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07章

作者:姬叉

  然而他太乙宗和王家算是一州之內,雖然不算很近,也屬抬頭不見低頭見,打起來要給宗門惹禍,便也忍着沒出手,只是拂袖道:“在下無意與王公子有什麼交往,這宴就不去了,閣下請回。”

  那人卻冷笑:“並非身在潛龍榜的人就一定能參與我家公子之宴,需知所謂潛龍榜,看的只是潛力而不是實力,但潛力這東西可能未必來得及化成實力就死了,有何意義?公子之意,若是浪得虛名的所謂潛力,不邀也罷。”

  便是泥人也被這話說出了火,玄衝終於勃然大怒:“合着你們的意思,還要先試試我的斤兩?”

  那人傲然道:“不錯,若是能勝過在下,便是不在潛龍榜上,也有資格赴宴了。若是勝不過在下,不是道長接不接帖的問題,是……沒、有、資、格!”

  玄衝一點都不想接帖,被這話一激還是沒忍住“嗆”地拔劍,冷笑道:“那貧道奪帖撕了便是。”

  話音未落,旁邊一直窩着手坐在棋盤邊上的大漢忽地站了起來,一腳橫掃,直踢那人胯部。

  那人心中一驚,扭身閃過,卻見那迅猛一腳極其自然地變成踏步凌波,看似雄壯笨拙的大漢靈巧地到了他側邊,蒲扇般的巴掌衝着他臉蛋蓋了下來。

  那人緊急再閃。

  巴掌化爲虛影,手指如花綻放,拂在他胸前要穴。

  那人身子一麻,瞬間提不起力氣。

  大漢悠悠然地左手揪住他的衣領子,右手“噼裏啪啦”地抽了他一頓耳刮子,牙都打掉了一顆。

  大漢失笑:“我還以爲多本事,就這也敢掂量天下英雄,什麼玩意!”

  下一刻那人只覺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砰”的一聲被丟進了河裏。

  大漢拍了拍手,衝着河中吐了一口痰:“胡人叩關雁門,你家公子這麼牛逼咋不去掂量赤離?草泥馬的,讓你家公子留着他的酒宴請他媽去吧,傻逼!”

  那人在水裏撲騰,厲聲道:“閣下何人,竟敢招惹我王家,可敢留下名姓?”

  玄衝終於笑出了聲:“你們負責邀請十至二十名對吧?那他沒得罪你啊,你們本來就要掂量他,不過提前一點罷了。”

  岸邊騎手們愕然看向大漢的臉,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嗜血修羅趙長河……”

  人的名,樹的影。

  潛龍榜上的人物,其實大多還真沒幾個戰績,很多都是早年因爲某個突出的戰績被亂世書認可登榜,其後亮眼的事蹟就少了,萬東流唐不器都很典型,只不過一個是低調,一個是真停滯不前。王公子的掂量在某種意義上說倒也沒錯,玄衝都多久沒表現了,據說曾被赤離壓得極爲丟人,說不定就是浪得虛名呢?

  而趙長河這種半年多一路躍馬刀劈,真正的殺人如麻,剛剛前幾天還寨前斬將全身而退,那種環境別說越級斬了個玄關六重了,就算只是砍了個西瓜都足夠吹一年的。要是早知道他也在這,這些人還真未必敢“掂量”,他這沉甸甸的戰績不需要掂量。

  可這貨身上居然沒有標誌性的大闊刀,招數還是飄逸款的,誰認得出來啊?

  被打了巴掌丟到河裏那人也不吱聲了,老老實實被同伴救起,到了岸邊才老實道:“早知是趙公子在此,我們也不敢掂量……我們公子交代了,請公子務必赴宴,無需請柬。”

  “草。”玄衝氣得都笑了,搖着頭坐回了棋盤邊,話都懶得說了。

  趙長河也氣笑了:“我還是喜歡你們剛纔桀驁不馴的樣子。反正在老子看來你們公子這事做得如同弱智,我怕傳染,不去了。”

  那人摸着臉頰,感覺任務要黃,腦子裏急轉對策,忽地靈光一閃:“到時候公子會有不少故交在場的,真不去見見?”

  趙長河道:“嶽紅翎都不在潛龍榜了,何況我看她也沒心情參加這種破爛玩意。夏遲遲我懷疑你們找都找不到,找到了她也懶得去。還有哪個故交?崔元雍還是韓無病?”

  那人賠笑道:“崔公子反而不會來的,因爲他和我們家小姐立了婚約,依禮不能在婚前相見。倒是崔家元央小姐會來的。”

  “……”趙長河沒想到崔元央這麼快又能被許可出門,一時沒往她身上想,倒被說得哽在那裏,半晌才擺了擺手:“看看情況再說。”

  那表情都神遊天外去了,居然還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姨母笑的樣子。

  確實許久未見,好想看見這小丫頭,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那麼可愛。

  圍觀腥诵闹幸彩且痪洌何覀円蚕矚g你剛纔桀驁不馴的樣子……

  一場鬧劇就這麼落幕,其餘騎士攙着牙都被打掉的那位上了馬,一行人灰溜溜離去。

  船主上前道謝:“感謝二位替小的出了口氣。”

  玄衝擺手道:“慚愧,我沒法和他們翻臉,還是最後被氣急了才拔的劍。遠遠不如趙兄豪雄,一點面子都沒給王家留。”

  “我也是懶得等他們二五八萬地找到我面前說要掂量我,什麼玩意?”趙長河道:“道兄既然瞭解王家,知不知道他這邀請赴宴到底爲了啥?就純粹請個客?太弱智了吧這?”

  玄衝“呵”地一笑:“邀去給他陪練試劍的可能性倒更大一點,畢竟獨自出門歷練可不太方便,這就是遍邀天下潛龍陪練。以前也有類似之事,錯手還殺過人呢。這請柬某種意義上,說是閻王帖也說得過去了……”

  趙長河愕然:“這操作也太離譜了,這是想得罪天下不成?”

  “一般來說,接到王家的請柬那是感覺榮幸,去試個劍而已又不是一定會錯手被殺,如果能結個善緣,對將來自是有好處的。”玄衝嘆了口氣:“不是誰都像閣下,初出茅廬就和崔家有淵源,看這些頂級豪門沒了仰視感,一般人誰不是畏懼巴結爲主。”

  “太囂張了,那看起來還是崔家教養好一點。”

  玄衝暗道那倒未必,崔元雍崔元央或許還行,別人呢?

  個體如何,永遠代表不了整個階層,在旁人眼中崔家王家沒有區別,而王家的表現看在崔家眼裏也不會當回事,這不還聯姻麼?

  另外……皇后的家族就是王家,也就是死鬼太子的親媽。

  太子之死到底什麼內情,現在說法起碼上百種,沒人搞得清。唐晚妝從來沒和趙長河提這個事情,或許連她都未必搞得清。

  見趙長河思索,玄衝便道:“當然這次是不是爲了這個目的不好說,我只是瞎猜的,說不定沒這回事。趙兄這意思,莫非真要去?”

  趙長河回過神,咧嘴一笑:“最好是有這回事,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多閻王!”

第186章 太乙宗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泰山之上,趙長河隨着玄衝一路登山,饒有興致地打量周遭的風景。

  若是沒王家這事,趙長河未必會和玄衝繼續混。他回他的泰山,趙長河可能會在徐州停下來,看看此世有沒有下邳小沛,追思一下沛公和昭烈,順便去白門樓看看飄零半生的那位,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學。

  說來現世都屬江蘇,可總感覺這邊與剛剛離開的蘇揚那就不是一個風格。

  但既有王家這事在,這番懷古也就略過了,直奔齊魯。徐州往北的琅琊其實就是琅琊王氏所在,勢力直抵東海邊,整片兒全算琅琊,所以武道也與海有較大關聯。

  不過王家這時候纔開始四處請人呢,所謂壽宴還早着,玄衝便邀請趙長河再往北行,到自家宗門坐坐。

  趙長河尋思自己混江湖這麼久,世家見過、幫會見過、教派見過、武館踢過、綠林自己就混過,卻居然沒與常規的武道宗門打過交道,便也欣然同往長見識。

  何況泰山也很值得一遊。

  現在的心態確實有所變化,剛出北邙那會兒,哪有什麼憑弔懷古與觀賞景緻的閒心?可現在就能,還興致勃勃。

  那經常折磨困擾自己的煞氣,從揚州之後就再也沒爆發過了,按理在劍皇之陵時簡直是沐浴在煞氣裏,早該發作了,可至今無恙。唐晚妝的“靜下來”,功勞非湣�

  說來一開始覺得邙山都被北移了那麼多,此世地理和現世會有很大差異。可隨着見聞增加,卻發現絕大部分地方沒有差異,反倒是邙山的情況特殊,可能會連帶造成河洛之地有些變化,這裏肯定還有緣由。

  文化上倒有些差異,比如這裏的泰山沒有現世那些封禪與宗教帶來的含義,就是一座名山。山上原本有幾個大大小小的宗門,但隨着太乙宗宗主歸塵踏入地榜,部分小宗門被兼併,也有部分搬遷了,泰山上也就剩太乙宗一家。

  這些年來太乙宗發展也強,嫡傳弟子玄沖年紀輕輕玄關七重,名列潛龍十二,哦,現在第十了,也是極爲長臉的事情,太乙宗的傳承算是興旺有序。

  可能是道家修行溫和的緣故,趙長河所見的玄衝一直就沒太多存在感,但這並不意味着他真的菜。說是被赤離壓制,赤離那是什麼級別,被他壓制丟人麼?相反,能和赤離過幾招沒被秒,其實該算很厲害纔對,至少比當時的趙長河強很多。

  衝這個字看上去很邉樱瑢崉t在道家之意裏,是空、是虛、是謙。嗯,與“盈”是相對的。

  趙長河對他感興趣,主要是對玄武感興趣。

  ——玄武是道家很典型的意。真武大帝就是玄武。

  玄沖和萬東流交情看上去很好,在揚州呆了這麼久一直住在萬東流那裏,是歷練?他師父歸塵道人的所謂地榜……亂世書有沒有可能認馬甲?他有沒有可能是玄武,一個人在亂世書上分飾兩角?

  朱雀玄武彌勒必有本名,但亂世書上沒有體現本名,只以“朱雀玄武彌勒”名之,說明是你戰鬥用的什麼名義,亂世書就認什麼名義。

  那麼如果另外用個名字,能不能幾個馬甲都上榜?還是不認,只算一個?不確定,以後試試。

  這種腦回路,此世之人多半沒想過,對於論壇上馬甲無數還能自己互噴的趙長河來說,沒什麼不可能。

  唯一讓他不確定這個判斷的原因,主要是覺得玄武扮演一個太乙宗的宗主沒有什麼意義。四象教發展祕密高層,漕幫少主是顯而易見的意義重大,一個太乙宗有什麼值得玄武特意裝的?還導致沒空管教務了,擔子都給了朱雀,這不合理。

  一路觀賞景色發散着思維,口中與玄衝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聽他介紹泰山諸景,倒也挺好玩的。玄衝爲人溫和,相處的時候確實挺舒服。

  “師兄回來啦?”到了山上宗門外,守門弟子看見玄衝,都很是尊敬也很隨性:“我們日前還在說呢,師兄去了這許久,也該回了。”

  其他弟子都笑:“就是日日翹首看天,希望哪天有師兄名動江南的消息,居然沒有。”

  玄衝抬手作勢要打,笑罵道:“看個甚天?上亂世書有那麼容易的嗎?你們當那是在喫飯哪,隨便打幾架就上去了?”

  弟子們向後一跳,笑道:“那個趙長河不就跟喫飯一樣嘛?”

  玄衝看了趙長河一眼,趙長河笑眯眯地站在旁邊,似是對這種師門氣氛覺得很有趣,沒插話。

  玄衝便道:“那是喫飯嗎?人家哪條戰績不夠硬?就算最被人不服的那次初上榜,說這種級別的越級挑戰很多人能做到,然而人家那是同體系下修行時間不成比例的越級,哪個做得到了,你們試煉遇上多學了一年的師兄哪次不是被打得滿地找牙。”

  “嗐,戰績是硬,沒話說的。主要是連‘豈能無我’這種話都說,這是中立評價嘛,明明是站他一方的期許吧。都有人懷疑亂世書若是有靈的話是不是跟他有一腿了……”

  趙長河終於沒忍住乾咳起來,這話說得……倒也有點道理。這四個字的親疏確實有點沒遮住,至少真能算個期許。

  然而無論瞎子是不是書靈,她的期許可未必是好意,這一腿咱沒興趣,抹它一臉的興趣倒是有的,可惜近期沒出貨。

  乾咳終於引起弟子們的留意,終於有人問:“師兄,這位是你朋友嗎?還望通一下名姓。最近宗主有嚴令,身份不明者不得入山。”

  “這就是你們剛纔說和亂世書有一腿的那位。”

  “?”

  玄衝恨鐵不成鋼,頓足道:“王家的蠢貨沒認出他,好歹因爲他刀在艙裏沒隨身帶。現在這會兒人家背上那麼大把刀,該是什麼腦子纔會當着這副打扮的面談論趙長河!”

  弟子們結結巴巴:“不、不是,近期北方很多漢子帶這樣的刀,流行起來了……連臉上都有人故意做個疤……誰知道真就是他啊,這不前幾天還在太湖嗎?”

  “你師兄我前幾天還在揚州呢,什麼豬腦子!”玄衝哭笑不得:“一般人做這種刀,揮得動嗎他們?”

  “嗐,揮不動就做木頭包鐵皮、或者空心鐵,總是有辦法的嘛。”弟子們偷眼看看趙長河,目光裏還真有幾分崇拜。年輕人敬佩豪烈的漢子,倒確實超過佩服自家師兄那樣溫吞水的。

  引發羣起效仿也就不稀奇了,名人就是會帶風潮的,當初無論北邙還是揚州“假嶽紅翎”爲何人人張口就來,因爲真的到處都是那種打扮,想找一套紅色女俠勁裝和紅色劍鞘什麼的,滿街都是。

  倒是趙長河愣神了半天,忽然狂喜:“還有這好事!”

  玄衝斜睨着他:“是覺得自己名氣大了很舒服?多的是人不喜歡別人學自己。”

  趙長河喜色簡直都掩不住:“老子總愁辨識度太高很麻煩,這不是天助我也!再多些人這麼打扮纔好呢,最好人人帶疤!”

  玄衝愣了一下,搖頭失笑,倒也確實……

  旋即笑容收斂,沒再搭理自顧樂呵的趙長河,正容問守門弟子:“發生什麼事了,居然連我帶人入內都要盤查名姓?”

  守門弟子都搖頭:“我們也不知道,看着一切如常啊,真有大事的話哪來心情嬉皮笑臉呢。”

  玄衝點了點頭,忽地對趙長河一笑:“我就說爲什麼忽地福至心靈,起意邀你來宗門做客……這麼看着,說不定有案子給你破破?”

  趙長河喜色僵在臉上,簡直想把懷裏的鎮魔司玉牌直接丟山下去,還說這不是命?

  可這會兒讓他丟都不肯丟了……那時候和唐晚妝什麼關係,現在什麼關係?她送的玉誒!

第187章 朱雀白虎

  跟着玄衝到得宗門主殿,殿中供奉的神像倒是讓趙長河有些許失望,不是真武像,是三清。

  也許破案不是玉牌帶來的命,自己沒事找事都擱那破案,能怪誰?

  說穿了破此世之謎,也是破案。

  三清像前盤膝坐着一老道,鬚髮皆白,看着仙風道骨。

  看着他盤坐的姿勢,趙長河才猛地想起自己下意識的用盤坐修行也很久了。以前遲遲和嶽紅翎都說這是玄門修行姿勢,不是什麼功法都需要盤坐的,可自從自己靜心修行之後,下意識就選擇了這種坐法,看來是有點意義的。

  老道原本閉目,可在兩人踏入殿中的同時,眼睛就恰好睜開,微微笑了一下:“回來了?”

  說着衝趙長河點點頭:“少俠一身邪功,人皆曰魔道匪類。可觀如今行事,煞起於外而俠行於內也,玄衝交得好友,南行可謂大有所得。請坐。”

  高帽子戴得舒服,趙長河也暫時懶得去想他是不是玄武了,更不會去說自己和玄衝並沒多大交情。便也行了一個晚輩禮,盤坐在一邊蒲團上。很快有小道士奉上茶水,行禮而退。

  講道理這待客雖然簡陋,卻比崔家唐家都禮貌,加上宗門氛圍融洽,趙長河觀感很好。

  玄衝道:“徒兒愚魯,揚州之行,除了協助當地捉拿彌勒教邪徒之外,並沒有做什麼。就連破解彌勒教陰郑际侨f兄起的引子,趙兄唐兄和嶽女俠衝殺於寺,那一戰徒兒甚至懵然不知,壓根沒參與。”

  “無妨……如趙少俠者,一腔熱血,煞氣纏身,故需心靜,你看他現在雙跏趺坐簡直自然而然。而如你者,從小在山,心靜無爲,故凡事不沾,只消多歷事,自知紅塵。歷過了,以後遇事就會多想幾分,下一次起到作用的人就是你,此即你的入世修行。”

  玄衝行禮:“徒兒受教。”

  “所以王家之宴,你當去。不僅當去,並且若是王家公子以你試劍,當盡力戰而勝之,不可敷衍。”

  “……是。”玄衝應了,還是忍不住問:“師父也覺得他是爲了試劍麼?”

  “試的是天下人心罷了。”歸塵微微一笑:“看看有多少人願意對王家俯首帖耳,看看崔家對此什麼觀感,看看其他潛龍背後的勢力對此怎麼看,看看我們太乙宗好不好欺,等等。如果事不可爲,那也就是一次從邀請就開始囂張跋扈的公子試劍,捱罵幾句也沒什麼大不了。”

  玄衝愣了愣,心中一跳:“他們要自立?”

  “未可知也。終究太子已死……”歸塵悠悠點了一句,不再多言。

  玄衝臉色不太好看,若是王家要自立,近在咫尺的他們太乙宗還真是第一個要有所表示的了,要麼臣服要麼搬遷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