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塵 第696章

作者:真费事

  這會雖然已經入夜了,但是主持科舉的官員們還遠沒有到睡覺的時候,要忙着閱卷呢。

  和貢生考試一樣,官吏們閱卷也分成多處,官署外廳一張桌子一位官員,分成了七八張桌子,只是沒有牆壁隔開,而內廳則是隻有一位朝廷的主官坐在裏頭,理論上他也閱卷,但多半有下面的官員會做事就行了。

  圭國的科舉,光是在閱卷這塊,說難聽點是制度相對較爲落後,說好聽點就是閱卷官員有很大的自主性。

  要說領先的一點,那就是閱卷的速度了。

  多半貢生的文章,閱卷官員隨便看看也就放一邊了,效率比很多考生想象中快得多。

  一個官員正在看着貢生的文章,掃一眼面前的卷子,不太出挑的字跡就讓他微微皺眉,再看一眼,就瞧了前面小半段,文章狗屁不通。換大庸的話,遇上這種卷子,閱卷官員還是得受一番折磨看完,並且還得傳閱多人的,在這沒這種事,官員直接將卷子扯開放一邊了,懶得多看一眼。

  再下一張卷子,只能說中規中矩,官員搖搖頭看完也是拉到一邊。

  再下一張.看到卷子上的字跡,官吏眼前微微一亮,這字工整不失的同時也有幾分靈動感,再看文章就不由多用幾分心。

  等到看完了,官吏臉上也露出欣喜。

  “幾位大人,過來看看這篇文章!”

  周圍官員只要不是手頭正忙的,就都起身走了過去,這種情況多半是有好文章了。

  等到腥司圻^來一看,頓時多有讚歎之聲。

  “不錯不錯,字跡秀氣!”“行文流暢書經引用恰到好處!”

  “難得的是自由理解,並非書雲亦云!”

  “確實妙極!今晚還沒見過這麼妙的文章!”

  “確實,我這也沒有可比者!”“我這亦然!”

  外頭的官員讚歎一聲,然後剛剛看文章的第一位官員起身去往內廳。

  內廳的官員正在喝茶看書,聽到敲門聲就讓人進來,抬頭一看卻見有人提着一張卷子走了過來。

  “大人!這篇文章字跡秀氣內容出校芍^是下官今天閱卷以來之最佳,請大人過目!”

  “哦?”

  官員放下茶盞放下書,接過文章看了起來,入目的字跡確實令人眼前一亮,再看文章也果然不凡。

  平州算不上什麼治學盛地,歷來考生的文章水平在圭國排中下游,而眼前這文章的水準在平州明顯有些鶴立雞羣的感覺了。

  “此人是誰?”

  主官看向卷子末端,也見到了考生署名。

  “下河縣,鄭怡明?”

  這聲音不算很小但也不算很大,卻竟然驚醒了貢院隔間中的小乞丐。

  雖然是落魄乞食的流民,但小乞丐也曾上過私塾,認識一些字的,白天看到那書中紙條上“鄭怡明”三個字就已經記了下來。

  明明隔着兩堵牆和一個小弄堂,照理說正常說話的聲音不該傳到貢院那邊,但“鄭怡明”三個字在小乞丐那十分明亮,以至於讓他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只不過醒了反而到聽不見什麼了,但小乞丐這會睡不着了,鬼使神差之下就起來摸出了貢院,摸到了後面的弄堂,貼近了上方屋檐隱約有燈火透出的官署後牆。

  這會小乞丐隱約能聽到裏面的說話聲了。

  而這會也不只有主官和剛剛那個官吏了,又多了兩人。

  “這鄭怡明可是官宦世家之子?”

  旁邊的官員想了下搖了搖頭。

  “姓鄭的應當不是。”“對,只是個尋常書生,之前參加過一次鄉試,沒有上榜。”

  主官點了點頭。

  “文章寫得尚可,只是這解元、亞元、以及經魁三人和亞魁一人均已定好的人選,不好辦啊”

  “呃,那便排在第七?”

  主官又皺着眉搖搖頭。

  “平州貢生入取名額不過三十五人,今年是沒位置了,我看等下一次鄉試若他還能考得好,便將之排入前列吧!”

  “啊?可是大人,不是才定了前十五麼,後面的雖然也定了一些人,卻並不要求名次啊,這怎麼”

  有官員還想說話,被主官看了一眼就止住了話音,後者搖了搖頭道。

  “此等文章令其排在下游怕是不妥,本官也是愛才,這鄭怡明若真有才學,下次或可名列前茅!”

  這怕不是愛才,而是愛財吧?官吏們心知肚明,但也不說什麼,畢竟好處人人有份,只是可惜了這篇妙文了!片刻之後,其他官員都離去了,就剩下主官和一位本地官員留下,這會主官說話又放開了一些。

  “按我大圭的規矩,解元之文上承京師,王家不是想要在禮部露臉麼,讓他們再拿出點找猓宋拿罟P天成,放眼他州也是罕有,就說或許皇上也會過目呢!”

  說着主官又掃了一眼鄭怡明的卷子。

  “把卷子帶去,若是妥了,便讓王家公子自己抄一份,他那字跡比這差得多了些.”

  “下官明白了!”

  官員拿起桌上的卷子摺好,然後就退了出去。

  貢院官署牆外,小乞丐聽得攥緊了自己的衣角,但他也不敢發出什麼聲響,又偷偷摸出了貢院,就縮在街頭牆角等着,一直等到有馬車從貢院中出去纔跟了上去。

第796章 他能忍我不能忍

  鄉試結束之後,鄭怡明除了在客棧幫忙之外,就很少出門了,主要是因爲借來的書太過引人入勝,一有空閒的時間就會到柴房看書。

  反正鄉試已經考完了,靜靜等待放榜就行了。

  不過小乞丐這些日子可是急得不得了,平州城裏到處跑,到處找鄭怡明,只不過他根本找不到人。

  或許唯一一點好消息是,這段時間身體似乎大有好轉,而且在城中到處走,要到的飯也多一些,畢竟看着十一二歲大小的孩子,總是有人會動惻隱之心施捨一些。

  十天之後,貢院外即將放榜,之前考完試之後各自散去的考生們全都匯聚到了這裏,自然也包括了鄭怡明。

  晌午時分,貢院外已經擠了不少人,來的也不只是儒生,更有很多城中大戶以及看熱鬧的百姓,亦或是一些考生的親朋好友。

  鄭怡明也在人羣中,和一大羣書生一樣,帶着期待和忐忑等待着放榜。

  貢院的街角,小乞丐坐在之前的那個角落,視線一直在搜尋着人羣中的那個書生,只不過今天人太多,他也看不到人。

  一陣風吹到了一處屋頂上,於欣梅又一次出現在了之前的那處位置,看向貢院所在,一下子就發現了擠在許多書生中間的鄭怡明。

  放榜前的這段時間是最難熬的,人羣議論紛紛相互猜測結果,直至有官差從貢院中出來。

  “來了來了!”“要放榜了!”

  “真的來了!”“祖宗保佑,神靈保佑,一定要上榜啊!”

  官差向着貢院外走去,一邊走前頭的人衙役棍棒開道。

  “讓開讓開——要放榜了,全都讓開——”

  腥送崎_位置,官差墊着凳子刷好江湖,將榜單貼到了牆上,等官差一走開,周圍的書生頓時圍了上去,所有人都看向那張榜單。

  換成以前的鄭怡明,八成會從後面往前看,但今天他直接從前面往後看。

  沒有,沒有,還沒有.“哈哈哈哈哈哈——我上榜了!”“我也是,榜上有名!”

  “哈哈哈,我是經魁,是經魁!”

  “哎呀,這王公子乃是解元啊!”“王公子果然大才啊,我就說解元非他莫屬啊!”

  人羣的驚呼和歡笑此起彼伏,而沒有中榜的則大多默不作聲。

  鄭怡明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他找遍了整張榜單,卻沒有發現自己的名字。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這次下筆有如神助,引經據典融入思考無有不暢,怎麼可能會落榜,怎麼可能會落榜?“凡中榜貢生,午後便可入貢院面見上官,記住,三日之內必須要到場,此刻若有不在場者,望相互轉告.”

  那邊官差喊話的聲音好似遠在天邊,鄭怡明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一樣,他踉蹌着腳步擠出了人羣,耳邊那些書生的寒暄和恭維就像是傷人的利劍於欣梅在那邊屋頂上看着榜單也皺起眉頭。

  鄭怡明竟然沒有上榜?難道是平日就沒有用功在學問上,就連那玄妙的檀香也助不了?不對啊,我明明有所感應,他應該寫的得還不錯纔對啊!街邊的小乞丐一直盯着人羣,這會終於發現了鄭怡明,失意的書生有很多,就數他最失魂落魄,畢竟這次信心是真的充足。

  小乞丐在發現鄭怡明的時刻,立刻就拿着破碗起身衝到了鄭怡明面前,伸手就拉住了他。

  “鄭公子,鄭公子,我有事要和你說!”

  鄭怡明這會幾乎是要暈厥過去,耳邊的聲音都顯得很遙遠,手上傳來觸覺的時候纔看向身邊,卻發現是那個小乞丐。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我現在無錢給你”

  鄭怡明只以爲小乞丐是因爲他上次給錢了,這次又來,真就應了客棧老闆的話,幫幾個就都來了,都賴上了怎麼辦.不過小乞丐這會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拉着鄭怡明走,後者踉蹌之下差點摔倒,但還是被小乞丐拉到了稍遠處的巷子中。

  而這會鄭怡明也終於是怒了。

  “我沒有錢——我身上哪來的錢施捨你啊——你找那些有錢人去討吧——”

  鄭怡明雙目泛紅眼窩裏泛着淚光,自己信心最足的情況下落榜,那隻能證明自己根本就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平庸之輩,是個廢材啊.小乞丐被吼了一聲明顯被嚇住了,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鄭公子,您沒有落榜!您應該是本次的解元纔對!是那些當官的使壞,把你的卷子給人掉了包,那個姓王的拿了你的卷子當了解元!”

  鄭怡明一切的悲哀和崩潰在這一瞬間好似同時間一起停滯。

  “你說.什麼?”

  小乞丐以爲鄭怡明沒聽清或者不相信,趕忙再次開口。

  “鄭公子,您的卷子是第一,我那天夜裏在貢院角落睡覺,爬起來聽到那些當官的在議論你的文章,但他們把伱的卷子掉包給了別人,就是現在的解元!”

  “什麼?掉包?”

  鄭怡明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此刻受到的衝擊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巷子的高處,於欣梅正在看着下面。

  什麼?竟然是卷子被人掉包了?

  在聽到小乞丐的話這一刻,於欣梅幾乎是瞬間就有所明悟,知道他說得是真的。

  這圭國的科舉場上竟然敢如此做?換在大庸這可是死罪!

  “喵嗚~~”

  一聲貓叫從於欣梅身邊響起,也讓鄭怡明和小乞丐下意識抬頭,卻見巷子上頭的屋頂上有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兒在探頭。

  於欣梅身子躲在一邊,對着貓兒伸手做出禁聲狀。“噓~”

  灰勉低頭看了看下面的兩人,然後又抬頭看着對面的女子。

  “喵~”

  丫頭,在這也是死罪,只不過僅僅是叫得響,可沒多少人當回事咯,哪怕是大庸也沒以前那麼清明瞭。

  於欣梅不知道一聲貓叫中蘊含這麼多意思,但她這會很氣憤,甚至比鄭怡明這個當事人的氣憤還有過之無不及。

  她望向那邊貢院放榜牆所在,身爲解元的王家公子如今已經被許多人簇擁,和王家人享受着腥说墓ЬS,俯瞰着許多人的諂媚。

  光是看着就讓於欣梅氣不打一處來。

  “好哇!我費盡心思讓他妙筆生花,倒是給你們做了嫁衣!”

  於欣梅喃喃自語,拳頭都不由捏緊了。

  下面的巷子裏,鄭怡明在錯愕之後,一直看着小乞丐。

  “你,你沒有騙我吧?”

  “鄭公子,我自逃難來平州後,那天差點就死了,是您救了我,我雖然年幼落魄,可救命之恩還是懂的,我怎麼會騙您,怎麼敢騙您呢!”

  小乞丐說得十分激動,鄭怡明此刻既有感動又有羞愧,自己剛剛竟然以爲小乞丐纏着自己要錢。

  可是同時,鄭怡明心中也有無奈和彷徨,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真相,更有一種淡淡的恐懼“謝謝.謝謝你.”

  鄭怡明憋了良久,只是說出了感謝。

  “鄭公子,咱們去貢院說個清楚!或者直接去報官,我幫您作證!”

  “報官?”

  鄭怡明露出一個有些荒誕的笑容,卷子都被當官的換了,去報官?他有時候是迂腐一些,可不是傻或許換在十幾天前,鄭怡明就算平日有些懦弱,但也真的也有可能衝向貢院,可是這些天他看了不少好書,手不釋卷地看,很多也讀到了心裏。

  不可衝動,不可衝動!“對了,你的病如何了,我認識一個懂醫術的先生.我帶你去看看”

  鄭怡明左手死死攥着胸口,心中無比難受,但承受着這份心中的痛苦卻說出了與科舉不相干的話,只是他伸手牽住小乞丐的手都在發抖。

  “鄭公子,鄭”

  “噓孩子,不可對外聲張.我們,先,嘶先去看病”

  鄭怡明呼吸都略微有些顫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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