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一切動作既有些陌生,又熟悉無比,提筆、沾墨,筆尖卻在距離紙張上面停了下來,易書元深呼吸一口氣,隨後落墨紙面。
但顯然第一筆就沒控制好,筆頭直接在紙面上劃出一坨墨。
“嘶……”
易書元倒吸一口涼氣,勉勵寫完一個字,自己都沒眼看,這字簡直慘不忍睹,邊上都有人忍不住嗤笑出了聲。
易書元強忍着腳趾能扣出三室一廳的尷尬,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
放輕鬆,易書元你行的,你要相信自己,正常人幾十年不寫字都這樣,這附近可就你一個文化人……
反覆深呼吸之後,易書元終於再次平靜下來,既然已經寫得這麼差了,心理負擔也就少了。
心不定,手不穩,急於着墨,寫字自然有些抖,但易書元臉皮厚起來了當旁人不存在,練習之中逐漸心無旁颉�
可以說易書元自覺身體和靈魂都是有些天賦的,那曾經的記憶也逐漸被狼毫筆從心中引了出來,只是寫完十幾個字,易書元落筆之後的文字已經較爲工整。
兩張紙的正反面寫完,易書元看着字,自覺已經比較順眼,拜此世記憶所賜,寫得這些字也不覺生僻。
而站在易書元身邊的幾人此刻也都有些驚愕,他們這輩子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只是覺得自己兄長或者大伯的字寫得真是漂亮,光有這一手字就餓不死吧?
旁人樸素的想法其實也是易書元的打算,此刻更是心下安定不少,憑着自身的一點學識,嗯,至少能寫能讀,應該能找一份相對好一點的工作先養活自己。
易書元倒也並不介意出賣力氣,只不過一來他對自己的身體素質方面信心不足,二來覺得在這個社會,學識的優勢極爲明顯,不利用自身長處就太浪費了。
第12章 改頭換面
又過去一日,易書元從那一個箱子中尋出了一些衣物,一身直裰,和一塊樸素的儒巾,雖然陳舊,但比照身材之後自覺應該能穿。
這一身也是箱子裏唯一還能不作縫補就馬上能穿的儒生行頭了,原本有好幾身衣服,這些年早就拿去改動或者剪裁了。
剛來這世界的時候易書元還很消瘦,如今臉上已經飽滿不少。
易書元粗略洗漱,在自己屋內整理了一下頭髮,取一把小刀,穩穩當當地一點點颳去臉上的鬍子,在那一面母親當年陪嫁傳下來的銅鏡前,他的神色也微微露出一絲驚色。
隨後換上衣物,帶上儒巾,等易書元穿戴完畢出屋舍的時候,直接把易家人給驚呆了,衣衫貼合身姿修長,步伐穩健行有儒風,再加上颳去了鬍子,和之前一比簡直脫胎換骨!
“兄長?”
易保康走過來愣愣問了一句,似乎有些不太確信自己是否眼花。
“這是,大伯?”“大伯?”
易家其他人也同樣驚愕不已,易保康的媳婦趙氏更是捂住了張大的嘴,一臉的難以置信,就連孩子也愣在那裏。
這外貌也讓易書元多少欣慰了一些,確實勝過上輩子,至於周圍人的反應,畢竟沒見過什麼世面。
“保康,我要去一趟城裏,看看能不能找個活計,方便的話帶我去一趟如何?”
說出這句話,也代表着易書元從心底打算接受現在的自己了。
“我,爹,讓我帶大伯去吧!”
易勇安自告奮勇,易保康猶豫一下還是同意了,隨後送兩人到院門處還叮囑着。
“早去早回,天黑路可不好走。”
“放心吧爹,我一定照顧好大伯!”
易書元沒什麼好說的,只是點頭示意之後,和易勇安一起離開了,而他們一走,院內的說話聲和討論聲顯然大了起來。
二人一路沿着村中小道向着東南,外頭遇上的左鄰右舍和村中鄉親見者無不愣神,大部分人納悶只是哪裏來的儒生,少部分知情者也是直到有人提醒才恍然大悟,隨後就聚在一起議論紛紛,或許會帶起易書元在村中的第二輪熱度。
這些細枝末節易書元並不在意,他和易勇安沿着東南方向的土路一直走,目的地就是元江縣城。
纔出村子,易書元明顯就放鬆了不少,腳步也變得輕快,可能因爲他畢竟有好一陣子算是在山裏鍛鍊着過來的,竟然讓原本亦步亦趨跟着的易勇安都有些跟不上步伐。
易勇安見跟不上,忍不住喊着。
“哎,大伯您慢一些,等等我!”
易書元只好放慢腳步等易勇安上來,兩人保持相同步伐前進。
能進城去逛逛,易勇安其實也稍有些興奮,所以一路上“大伯”前“大伯”後地和易書元搭話聊天。
終於,易書元有些受不了了,過了一個路口後對易勇安說道。
“勇安,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大伯大伯的叫我,城裏人多,更不清楚你我底細,單論外表而言,我們看起來年齡相仿,你這麼叫我,讓外人聽了多怪異?”
其實易書元這是說得比較照顧自己大侄子感情了,他們兩這會看起來絕對不是年齡相仿,他大侄子二十多歲的人乍一看能看成三四十歲,要比實際年齡顯老得多。
易勇安一邊跟着,一邊滿不在乎地回答。
“怪異?大伯,有的是輩分大的孩子,我還見過老人管孩子叫叔嘞!”
易書元一愣,這貨說得竟然有些道理,但還是趕緊搖了搖頭,差點被繞進去了。
“還能有大伯和侄子差不多大的?而且你說的畢竟是少數,我們今天去城裏,少不得要去些體面地方,就不要節外生枝了,這樣吧,你叫我一聲叔好了,如果覺得彆扭,叫我兄長也可以的。”
一聽這話,易勇安反應比易書元還大,趕緊踏着小碎步側身前行,在易書元面前雙手連擺。
“不不不,這可不行,您是我大伯呀,我怎麼能叫您兄長呢,這不亂了輩分了嘛,而且如果被我爹知道我叫您兄長,那他和我……哎,非打死我不可!叫您叔也不行啊!”
易書元哭笑不得,自己那弟弟一家之主的威嚴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時候體現出來了。
最後好說歹說,易勇安只是表示會盡量少叫,就算要叫了也會湊近壓低聲音,反正是死活不同意把輩分叫低了,這方面脾氣和他爹一樣犟,易書元也就只能這麼着了。
隨着兩人不斷前行,易書元也逐漸被周圍的風景所吸引。
一路上春陽照殘雪,萬物拔生機,所見皆原始,目及儘自然,草木已經率先破開寒冬的外衣,開始爭先恐後抽芽生綠,林木中的小鳥噰喳喳脆鳴不斷,沿途偶有牛鳴雞叫則更添韻味。
易書元也不是單純趕路,而是邊走邊欣賞着所見的一切,這種景象不是一些個什麼幾A景區的刻意營造能比的,更有一種獨特的韻味在,或許易勇安和這裏的其他人司空見慣,但易書元卻覺得分外新鮮有趣,彷彿走入萬物生機盎然的詩畫之中。
從天才亮的清晨走到日上三竿,易書元走得腳底板發酸,終於接近元江縣城外,到了這個距離,周圍能遇上的人也變得多了起來。
嚴格來說,按照易書元上一世的對比標準,易家居住的西河村距離縣城並不算太遠,天氣良好的情況下,在北山上用目視就能較爲清晰地看到縣城所在方位。
只不過如今可不比上一世的道路便捷,這裏鄉下的路遠算不上平順,林田改道,遇水尋橋,七彎八繞的繞出來十幾二十里路都不一定打得住。
所幸易書元在這裏雖然先瘋傻後是失蹤,但現在發現身體卻出奇的強健,或許只能是村中百姓的平均水平,但絕對比上一世的易書元強太多了,絕不是他自己以爲的那種文弱書生,走這麼多路都覺得不算太勞累。
實話說,越接近縣城,易書元也稍稍有些緊張,畢竟在這裏,他確實沒見過什麼世面,記憶中上一次他來縣城時不過是孩子,經歷幾十年癡傻和失蹤,除了一些空洞的高大熱鬧等詞彙,早已經對縣城沒多少印象了。
身邊的易勇安也有些拘謹,易書元看到自己大侄子這樣子比自己更不堪,心態居然放鬆起來。
“勇安,別這麼扭捏,大大方方走路就是了。”
“哎大伯,呃……”
易書元搖搖頭沒什麼,率先走向城門,易勇安趕緊跟上。
城門口人來人往,倒是沒見到什麼兵士查看。
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內心略微興奮和忐忑但表面鎮定的易書元帶着易勇安,隨着其他人若無其事地從城門口走入城中。
一入城內,易書元頓覺眼前一亮,一幅充滿風韻的古城畫面映入眼簾。
不,不該是古城這種詞彙,這本就是元江縣城的風貌,典雅古樸與生活氣息融爲一體,販夫走卒與城中百姓熱熱鬧鬧,這裏本就如此,一切都十分自然,不自然的不過是易書元自己的內心而已。
心中擺正位置之後,易書元深呼吸一口氣,隨後放鬆自我,沿着街道漫步踱入。
元江縣地屬月州北部,北靠闊南山,南臨娥水,雖算不上什麼名城大縣,但四季分明風景秀麗,除了最近一些年氣候有些反常外,一直以來也算宜居佳地,縣城照比同級縣算是頗有規模了。
易書元帶着易勇安走在城中,步伐時快時慢,視線目不暇接,哪怕這一世有過在此的記憶,但終究以孩童時候居多,而且大多數都模糊化了,可以說所見一切都是新鮮事物。
避讓挑夫和行人,耳中充斥着叫賣和行人的談笑,各店攬客的夥計吆喝聲也是時有入耳,城中不時有酒食之香,也常有脂粉氣味交錯而過。
身邊亦步亦趨跟着個易勇安的易書元幾次被盛情邀請,邀請人既有沿途擺攤的攤販,也有一些店鋪的夥計,只可惜他既不是來消費的,也沒啥消費能力,攤販那邊還能裝模作樣駐足觀看一番,那些店鋪樓閣是不敢隨便進去的,免得徒生尷尬。
到了這時候,易書元心中也早已沒什麼殘存的幻想了。
第13章 得意忘形
易書元在城中走着,視線一直在關注着城中街頭可能對文字工作有需求的地方。
書畫攤、文房店、代寫家書和對聯等等,甚至連一些個算命攤位也會偶爾駐足,更會裝作是顧客在攤位上看看他人的文字。
總結下來就是,易書元覺得自己目前的字雖然肯定不算多了不起,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這會在一個字畫攤位前,店家正殷勤地招呼着易書元。
“客官,您真有眼光,這可是號稱大庸三百年獨鍾一人的書法大家燕沁先生的真跡,我看它與您有緣,您要是喜歡呀,只要十兩銀子我就割愛賣與你了!”
“十兩?”
一邊的易勇安瞪大了眼睛叫出聲來,一張破字賣個天價?燒火都塞不夠爐子,這店家真敢要!
易書元其實不知道燕沁是哪門子的名家,但店家報出來的稱號頭頭是道的,應該是個人物,至於這眼前的字帖嘛就不好說了,他拿起字帖仔細端詳。
在入城走馬觀花的這段時間,易書元也敏銳的發現自身對文字方面的一些鑑賞有一種天然的直覺,想來也是兒時天賦遺贈,手裏的字帖字裏行間確實有幾分令人眼前一亮的神韻,但很多地方筆畫有些刻意。
“店家說笑了,燕沁的真跡怎麼可能只要十兩,這字吧尚能入眼,但豎折鉤撇之處臨摹得有些刻意了。”
店家笑容頓時有些尷尬了,暗道碰上行家了呀。
“呃呵呵呵,客官,這字還是很有可取之處的,若您真的喜歡,二兩銀子就成!”
易勇安在一邊有些着急,他生怕自己大伯手一揮就買了,瞅準個機會湊到易書元耳邊低聲道。
“大伯,咱沒帶這麼多錢……”
易書元根本不理他,將字帖放下,然後轉身離去,易勇安則趕緊跟上,這些個文人玩的東西真是死貴。
“哎,客官,一兩,八百文也成啊!五百文,真的不能少了——”
可惜易書元根本連頭也沒回,只留下攤販搖頭嘆息。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經沿着入城的主街道一直往前,到達了元江縣中心位置,能看到縣衙和挨着不遠的元江縣學所在了。
這片區域顯然更爲繁華,尤其是現在午時已至,一些酒樓飯館內外香溢不斷,聞着這些香味,別說是易勇安有些受不了,易書元聞着都有些挪不動道,但他的注意力主要還是看向了學塾,可以說他是本能地就沿着兒時走過多次的路到了這。
那學塾此刻也有學生出來,畢竟不是所有學童都帶了午餐,有的自己回家,有的則有家人或者家丁在門口等着。
“那便是學塾,我小時候在這上過學,夫子姓嚴,性如其姓,異常嚴厲!”
易書元有些感慨,易勇安則一句話都沒聽進去,一直在看着不遠處的酒樓。
那就是在元江縣鼎鼎大名的兩樓之一的同心樓,而另一座醉賓樓則在城隍廟外,兩樓分別在縣城兩處最繁華的地方佔據一角。
“咕嚕嚕~~”
聽到易勇安肚子的叫聲,易書元回頭,看到易勇安一臉尷尬。
“大伯,咱走了半天了,該找地方喫個飯了……”
易書元看了看斜對面酒樓的招牌,易勇安趕忙湊近說着。
“咱買幾個同心樓的包子,保證滋味鮮美!”
同心樓和大地方的奢華之所自然沒法比,但在元江縣也是百年老字號了,其中菜品價格合適口味尚佳,在元江縣極有名望,樓中的包子糕點等喫食尤受百姓喜愛。
縣中如有嫁娶大事,不少人會到同心樓定製包子糕點等物,既是衝着口味也是討個彩頭。
易書元正看着酒樓內,忽然發現一箇中年儒生從縣學方向走入了同心樓,視線也就下意識跟隨上了。
那酒樓內的人熱情的大聲招呼着來者。
“喲,是連夫子,快請快請,給您安排樓上雅間吧?樓上雅間一位~~~”
那儒生拱了拱手說着什麼,隨着酒樓夥計一起上了樓。
易書元看得有些出神,也不知嚴夫子如今在哪,這麼多年了,還認不認得出我呢?
隨即易書元就搖頭笑了笑,當初他在這不過是少年,如今物是人非,怎麼可能還認識呢。
“你去買幾個包子吧,我先到那邊看看。”
“哎哎,大伯您可別亂跑啊,這城裏巷子深,容易迷路的!”
“沒大沒小的還教育我了?”
易書元拿出長輩的氣勢玩笑一句,沒想到這還真管用,易勇安說着“可不敢了”,逃一般往同心樓竄去了。
那邊縣衙外告示牆上貼着告示,易書元剛剛就看見了,這會也走過去瞧瞧,可能是時間不對,路過在那邊駐足的人不多,除了走來的易書元,也就只有兩人。
等易書元到了告示牆那邊,剛剛看告示的兩人也走了,他便自己默讀着上面的文字。
“本縣近期欲新編元江縣誌,需招司文筆吏二人,字跡工整者……”
易書元仔細看完告示,上面寫明瞭要求和待遇,落款也有時間,算日子貼了得十日了,但看起來人還沒招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