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有人提醒着,說話的漢子握着筷子便一拍大腿。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易書元!當初老人怎麼說來着,易家一個‘書元’一個‘翰林’,哪壓的住這名字啊,害了孩子性命,所以升叔臨終前纔給保康改了名的。”
一名漢子伸手摸着嘴角的粥粒,再將它塞到嘴裏,詫異地說。
“你的意思是說,那跑出去的傻,呃,那易書元還沒死?”
“何止沒死呀,還回來了!聽說連癡傻癔症都好了呢!”
扎堆的人正說着呢,又有一個人託着碗小跑着過來,人還有十幾步遠,就滿是興奮勁地說了起來。
“哎哎哎,我這有個消息,那易家的大兒子回來了!”
“正說着說着這事呢,你有什麼新消息?”“快過來一起講講!”
新來的這人喜歡嘴裏塞着東西說話,一邊扒飯,咀嚼幾口才神祕兮兮地說道。
“我聽說呀,那人自己走回來的,瞧着比保康還年輕呢!”
“不顯老唄?”
“何止不顯老,牛三說那鬍子和頭髮黑的很,面相也顯嫩,左看右看盯天了,說是看着都到不了三十的樣子。”
一聽這話,附近幾個人都驚了,紛紛停下了送飯的動作。
“啊?”“此話當真?”“還有這種事?”
“你聽錯了吧,或者牛三看錯了?”
聽到自己的消息被反駁,含着飯菜說話的人立刻嚥下口中的飯回對質疑,動動脖子努努嘴示意一個村中方向,那一頭顯然也有人一些人在聊天。
“喏喏喏,那邊可不止牛三這麼說,另有幾個見過的也這麼說!”
“那莫不是那易家老大的兒子回來了吧?”
有人提出合力的懷疑,也有人立刻反駁。
“對啊,算算時間確實合理!”
“保康能認錯咯?”“就是,而且哪家婆娘願意爲一個傻子生孩子呀?”
“萬一就是有呢,萬一他在外面好了呢,萬一保康老糊塗了呢?他家都出了一個癔症了……”
“呃,也不是沒那可能哦……”
“喫完看看去?”“嗯,看看去!”“對,順便見見江湖客長啥樣子!”
幾人琢磨着開始各自快速扒飯,畢竟一個人再怎麼不顯老,也不可能五十多歲的人了跟個年輕人一樣,至少在西河村這樣的偏遠鄉村,這種事情是匪夷所思的。
當然,比起易書元,江湖武人阿飛同樣讓村民們很感興趣。
……
易家院內的堂屋門口,能曬着太陽又能擋風的地方,易書元坐在小凳上,手裏捧着裝了粥和少量蘿蔔乾的陶碗,他一邊喫一邊將視線從院內延伸看向院外。
一個疑懒_裙盤着髮髻的婦人在院內井邊洗衣物,這是侄兒易勇安的媳婦。
易書元的視線略過婦人再看向其他地方,低矮的幾間房舍,土培的圍牆和茅草爲頂的門頭,屋舍頂上和院落內留着殘雪,視線延伸向外,周圍房舍或遠或近都是差不多的樣式。
透過院門舉目遠眺,平原蓋積雪,近山披素裹,卻看不到什麼高大的建築,也難見什麼通達的大道,更不可能有什麼電線杆之類的。
當然,那些或裝路過,或專門趴着門來看的村民也不可忽視。
心中有事的阿飛端着陶碗就站在易書元邊上,時不時會無意識地順着易書元的視線望望。
不過易書元的視線也隨着院門的關上而收攏回來。
這會,易保康已經將院子的臺門關了起來,否則家裏就跟被看猴似得,老是有人來。
外頭還有村民的嘀咕聲和議論聲,甚至有膽大的瞭解到阿飛好說話,朝院裏喊一句。
“哎江湖客,能不能打些拳腳功夫讓我們瞧瞧?”“是啊,讓我們見識見識!”
“聽說武功好的跳得老高了!”“哈哈哈……”
對此,易書元和阿飛都當做沒聽到。
“這些個閒人……兄長、麥大俠,你們別見怪,過段時間農忙了大夥應該就沒那麼閒了……”
易保康走過來致歉,阿飛臊着臉趕忙說道。
“別別,易叔您可別這麼叫我!”
不過雖然嘴上這麼說,阿飛心裏面還是有些飄飄然的,有人叫自己大俠了,這麼想着,但他還是會小心瞥一眼易書元。
易書元笑了,阿飛的動作都看在眼裏,你這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但易書元也不揭穿。
易保康拍着身上的塵土,也去廚房盛粥了,那邊他的媳婦趙氏正在和兒子說着話,似乎略有爭吵,他的腳步也不由加快了一些。
易家院牆稍高,門一關很快來的人就少了,至少沒多少聲音了。
阿飛喫完了粥,又站了一會,在一番心理鬥爭之後還是猶豫着開口了。
“前輩,我想回家了……”
易書元神情略有詫異的轉頭看他,這一段時間以來,他都有些習慣阿飛在身邊了,但又很快對阿飛的話分外理解,臉上也露出釋然。
“你是該回去了,記得和你爹和解,從你的言語中聽得出來,他還是很在意你的。”
“嗯……”
“什麼時候走?”
阿飛微微低頭。
“今天。”
易書元點了點頭,也不好說什麼了,只是將碗中的粥都喫了個乾淨,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更何況他自覺和阿飛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前輩!”
阿飛聲音重了一些,易書元看向他,卻見阿飛放下碗筷來到院中,雙手抱拳對着易書元跪了下去。
“前輩救我性命,傳我心法,是我麥凌飛再生父母,此大恩大德我麥凌飛永世不忘,他日一定盡力報答!若此生不夠,那便來世,來世不夠便再一世,前輩請受我麥凌飛一拜!”
激動着說完這些,阿飛下拜,更伏地“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這次易書元只是站了起來,但卻沒有去扶阿飛,就這麼生生受了對方的大禮,這能讓阿飛好受一些。
院中洗衣的李氏停下了,廚房那邊的幾人也探出頭來。
阿飛抬頭起身,走向了院門,打開門後回望一眼院內的易書元,然後一步跨出,提起內氣向村中出聲。
“西河村鄉親們,想看武功那便給你們看看——”
這既是滿足別人的好奇心,也是短暫放縱自己,更是向前輩展示自身所得。
下一刻,阿飛輕身飛躍而起,一道身影如翩翩蝴蝶又如輕燕飛鳥,藉着屋舍草垛,施展着拳法舉重若輕地凌空而去。
“飛身——踏燕——追月——”
拳嘯如悶雷,氣勁如急風,掀起許多屋舍頂上的積雪,所過之處猶如飛燕攜細雪,下得綿綿一陣。
也看得西河村的村人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
阿飛的聲音迴盪着傳來,人已經遠去了……
易書元看着遠方,心裏複雜中透着欣慰,阿飛成長的又何止是武功呢!
第11章 面對現實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也在這段時間迅速回暖,村裏人對易書元的熱度逐漸下降,來看的人也少了。
只是易書元如今頭髮理順了,臉上也乾淨了不少,衣衫也比來時合身,加上五官端正體態修長,身形也不佝僂,用他自己的標準看也稱得上是俊朗。
這樣貌在這窮鄉僻壤確實也算出校瑢е麓逖Y有些個婦人還是不時會經過易家這裏,對此,易書元頗有些哭笑不得。
而且在外人眼裏別說是比易保康大,就是說他三十多歲都有些過,當然了,以易書元自己的眼光看自認還是很成熟的,至少不嫩。
看過易書元樣子的村裏人多少會私下讚一句長得好,不過也沒有多少人信他是易保康的兄長,更多人還是相信易書元是那人的兒子,畢竟算算時間這纔是合理的。
當然,也不會有太多人閒得蛋疼一定要去糾正易保康,畢竟有人試圖糾正還讓他急眼了,那他願意叫自己大侄子爲兄長那就叫吧,村裏人只當是茶餘飯後的笑話。
這一天清晨,易書元還沒起牀,在屋子裏就聽到廚房方向的響動。
廚房內,趙氏拉扯着易保康不讓他盛粥。
“喫喫喫,就知道喫,當家的,咱們要養這麼個外人到什麼時候?”
易保康平日裏很多事都聽老婆的,但是這時候卻一下甩開了趙氏的手,瞪着眼睛看着她。
“什麼外人?那是我兄長!娘離世前的囑託我沒做到,我已經心有愧疚了!”
“你還真的當他是你兄長?”
“你也信外面的風言風語?莫要說是長相問題,就連小時候兄長在山上爲了救我時腿受傷的疤痕都在那呢,我能認錯?”
見易保康有些激動,趙氏居然難得低了一頭,主動幫他盛粥,但瞅了瞅廚房外的方向,嘴上還是不停。
“那你說他怎麼不老呀?”
“這,說不定有神仙救了兄長一命呢,說不定是陰間放兄長還魂回來的呢,看着就沒怎麼老了……”
“嘶……別說了,說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趙氏忍不住又伸頭瞅瞅外面,所幸易書元剛好出門曬太陽呢,這才安心一些。
這種話其實也沒什麼說服力,畢竟易書元的表現擺在那裏,就是一個普通人的樣子,但隨便外人怎麼說,易保康也知道那就是自己兄長,不光是兒時就在的一些痕跡,也因爲一種感覺。
易家的院子也不算大,易書元坐當然能聽到廚房的爭吵,實際上這些天晚上也隔牆聽到一些微詞,他沒什麼好怨的,畢竟以前的自己也不認同啃老呢,何況是啃兄弟。
至於顯不顯老,從到這個世界的一系列經歷來看,在易書元這還真算不上什麼大事。
當然了,整個西河村估計就易保康和易勇安兩人信易書元是兄長和大伯,其他的就連二人各自的媳婦趙氏和李氏都不太信,小孩子則另算。
這段時間算是真正安靜下來的日子,易書元也想了很多。
易書元心中有迷茫,有不安,感覺自己怕是再難回到那個熟悉的世界去了,他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這世界天地之開闊,星辰之繁多,是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孤獨感揮之不去,心也難以真正安定。
整理着混亂的思緒,易書元將心頭煩悶暫且撇去一邊,閉眼面向東方感受着陽光的溫暖,也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人終究是要融入現實的,不論是在哪裏的現實,不論是何種現實。
“保康。”
易書元睜開眼朝着廚房那邊喊了一句,裏頭的易保康趕忙藉此在媳婦面前脫身,特地跑出來應一句。
“兄長我在呢。”
“父親的一些東西,是否還在?”
易書元說着走過去,繼續向易保康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
沒過一會,易書元跟隨易保康一起進了堂屋的裏屋,也是易保康夫婦起居的房間,趙氏也亦步亦趨跟着,幾人最後在一個塵封已久的木箱面前停下。
“兄長,就是這了,有的已經沒了,剩下的都在裏面。”
聽着易保康的話,易書元點了點頭,蹲下去用衣袖掃去箱子上的一層細灰,揚塵嗆得他咳嗽兩聲,隨後他小心打開木箱,裏面除了一些衣物之外,還有一個漆紅木盒。
易書元伸手觸碰木盒,兒時模糊的回憶在腦海中浮現。
一個已經記不清樣子的人在身邊大笑着一拍手:“好好好,此聯甚妙,此字更是又有進步,確實勝過爲父,願賭服輸,明天爹爹就專門進城去給你去買糖葫蘆!”
“說話算話,弟弟也要有!”
“嘿,那是自然,爲父何曾食言?”
“哦哦哦,爹爹最好咯!”
不知不覺間,易書元嘴角已經揚起一個弧度,他輕輕打開盒子,裏面整齊地放着筆墨硯,和幾張微微發黃的白紙。
筆還是好的,墨已經裂了,就連那老硯臺都缺了一大角。
看了一會之後,易書元還是將小木盒蓋上,小心地將木盒捧了出來走向外頭的堂屋,箱中其他舊衣褲等事物則先不去管它。
沒過一會,易家其他人也都圍到了堂屋的桌前,眼神中透露的一絲好奇。
第一次準備在這裏寫字,易書元給自己添加了一點儀式感,清潔了雙手之後纔到了桌邊,文房四寶在桌上擺開。
將破損的硯臺用石子墊起破口的一邊,隨後取清水用那一截髮幹開裂的老墨條小心研墨,那手勢自有一股儒雅在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