍淵可不會和彌勒講默契,他怎麼敢的……王家都不敢。

  結果夏龍淵還真沒動,奇哉怪也。

  鐵木爾的目光更多的還是落在崔元雍司徒笑等人身上,眼神有些嘆息。

  中土潛龍如此,氣數未絕。

  雖然其實值得稱道的人很少……終究是有的。

  只要還有,氣就沒散。

  不過很可惜,他們終究人少……城牆被轟出了豁口就是一個典型標誌,他們快頂不住了。

  鐵木爾觀察良久,微微抬手:“讓禿鷲部族壓上。”

  正在此時,有人來報:“戰獅部族正在西北接近,說是前來支援。”

  鐵木爾愣了一下,微微皺眉:“我派去戰獅部族的使者都還沒回來,他們就自己來了?多少兵馬?”

  士兵道:“估摸有七八萬小!�

  七八萬校诮^對實力上和金帳汗國有很大距離,但此時此刻,就是一個極其要命的變數。

  別說七八萬了,就是一兩萬都能讓人很頭疼,七八萬是能要命的。

  “巴圖此來,必經黃沙集,烏拔魯怎麼也沒傳信?竟讓巴圖來得如此突兀!”

  沒人能回答大汗這個問題。

  有人小心道:“如果巴圖是繞過黃沙集,烏拔魯將軍一定會發現不對,此時應當率凶菲溽岱搅恕�

  “讓禿鷲部族轉向側翼,西北列陣。”鐵木爾霍然起身:“無論巴圖是來幹嘛的,也無論烏拔魯是否前來夾擊,不可大意。博先生……”

  他轉向帳中一位薩滿,神色肅然:“此乃與南蠻交戰之時,如果有人內亂,可不再是常規的部族之爭,神殿管不管?”

  薩滿起身行禮:“大汗少安毋躁,巴圖哪來膽子作亂的?多半真是來參戰的。且待我去見見巴圖,確定一下來意。”

第288章 百戰功成

  巴圖起初忽略了一個問題。

  慣例覺得神殿是不會管部族之爭的,之前打出狗腦子了神殿也沒說啥,更早之前鐵木爾建立金帳汗國的過程中屠戮了很多部族,也沒見神殿說啥。

  並且由於私交關係,赤離是會略微站在自己這邊一點的,自己統一戰獅部族的過程中,赤離還幫忙說過幾句話,讓自己的整合變得更順暢了。

  既然神殿沒偏向,那麼只要有人能扛大汗,巴圖就真無所顧忌。金帳汗王,鐵木爾做得,別家也做得!

  但忘記了這一刻背刺鐵木爾,性質和擺明車馬的宣戰不一樣……那不是部族內戰,可以算是背叛草原。

  神殿還真不會容許這種事情。

  赤離率谢氐近S沙集,好不容易穩定了亂成一鍋粥的局面,便從烏拔魯的親衛口中聽到了烏拔魯的遇刺起因:

  巴圖繞開黃沙集,直撲大汗軍後,疑似要背刺。烏拔魯剛剛準備整軍夾擊巴圖後方,就遇刺而亡。至今連個報信的消息都沒能送給大汗……

  赤離簡直手足冰寒,他都沒想過巴圖怎麼敢!

  真要這樣的話,自己曾經還幫過巴圖整合部族,豈不是自己也有大罪!

  可惜赤離既沒兵權、也不會指揮軍隊,只得讓烏拔魯的部將們自己整軍進發,也不知道亂成這樣的軍隊還有多少效果,甚至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赤離只能再度單騎飛馳,試圖自己去勸止巴圖。

  單人獨騎確實要比數萬大軍快,緊趕慢趕累得氣喘吁吁總算在地平線上看見了軍隊的影子,赤離也知道雁門就在眼前了。

  只要能在巴圖真正開打之前勸止,還來得及轉爲攻打雁門!

  就差這麼一步!

  赤離抽得馬都口吐白沫,最後急得棄馬飛掠,還沒掠出多遠,又慢慢停下了腳步。

  前方紅衣紅馬,立於斜陽。

  “赤離……嶽紅翎等你多時。”嶽紅翎微微一笑:“現在纔是你我決戰之時。”

  赤離深深吸了幾口氣,看着這個彷彿一生之敵般的女人,慢慢平復心情。

  “你知道我會來阻止巴圖。”

  “是。”

  “巴圖是豬嗎?任你們這樣掩其耳目?”赤離嗤笑:“我怕你們的算盤也要落空,因爲大汗身邊也有神殿薩滿,他會出面的。”

  “真以爲巴圖想不到?或許之前想不到,但現在都到這了,他已經沒有回頭路,有沒有神殿的支持並不要緊,他只需要大夏的支持。他知道我來攔你,卻沒有說什麼,其實已經證明了態度。”

  赤離失笑:“那爲何阻我?還不如讓我去巴圖軍中,他一個反戈直接把我砍成齏粉。”

  “你畢竟是神殿嫡傳,地位非同小可,到時候動搖的未必是巴圖,而是他的軍隊。別讓你靠近,是最乾脆的,巴圖也是這個意思。”

  赤離看着遠方落霞,嘆了口氣:“看來這些事情,不適合我。”

  嶽紅翎笑笑:“我也有同感,一直聽長河的,他讓幹嘛就幹嘛,頗爲迷茫。反倒是現在這樣單人相對的場面,讓我心中更有戰意。”

  赤離緩緩抽刀:“不錯……或許你我的光彩,還是要綻放在這一刀一劍之上。”

  嶽紅翎下馬,拍拍赤兔的屁股讓它離開少許,又轉向赤離,正容抱劍行了一禮:“請。”

  彎刀化破晚霞,刀聲嗚咽,彷彿決戰的號角。

  幾乎與此同時,鐵木爾身邊的薩滿也策馬馳向巴圖的大軍,老遠就喊:“巴圖可汗何在……”

  話都沒喊完呢,巴圖軍中一匹雄駿的烏騅飛馳而出,馬上大漢手握闊刀,藉着奔馬之力狂斬而來。

  話剛說完,闊刀已至胸膛。

  薩滿緊急折腰後仰,讓過這一刀,口中一句“我是長生天薩滿”都被憋回了肚子裏,說不出來。

  軍中巴圖嘆了口氣:“趙長河也太他媽體貼了,真怕我軍心被長生天嚇回去。”

  旁邊親信看了他一眼。

  巴圖道:“事已至此,你們還想不想當縮頭烏龜,繼續向人叩拜,奉獻牛羊?”

  “牛羊是我們的,女人也是我們的!現在這不是豪賭,我們攻其後背,皇甫永先不傻,一定會配合!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霸業就在眼前,錯過就再也沒有了!”

  巴圖看得出部下們眼裏的瘋狂,因爲這確實是最好的機會,錯過就再也沒有了。

  可汗之位,別人做得,我們做不得?

  巴圖舉起戰刀,狂吼道:“進攻!碾碎前方禿鷲部!”

  洪流席捲而過。

  那邊話都說不完的薩滿和趙長河交手數合,大軍席捲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無數把彎刀臨身,龍雀又同時砍向脖頸,薩滿哪來那麼多雙手抵抗,幾乎是被分屍一般栽下戰馬,頭顱被龍雀斬得飛起,臨死都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巴圖居然真的敢!

  趙長河扭頭而望,巴圖的兵鋒已經衝進了前方禿鷲部的陣中。

  該做的全部完成,能不能贏,就看這一戰!

  大夏生靈,你不在乎,我在乎,你不想管,我來管!

  此來草原,已無所憾!

  他深深吸了口氣,策馬疾馳,突陣而入。

  禿鷲部並不是很強的大部族,其首領禿鷲獵牙倒是個強者,佔據人榜第一有些年頭了。又撿着赫雷死亡、地榜遞補的機會,擠進了地榜三十六。

  不過這個地榜有點水,他說穿了還是一重祕藏的人榜實力,可填不上赫雷的缺。

  別看三娘在黃沙集一人圍毆一支軍隊,那面對的是幾百精銳,真等後續萬袣恚驳门苈返摹T谇к娙f馬的廝殺之中,個人的武勇可以引領戰局的勝利,但決定因素還有很多。

  三娘如此,此前唐晚妝和彌勒也是一樣,禿鷲獵牙就更改變不了太多。

  禿鷲獵牙在軍陣之中左衝右突,長矛過處,人仰馬翻,無一合之敵。一時威風八面,勇不可當,看上去都能做個鑿穿直取巴圖帥旗似的。

  但只要有人稍微能扛住他幾招,就會立刻陷入泥沼。

  比如現在。

  禿鷲獵牙一矛挑落一個士兵,忽地就感覺一股迫人的氣勢逼近,人尚未至,就感覺似有猛虎下山,直撲而來的錯覺。

  轉頭看去,一條大漢躍馬衝陣,策馬的過程中闊刀慢慢舉起,彷彿隨着這個加速的過程也在不斷攀登氣勢的巔峯,在交馬的那一刻就能達成最強的勢。

  這是一個高手,對“勢”的理解應用已窺祕藏之門,不是普通兵將可比。

  也挺合赫雷戰法的,這是戰獅部族哪個年輕英傑?

  心中掠過念頭,禿鷲獵牙長矛如電,直貫來人胸膛。

  “鐺!”龍雀斬落,刀矛相交,來人顯然沒喫住禿鷲獵牙的力量,整個人都被帶得後仰馬背,差點沒跌下馬去。

  但無論如何,此前禿鷲獵牙無人可擋的勢頭止住了,就在來人被打得後仰的同時,周圍無數刀矛插了過來,禿鷲獵牙沒有閒工夫去補刀,瞬間陷入了羣毆的泥沼。

  周遭的自家兵馬因爲箭頭受阻,瞬間開始有了傷亡,慘叫聲不絕於耳。

  來人調整了一下呼吸,回身勒馬,再度劈來。

  禿鷲獵牙揮矛隔開,喝道:“來人可留姓名!”

  趙長河回刀而指:“中土趙長河,領教禿鷲可汗之勇!”

  聲傳數里,交戰中的雙方盡皆動容。

  這是一個一年前還沒人聽過的年輕人,最初被人記住名字只不過是一個搞笑般的潛龍二百五。

  想不到一年之後的今天,橫刀躍馬,直指草原名宿,毫無半分懼色。

  “潛龍第六,名不虛傳。”禿鷲獵牙策馬飛刺:“可惜今天就要死在這裏!”

  “是麼?倒是可汗要注意一下,身邊人要死光了,再和我糾纏幾招就走不掉了。”趙長河說着說着,眼睛忽然變得血紅。

  主動進入“天地無我”的狀態,血煞上頭,肌肉鼓起,理智全無,整個人看上去彷彿漲大了一圈似的。

  刀身也開始有了紅光,“神佛俱散”加持,龍雀自身威力呼應,開始暴走。

  這是趙長河最強狀態,輕易不敢動用的BUFF全開狀態。

  此時不用,就再也沒機會用了。

  那是凝聚了最強人榜畢生功力的一矛。

  在無理智狀態下眼中的這一矛,彷彿根本不是矛,那是墜落虛空的流星,是神佛撕裂天空降落的一隻手指,帶着呼嘯的火光,摧毀一切的烈芒。

  身周雖然人頭湧湧,廝殺震天,但沒有人能夠分擔。

  彷彿獨處原海,空曠無人,面對着毀天滅地的碾壓。

  “吼!”狂刀再起,迎向流星。

  空間彷彿凝滯,遍地血煞泛起,整個虛空都是血色的光芒,鋪遍了人間。

  若天地已經無我,若神佛不在人間,那這是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