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4章

作者:姬叉

  可當大漢近身,她就瞪圓了眼睛,小嘴微張,瞠目結舌。

  趙、趙長河?

  這長了絡腮鬍的、臉上有疤的趙長河……看上去如此陌生。

  趙長河全速催動血煞功飛奔,倒也發現雖然沒學過什麼輕功,這速度確實快了許多,就是很容易累。山寨距離張莊方向其實相對比較近,這大約跑個十幾分鍾就到了,卻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他滿頭大汗地攔在洛七面前,看着嶽紅翎,想說什麼,卻喘着粗氣一時半會說不出來。

  說來嶽紅翎這個表情還挺萌……

  雪花飄過,氣氛一時安靜,趙長河身後的洛七偏了偏頭。

  嶽紅翎驚詫的神情慢慢消退,有了少許淡漠:“原來如此,你竟然是在北邙分舵,我倒是燈下黑了,從來沒想到這裏。”

  趙長河道:“你第一時間反應的,是找上薛教主去要人?”

  “當時我以爲你死了。”嶽紅翎並不諱言:“我很後悔,把剛剛救出狼口的淳樸少年送入了虎穴,我本來可以帶你走的,你也曾想拜我爲師,是我圖自己自在,把你放在了洛家莊……以爲你死之時,那一剎的惱怒自責,實不足爲外人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薛蒼海的對手,但我知道不去上門討個說法,我心不安。”

  果然。

  亂世書閃耀夜空,嶽紅翎千里追逐薛蒼海……那一戰真是爲了他趙長河。

  趙長河嘆氣:“後來應當聽說了殺人者趙長河,什麼想法?是不是該後悔把這個混賬東西送到洛家,害了洛振武?”

  嶽紅翎安靜地看了他半晌,微微嘆息:“並沒有。我聽說了事發時你的言語,知道當時趙厝之事是洛振武做的,你在報仇。所以我覺得你跟着血神教走了是無奈入匪窩,那不該是你的去處,我這些日子找遍了曾經聽聞的血神教窩點,想帶你出來……卻不承想,你居然在北邙。”

  趙長河喉頭動了動,低聲道:“謝謝。”

  洛七在身後偏頭看着,覺得換了自己是趙長河也確實會感動,可惜自己不是趙長河,現在只覺得嶽紅翎越發面目可憎。

  你和這男人根本就不熟,這麼義氣幹什麼?男人的魂被勾走了你負不負責?

  卻聽嶽紅翎道:“可如今看起來,你過得不錯?練的血煞功,似乎還登堂入室了……區區一個月……”

  趙長河低聲道:“不學魔功,無以自保。”

  嶽紅翎道:“僅是如此的話……你現在入魔未深,還可以回頭。那通緝令過些時日也沒人再那麼上心了,你稍作遮掩,隱姓埋名,還是可以過正常人的日子。”

  “隱姓埋名?”趙長河忽然失笑:“嶽姐……嶽姑娘,我不瞞你。且不說現在能否回頭,單說隱姓埋名,也非我所願。趙長河臨此世,不是爲了來鄉間悠遊的。”

  殺人者,趙長河!

  嶽紅翎心中泛過這六個字。

  區區一個月,那淳樸少年就已經死了麼?不,他從來就不是什麼淳樸少年。

  所以江湖再遇,再聽不見那一聲姐姐。

  “所以……這就是你今日前來相助匪徒的原因?”嶽紅翎眼眸漸漸銳利:“是不是要說,人在魔窟,身不由己?”

  趙長河平靜回答:“不,只因爲身後是她。”

  洛七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

  嶽紅翎可聽不出“TA”是什麼性別,倒以爲趙長河講義氣:“此人是你好友?”

  趙長河道:“生死相依。”

  洛七變得笑嘻嘻。

  嶽紅翎默然片刻,低聲喟嘆:“此人未曾傷人,莊內女眷也無恙……你們走吧……你我曾經淵源,從此陌路,就當我這一個月追尋的少年已經死了。下次若是讓我撞上爲惡,莫說是他了,便是你,我也不再容情。”

  說完翻身上馬,就要離去。

  她這一個月風霜雪雨,萬里奔波,尋找那個少年,就連這一次來北邙都是爲了來這裏碰碰邭狻瓍s不料再見面是這樣的,尋找的少年爲了別人擋在她面前,就差沒有拔刀相向了。

  連洛七此時都有了些嘆惋之意,看着那襲紅裳,總覺得有着難言的蕭索。

  卻聽趙長河揚聲道:“嶽姑娘,有些事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就比如這個張莊,惡跡斑斑,不遜於洛振武,我兄弟事先找了很多實錘的,你倒也沒必要爲這件事糾結。至於別的……”

  嶽紅翎勒馬回望,想看他還能說些什麼。

  趙長河頓了頓,忽然笑道:“他日江湖再遇,那句姐姐估計我是真喊不出口,因爲我問過人才知道,你其實比我小兩個月。”

  嶽紅翎:“……”

  趙長河笑笑:“但陌路倒是未必……我心中一直慶幸,見到這個江湖的第一眼,看見的是任俠仗義的嶽紅翎,於是無論這世道給我怎樣的觀感,心中的江湖一直在那裏。”

  嶽紅翎的眼神有些驚奇,忽然笑了起來,策馬離去:“那在下等着,看人們口中一刀砍出了個亂世的趙長河,今後在江湖上是怎樣的聲名。”

  “亂世本就在那裏。”趙長河平靜回答:“我最多不過是翻開了亂世書的扉頁而已。”

  這話倒是頗有味道,不僅嶽紅翎,連洛七都像剛認識似的在背後打量他,看那模樣簡直想拍拍他的肩膀說不錯哦有點文化,卻生生忍住了。

  感覺面對嶽紅翎時的趙長河,特別有幾分文青氣……可明明嶽紅翎本身卻不是什麼文化人,而是典型的江湖人,壓根沒讀過多少書的那種。

  真奇怪。

  嶽紅翎想說什麼,卻覺得無話可說。話到了這裏,看行動就是了,多說無益。

  可策馬沒離開多遠,遠方天際的殘霞忽然如同火燒一樣,烈烈映紅了半邊天,繼而極快地消退,夕陽西下,很快天黑。

  嶽紅翎眉頭輕皺,低聲道:“朱雀……她也來了北邙?這裏到底有什麼隱祕……”

  趙長河心中一動,高聲喊:“嶽姑娘。”

  嶽紅翎回首,只聽趙長河問道:“嶽姑娘,你行走江湖見多識廣,可知如果是蒼龍七宿之形的陣法,一般來說陣眼在何處?”

  “一般是心宿。”嶽紅翎隨口答了一句,也沒有心思多談,終於遠去。

  嶽紅翎也不是莽撞之輩,以她的實力如果被朱雀尊者堵上了,多半要糟。

  她只是潛龍榜的前列,而朱雀尊者是……

  地榜。

  那是整個天下都數得着的頂尖宗師。

  目送嶽紅翎消失在夜色裏,趙長河終於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洛七。

  洛七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趙長河爲了自己,差不多算是和嶽紅翎決裂了……

  他夢中的江湖,夢中的女俠……比不上她洛七。

  實話說,嶽紅翎的想法誰也無法預計,那點淵源算個啥,細究起來大家根本就沒什麼交情,反倒是趙長河欠她的恩情。她真大失所望的話,拔劍劈了趙長河也不奇怪的,趙長河這完全是硬着頭皮拿命頂在她面前了。

  洛七心中暖洋洋的,她覺得趙長河此刻是不是要說幾句好聽的,說得讓人高興了,那晚上、晚上給你抱着睡也沒什麼的。

  卻聽趙長河開口道:“朱雀來了,她十有八九是來主持那個祕密的挖掘,我們今晚立刻行動,遲則不及。”

  洛七卻奇怪地臉色變得發白,緊緊咬住了下脣。

第24章 兄弟劍一出,再無兄弟

  回到山寨,寨中都不知道這邊有一支小隊撞上了女俠差點全軍覆沒,四處喧囂沸騰,都在談論上面的新狀況。

  “聽說了嗎?方舵主辦事不力,被朱雀尊者重罰,差點骨頭都拆了。”

  “剛聽說……也是活該,媽的要在山裏找東西,卻又不放心大家寨中兄弟,連口風都不透一個,就讓那幾十個正式教徒悄悄地找,能找個什麼狗屁出來?這裏是他媽多大的山啊,幾十人散開,這跟向海裏撒把針有什麼區別,他以爲是他城裏的土窯子,誰去了都是連襟?”

  “噓,小聲點,被舵主知道就完了。”

  “管他那麼多,這傻逼被朱雀尊者重傷,說不定都要死了。”

  “話說回來,原來血神教真的是四象教下屬啊,我以爲只是附庸呢,這麼看來分明就是分支下屬,朱雀尊者能直接管的。”

  “就算本來是附庸,想要變成下屬還不容易?四象教太強了……”

  “所以說強者就是大氣,直接讓所有人去找,找到了得授血神功,甚至可以直接入四象教核心!”

  “是啊,尊者的意思,那東西自有神性,只要是有緣者,說不定還有大造化,教中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才。這大氣,不比那姓方的摳摳索索的好多了?”

  “方舵主不讓大家一起找,怕也是擔心別人分走了他的機緣吧……”

  可是熱火朝天地說着說着,正在罵方舵主摳的人們卻也開始警惕地看着交談中的朋友,雙方此時都才認識到,機緣只有一個,大家其實都是競爭者。

  “嗤。”趙長河嗤笑了一聲,拉着洛七悄悄繞開,直奔後山水潭。

  再晚一點,怕是有人會往這邊找了,必須儘快。

  恰好有嶽紅翎,否則想和孫教習問到蒼龍星宿陣法相關,還不知道要旁敲側擊到猴年馬月呢,這一回基本可以直接破題了,畢竟洛七是懂點陣法知識的。

  兩人一路衝進瀑布後方,周遭果然還沒有人來,星圖依然在。趙長河吁了口氣,問道:“心宿是哪?”

  洛七看了他一眼,默默按下了一顆星辰。

  趙長河發現這其實就是整幅星圖之中最亮的一顆,不由也看了洛七一眼,如果就這麼簡單,洛七是不是早該能破纔對?還是因爲最明顯的提示其實最不敢碰,洛七也只是謹慎?

  心思一閃而過,洛七已經一口氣按下了其他星宿點。

  星圖慢慢地裂開,呈現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小洞。

  “成了!”趙長河神色興奮,依然謹慎道:“先別隨便進去,聽說這樣的地方可能裏面都是一氧化……呃,都是毒氣,我們試一下火摺子能不能點……”

  “不用。”洛七嘆了口氣:“我練內家的,對氣息感應比你敏感,裏面可以進。倒是不確定是否有守護靈之類,要當心。”

  趙長河長刀出鞘,當先往裏鑽:“既然如此,我來探路。”

  洛七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裏面並沒有什麼奇詭空間,也沒有什麼守護靈啊殭屍啊骷髏之流。

  地方其實很小,就只有一個小房間那麼大,還不如他們的雙人木屋。空間呈圓形,彷彿應和之前的天穹星斗,在圓形的正中有一方玉璽模樣的青色方形玉石,把手處是一粒鵝蛋大小的白色圓珠,珠中隱有游龍之形,緩緩遊動,如活物一般。

  “天圓地方,龍游九天……果然是青龍印……”洛七微不可聞地喃喃自語。

  趙長河沒聽清,轉頭問她:“你知道這是什麼?”

  洛七出神地看着青龍印,低聲道:“我怎麼知道。”

  趙長河道:“不管怎麼說,四象教非常重視這東西吧,從那蒼龍星圖看,和四象教的教名都能對應,應該是淵源極深。只要把它帶給朱雀尊者,我倆入四象教肯定沒問題,就算不行,換個血神功問題不大了吧?”

  洛七“嗯”了一聲。

  趙長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探着刀去觸。

  天知道這種東西爲什麼會沒有強力守護,可能它自身就有強大禁制呢?趙長河有點心虛,小心地先拿刀試探。

  身後的洛七緊緊咬着下脣,慢慢地從袖子裏抽出了一柄匕首,看着趙長河的後背,眼神複雜難言。

  趙長河身後眼清晰地看見,心中突地一跳,臉色都變了。

  這是……

  洛七要殺我?

  洛七要殺我……

  這……

  “不要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洛七曾經的話語迴盪在心中,趙長河至今都不敢相信這一幕,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身後眼出錯了,給他放錯了片子?

  她要殺自己,多少個夜晚都可以一刀捅死了,何至於等到今天?

  就算是昨天,她還在幫自己舒緩痛苦,怎麼可能像是要殺人的樣子?

  總不成……就因爲寶物現世,爲了獨吞寶物?

  枉自己剛纔還嗤笑寨中人,原來兄弟劍一出再無兄弟,也會應在自己和洛七身上?

  趙長河的心沉到了谷底,握刀的手越來越繃緊,兀自不死心地等着洛七出手的那一刻。

  誰承想,身後眼的掛,不是爲了偷看洗澡的,是爲了這一刻。無數個日夜苦練的回身斬,將會用在洛七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僅僅不過一秒而已,洛七僵在身前的手終於揮動。

  趙長河繃緊的心絃驟然繃斷,回身就是一刀。

  卻見洛七並不是刺向他,而是把匕首狠狠地擲向了地面。

  趙長河緊急停刀,刀刃精準地停在洛七脖頸處,沒有多餘前進半分。

  洛七愕然看着趙長河,趙長河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兩人面面相覷了好一陣子,洛七終於笑出了聲:“不錯不錯……這日夜苦練的精準掌控,原來是用來饒我一命的。真奇怪,你這點修行,哪來對身後的警覺?”

  趙長河低聲道:“你……剛纔……”

  “想殺你啊。”洛七整個人徹底輕鬆下去:“但實在下不了手,沒辦法,誰叫我們家趙老大剛剛爲我擋在嶽紅翎面前呢,我又不是狼心狗肺。”

  “就算……就算沒有剛纔嶽紅翎之事……”趙長河艱澀地說着:“我實在想不出,你會殺我……你怎麼可能會殺我……難道就爲了一個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