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16章

作者:姬叉

  “呃……”

  說到夏龍淵的功法,夏遲遲的神色更憂鬱了幾分,嘆氣道:“從王家這表現看……他、他可能真的快不行了……”

  趙長河抿了抿嘴。

  怪不得遲遲的態度有點懨懨,可以想象她此時心中的複雜,不管怎麼恨着,那也是親爹。

  而這些話,她能傾訴的對象也只有他趙長河。

  “我不知道該不該找個機會進京看他……”夏遲遲低聲道:“感覺現在反而是我比你方便進京,你要是進京真是風起雲湧了,你的修行……還沒準備好。”

  果然遲遲也是最清楚他在想什麼的人,實力不到一定程度,真的不合適進京。趙長河只得道:“你要是別亂闖皇宮之類的,在外邊邊角角的探探消息問題不大,但我覺得你不會這麼老實。別到時候被當执谭促抓起來,就真是搞笑了。”

  夏遲遲笑了起來:“再說吧,我猶豫着呢。”

  趙長河“嗯”了一聲:“如果情況合適,我會進京的話……幫你看看。”

  夏遲遲並不跟他客氣:“那你快點練功,現在是不是掉在溫柔鄉里了,當初吸引我的天天苦練的特質現在還有麼!”

  “一直在練,從未間歇。現在唐首座讓我慢下來,我彈琴畫畫其實也在修行,頗有效果,並不是在玩。”

  “女人呢?”

  “……至少目前爲止,我第一次還在啊,等你來拿。”

  夏遲遲瞥了他一眼,白虎面具之下,眼波流轉,盡是媚意:“你的第一次不是早就在我腿上了麼?稀罕!好了好了,別仗着會點傳音入密就開始亂說瞎話啊……”

  這是誰的話比較瞎呢?趙長河哭笑不得。

  要按那種第一次,幾年前就在右手上了……

  小男女難得相處,真是感覺很多話都說不完,然而可惜的是無論王家有多大,從門口走到宴會之處也實在用不了太久。很快前方引路的王家僕從便停了下來,施禮道:“宴會就在前方,少爺已經恭候諸位多時。”

  兩人嘆了口氣,都停下了交談,心中同時泛起一個念頭:王家再大點就好了……

  “潛龍第六,白虎聖女夏遲遲姑娘到~”

  “潛龍十八,嗜血修羅趙長河少俠到~”

  門外站着唱喏的守衛,報出來的話語讓趙長河恨不得也揪個面具給自己戴上。

  王家這一本正經的譜兒擺的,也太特麼中二了。

  然而剛剛踏進大門,還沒看清楚大廳中是啥模樣,便有不和諧的聲音冷冷傳來:“王家不計出身,遍邀天下潛龍,是盛舉也。我們在這裏也不說什麼正魔相爭之類的話煞風景。然則戴個面具藏頭縮尾地赴宴,也未免太過無禮,魔教妖孽,就是這種素質?”

  夏遲遲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趙長河就先開口了:“哪來的傻逼,關你屁事!”

  夏遲遲面具之下本已變得極爲冷酷的神情,瞬間變得笑嘻嘻。

第202章 琅琊論劍

  滿座皆驚。

  連被噴的那人都愕然說不出話來。

  還說魔教沒素質呢,這趙長河纔是現場表演什麼叫做真正的沒素質!呃,不是,這到底關你屁事纔對,夏遲遲是你老婆嗎?

  朱雀站在遠處屋頂,遙遙看着宴廳大門,眼神也有些驚愕。

  四象教身爲魔教,得罪人當然不少,聖女大搖大擺參與這種宴會,會有人找事毫不稀奇,說不定其中還真有苦主。雖然不可能是夏遲遲害的,她還沒做過這類事,但被人找事也正常。

  前些天夏遲遲不是也說了麼,被欺負怎麼辦?朱雀當時回答,裏面有你最可靠的臂助。

  可朱雀也沒想到,這豈止是臂助,趙長河的護犢子居然這麼爆。似乎在他眼裏,欺負夏遲遲和直接扇他的耳刮子沒有任何區別。

  趙長河如今在江湖上雖然多是兇名,可其實已經開始有俠名了的,竟一點都不在乎。

  怪不得遲遲情難忘,頭疼。

  一片驚愕中,那人終於冷冷開口:“人皆曰趙長河早已叛離血神教,又能送弱女歸家、斬彌勒先鋒,當屬正道之列,如今看來,不僅仍是江湖匪類,而且其實所謂叛離血神教也有待商榷……四象教是你上級吧?否則何至於如此急着在主子面前表現?”

  趙長河嗤笑道:“老子從來就是江湖匪類,誰耐煩跟你裝腔作勢?要說素質,別人怎麼穿戴是別人的自由,主人家都沒說啥,幾時輪得到你來多嘴?這就是你的素質?說說你姓甚名誰,看看是誰家子弟這麼沒教養。”

  “你!”那人拍案而起,指着趙長河正要說什麼,主座上的年輕公子終於微微一笑:“在下生辰之宴,大家不要在這裏吵鬧,給在下些許顏面。”

  那人有些驚訝地看了王照陵一眼,王照陵微笑不變。

  那人只得悻悻落座,沒再說什麼。

  趙長河兩口子都看出了這個細節,心中都笑。

  哪有這種不顧場合發難的弱智,再和四象教有仇也不至於此,何況夏遲遲都不認得這人,哪來什麼大仇,真正有仇的人反倒憋着呢……這人做事明顯就是出自王照陵的授意纔對。

  這個授意絕對沒有其他原因,唯有一條,故意在試趙長河。趙長河的身份對於王家人來說,應該是慎之又慎的一件事情。

  既是試趙長河與夏遲遲的關係,也是試他的脾性,如今算不算是試出來了?

  也好,被當是個粗魯莽漢最好,這人設可太好用了。

  趙長河索性更大聲了點:“我是願意給主人家顏面哈,不給面子的好像不是我吧,搶在主人面前先亂吠的這位是誰啊?”

  那人怒目而視,王照陵擺擺手:“這位是我好友,范陽盧家盧秉招郑袧擙埖诙1R兄也是護我顏面,畢竟常規宴客確實沒有戴面具的,一時忘了四象教慣例如此,我替盧兄道個歉,大家各退一步,且入座如何?”

  趙長河暗道厲害,不是盧家厲害,是王照陵這態度厲害。

  因爲范陽盧名頭說起來唬人,其實此世這個范陽盧貼牌嚴重,有點菜的,可能沒比唐家好哪去,甚至不如,他們家總體雖然可能比唐家好點,但沒有地榜前三。與王家相比更不是一個量級了。

  王照陵這表現哪裏是個囂張跋扈的腦殘公子?這話說得盧秉詹话阉斢H哥看?

  包括他趙長河自己,剛纔再暴躁都無所謂,這會兒如果還非要發作,在其他人眼裏就不佔理了。

  他轉頭看夏遲遲怎麼說,卻見小老虎始終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小媳婦似的完全交給他發揮,見他看過來,美目裏都是笑意,那意思還是你決定就好。

  趙長河便也笑笑,拱手道:“粗人沒有禮數,讓大家看笑話了。”

  王照陵便道:“隨意入座,先來後到,沒有座次安排。”

  這麼久下來趙長河早就看清廳中狀況了,這是一個極大的宴會廳,但座位卻不多,王照陵坐在主位上,左右兩排桌椅一路往門口延伸,都是單人單桌。

  兩排桌椅背後的廣大區域,全是樂師舞團等等,正在那裏準備演奏。

  說是隨意入座好像很隨性,不像世家講究排位和身份的特點,其實想想倒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崔元央在這呢,按潛龍排位的話她才九十幾位,把她座位往後面放?崔家人要跟你沒完。可讓她坐左右貴客座,那其他比她排位高的人怎麼看,你這到底請的是潛龍宴呢還是家族宴?

  最後索性隨意坐,還顯得自由大方。

  趙長河左右找位置,第一眼就落在了崔元央身上。

  小丫頭直接住在王家,當然早就到廳了。她根本沒坐上首客座,而是選擇坐在很中段的位置,估摸着真是潛龍九十九對應的位置,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輕提雲袖,正在給自己斟茶。剛纔的鬧劇彷彿根本不在她的眼中,排位座次更是浮雲,眉目低垂,安靜嫺雅,好一個大家閨秀。

  頗有些人偷眼在看她,有點仰慕之色,但沒有人好意思坐在她邊上。

  趙長河臉頰抽搐,差點沒笑出聲。

  誰說她不會演戲,起碼扮演一個大家閨秀那是自幼基本功。可怎麼就這麼出戏呢?

  他想了想,覺得以自己的人設要做的也很簡單,便直接走到崔元央右邊空位,略帶些小尷尬地坐了下去,似是想看崔元央,又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看桌子。

  夏遲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廝扮演的是一個想喫天鵝肉被趕走的江湖漢,有機會賴在崔家小姐身邊當然不客氣,這神態簡直活靈活現。絕了,啥時候特訓過演技?

  更絕的是崔元央眼眸微抬,飛速瞥了眼身邊的不速之客,有點慌亂羞澀,臉頰不自覺地紅了,卻抿着嘴不作聲,低頭抱着茶杯慢慢喝,遮掩手足無措感。那副被求親者窮追不捨不知所措的閨秀樣兒同樣絕了。

  白虎面具下的小嘴巴半張了好久,夏遲遲終於“哼”了一聲,又挨着趙長河右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剛剛還像是爲妻子出頭,一眨眼就變成當面出牆了,夏遲遲咬着銀牙,默默地扶了扶頭上的碧綠玉釵,卻發現自己連話都不知道該說啥。

  頗有些人在關注這裏,包括王照陵。見這副模樣,一個個都有點好笑,暗道這個趙長河也是奇了,排名也不算高,修行也不算拔尖的,怎麼一出現就自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好像戲臺上的主角兒。

  王照陵有意道:“元央妹妹,是否方便?要不要坐到爲兄這邊來?”

  “不、不用了。”崔元央輕聲細語:“這是潛龍之宴,當按潛龍之序。元央區區九十九位,不、不便居於高位。”

  王照陵便道:“沒這個規矩。”

  “元央心中自有。”崔元央又飛速瞥了趙長河一眼,再度垂下腦袋:“何況趙大哥有恩於央央……”

  她頓了頓,似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認真對趙長河行了一禮:“元央見過趙大哥,許久不見,風采依舊,元央不甚欣喜。”

  夏遲遲“嘶”了一聲,牙都快疼掉了。

  趙長河瞠目結舌,想起前幾天自己說的“你演技不行會露餡”,現在感覺自己哪裏是個主角,活脫脫是個小丑。

  王照陵悠悠道:“如果我們所知的信息不錯,其實夏聖女與趙兄淵源也不湹陌桑克在w兄剛纔如此暴怒。”

  趙長河冷汗都快滴下來了,卻聽一直沒說話的夏遲遲終於淡淡開口:“王公子潛龍之宴,莫非就是爲了打探諸位潛龍的家長裏短?”

  “哪裏。”王照陵笑道:“這不是還沒開席麼,許多人還沒到,大家隨意閒聊而已。”

  “既是隨意閒聊,那在下也閒聊一個?”夏遲遲悠悠道:“據說崔王正在聯姻,令妹要嫁崔元雍,王公子是否有意親上加親,把崔小姐娶了?”

  趙長河豎起了耳朵,他也不知道夏遲遲這是在修羅場給崔元央上眼藥呢,還是幫他問及心中最關心的問題。

  卻聽王照陵失笑道:“哪有這樣加親的,我家與崔家關係雖近,卻也不是捆在一起,很少有這樣做事的。”

  言下之意,他們每一個子弟的婚姻都對應一個政治資源,他的婚姻可以再多拉一個盟友,沒有重複一家的道理。

  夏遲遲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趙長河的心也鬆了下去,你不覬覦央央,那我們也沒有什麼仇怨,哪怕你要獨立,理論上也不關咱什麼事。

  卻聽王照陵又笑道:“但仰慕元央妹妹的其他年輕俊彥倒也挺多的,趙兄一來就如同臺上主角,倒也不是沒有原因。有點……招恨,哈哈。”

  “哐!”最下首角落裏傳來酒壺砸桌的聲音,司徒笑醉醺醺的聲音傳遍全場:“酒呢?誰他媽耐煩在這聽戲,再不上酒,老子走了!”

  趙長河暗叫一聲來得好。

  在這虛情假意的試探來試探去的,惹人厭煩,你王家到底要幹什麼,不如現在就透個底。

  自己身份敏感,再怎麼玩草莽人設也不合適這樣說話,反倒這醉鬼借醉裝瘋,說得恰是好處。

  恰在此時,外面熙熙攘攘又來了一大幫人,所謂潛龍之宴並沒有兩百五十幾個全到齊,實則也就數十人,這麼一來基本已經全到了。

  王照陵便也收了笑容,淡淡道:“其實在下此宴,很多人都猜是要試劍云云……不滿諸位,試劍之意確實有一部分,但或許大家並不相信,在下的本意真就只不過是結識天下英豪。”

  “我輩雖然資源得天獨厚,但歷練並不方便,一旦出門,危機四伏,要命的惡意遠超常人,說不定就是夏聖女?”王照陵衝着夏遲遲歉意地笑笑,表示玩笑,又道:“帶強力護衛吧,歷練意義沒了,不帶護衛吧,家裏也不會同意。這一點元央妹妹想必心有慼慼。”

  “於是我們身登潛龍,或許因爲家學淵源,比一般人都容易,但想要突破天人之限,進窺祕藏之謎,卻反而變得艱難。更別提結交天下英豪,尋求草莽知己,更成了一種奢望。除了設宴請客,又能如何?”

  說了這麼大段,終於有人問出口:“公子若要請客交友,客客氣氣邀約豈不皆大歡喜,設置各種門檻幹什麼,又是掂量又是關門的。朋友交不成,還得罪人。”

  王照陵哈哈一笑:“莫說王某狂妄,連下人掂量都應付不過去的,本就不值得一交。而這關門,另有意義,請恕在下先賣個關子。當然如果諸位心中不悅,王某在此賠罪。”

  王照陵說着舉杯站起,很痛快地自罰了三杯,繼而倒轉酒杯,笑道:“若說試劍,不僅王某想試,在座諸位難道就沒有互相切磋之願?大家都在潛龍榜,卻天南地北難見一面,當初元雍兄想找嶽紅翎挑戰,那是發動了多少人力去尋找嶽紅翎的下落,繼而千里迢迢,遠赴北邙,何其不便?”

  司徒笑終於從酒盅裏抬起了頭,目露精光。

  王照陵大聲道:“中原潛龍,飲酒論武,琅琊盛舉也!若是此屆成行,琅琊王家願每隔幾年主持一次這樣的論劍,不知各位可有興趣?”

  腥唆然:“好主意!”

  趙長河微微笑着,低頭看着桌上的酒杯,目光幽幽泛着漣漪。

  這王家,好野的心。

第203章 那便值得

  普通的江湖漢可能未必會意識到這裏有些什麼問題,說不定還挺歡欣雀躍的,有人組織這樣的論武確實搔到了不少武者的癢處,因爲大家真有這樣的需求。

  瞧剛纔桀驁無比的醉漢司徒笑這會兒兩眼亮晶晶的,顯然對這個說法有些心動。

  最多也就覺得王家這麼做有點自命武林盟主的嫌疑……但由於針對的只是年輕人,味兒沒那麼凸顯,以王家的資格組織年輕人會武還算說得過去。

  不過司徒笑的出身也強悍得很,他出自神州第一宗門神煌宗,據說是傳承到了一個極爲完整的上古體系,此宗的性質和如今趙長河的性質還頗爲接近,也是偏向外功爲主、而且是鍛體橫練之功,再以內功輔之。

  神煌宗高手輩出,如今的天榜第五就是他們宗主厲神通,而王家家主王道寧才天榜最末第十位。從資格上說,神煌宗也未嘗不能組織一下這樣的事情。

  組織這樣的論武並不難,但爲什麼這麼多年來,無論世家豪族還是高門大派都沒有人做過,最多隻有區域性宗門進行小規模的弟子比武。

  因爲官方本來就有類似的論武,兴苤墙形渑e。其面向範圍更廣,並且除了比武切磋之外還有明確的選拔意義,在武舉之中有優異表現的根據不同特質,或從軍、或加入鎮魔司與禁衛等等,由國家培養,這是國家人才制度的重要環節。

  雖然國家武舉很少會有大家族大宗派的人願意參與,潛龍榜上的人物就更少,面上看去和這種數十人的潛龍論劍不太一樣……但無論怎麼擦邊,本質就是類似的,是一種組織地位和領袖地位的宣示。

  所以神煌宗從來沒想過組織這樣的論武,崔家等等一樣沒想過。

  王家此舉,顯然在攫取朝廷的組織地位邊緣試探。也許現在不會有選拔的意義,將來呢?尤其他居然還直接叫琅琊論劍……

  而且現在只是年輕潛龍,將來是不是涉及玄關八九重的各大武林中堅?再將來是不是涉及人榜了?

  夏龍淵都沒這麼做!

  “你怎麼看?”趙長河傳音問夏遲遲。

  夏遲遲無所謂道:“與我何干,我又不比武,琅琊王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折騰得天下大亂更好了。我本來以爲他們大張旗鼓邀約會有什麼稀罕事,尊者叫我參與其中把握脈絡,早知道只是這種事我還不來了,浪費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