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這麼些年下來,承天府當然也建了真君廟,建在北城之外,廟宇不能和嶺東的那些大廟比,但畢竟天子腳下,也算有一定規模。
真君廟的香火在哪都不會很差,北路上的這座廟是當初遠行北方草原的嶺東商人們所建,祈求平安也求財。
顏守雲到真君廟的時候廟裏相對還比較冷清,他一路向廟後前行,來到了伏魔殿。
京城特色,真君廟不細分各個殿堂,而是一座巨大的伏魔殿,中央伏魔大帝,兩側依次是伏魔宮諸神的神像,當然也都是一些有名的。
顏守雲與廟祝商量過後,借了一個蒲團和小桌板,就這麼坐在伏魔殿一角,鋪開了文房四寶。
是的,顏守雲在作畫,他不敢畫伏魔大帝,因爲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自己絕不可能請動伏魔聖尊神軀。
顏守雲是有自己的目標的,也是老天師告訴他的“取巧之法”。
所以顏守雲第一個畫的人是武威雷鳴神通大將軍段嗣烈!這是大庸赫赫有名的大帥,戎馬一生,將一切獻給了大庸國策,家庭和武道皆繫於此,卻也因爲連年征戰留下很多傷病。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大庸最終威服四海,德傳天下,弘興末年,段嗣烈在親朋和滿堂兒孫圍繞下含笑而終,對他來說人生已沒有遺憾。
段嗣烈死後被同樣風燭殘年的先帝封爲“武威雷鳴神通大將軍”,建廟立祠,繼續領兵掃蕩乾坤誅除邪祟。
雖然武威雷鳴神通大將軍也有自己的獨廟,但嶺東人相信段嗣烈大將軍昇天爲神定歸於極北伏魔大帝麾下,所以普遍在真君廟立陪像。
這就是顏守雲取的“巧”!段大將軍一生忠烈,絕不會對妖物霍亂大庸置之不理,我若請神而來,段大將軍心有所感,很大概率會回應!顏守雲此刻沾墨作畫,畫的正是段嗣烈,但他也不只是在對着神像描,更是恍惚中有着自己的感覺,一筆一劃絕非偶然.當然,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顏守雲畫着畫着就有些畫歪了,雖然術士也是要畫符什麼的,但他的丹青底子擺在那。
這會有一些個香客進來,看到坐在角落的顏守雲,都會下意識多看幾眼,有人湊近一瞧,頓時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這人畫的什麼呀?”“就是啊,一團亂”
“他不會在畫神吧?”“哎呦,這可是褻瀆神靈了,畫這麼難看”
周圍的議論聲讓顏守雲幾乎羞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實在太丟人,自己都不忍看啊顏守雲尷尬地擦汗,儘量靜心不理會旁人的視線。
正在這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門旁傳來。
“嗯,畫得不錯.別人笑你亂描線,但你照貓畫虎,竟然畫出幾分神髓.你,不懂作畫吧?”
顏守雲心頭一驚,坐在蒲團上側身看去,卻見門旁依着一個極其蒼老的老人,裹着不少衣服依舊看着很瘦,彷彿風都能吹倒,但一雙看着畫卷的眼睛卻炯炯有神。
當然,如果顏守雲手中的也算是畫的話.
第769章 怪絕聖手
顏守雲心中一動,就自己畫的這個鬼德行,能夠不嘲笑他已經很感激了,但還能點評出所謂神髓。直覺告訴顏守雲,眼前的老人不是一般人。
至於說人家問顏守雲應該是不會作畫吧,這倒反而簡單,畢竟不瞎都看得出來。
心中的思緒轉瞬即逝,顏守雲只能尷尬回應。
“老先生說得是,我是不太會畫畫”
旁邊幾個看過顏守雲畫畫的香客笑着說了一句。
“那是,看得出來!”“臨摹個什麼不好,你還是去畫畫貓狗吧,褻瀆了神靈是要倒黴的!”
顏守雲笑笑不說話,他纔來京城的時候似乎確實黴哌B連,但如今看來也是時來咿D機緣到了。
不論別人怎麼說,也只有靠着門的老人沒有嘲笑顏守雲,他始終盯着顏守雲的畫,看着他放下筆整理紙張。
這會大殿內似乎是沒有其他香客了,裏頭也安靜了下來,老人也再次開口了。
“畫再讓我看看如何?”
顏守雲聞言趕忙取了畫起身,湊近老人一步,雙手把畫遞給對方。
老人伸出手,手在不斷顫抖着,接過了畫,畫紙在他手中也抖動得厲害,但身體的情況卻彷彿絲毫不影響老人的專注,只是細細瞧着畫卷。
“你確實不懂作畫,但比很多人畫的好!”
老人手抖聲音不抖,一雙眼睛看着一幅連它作者都不忍直視的畫卷卻十分認真。
顏守雲本來想要開口詢問什麼,但這會卻生不出打擾的心,直到十幾息之後,老人輕嘆一口氣,那種氛圍才消失了。
“這位老先生,您是”
顏守雲趕忙小心問了一句,老人看着畫卷笑了笑,指着畫卷的幾處答非所問道。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畫錯了,你的感覺出械涔P拘謹,欲描直線慎過則不及,快筆迅捷反而會有奇效,眼眉畫得尤其好,神髓皆在此處”
沒回自己是誰,沒說什麼多餘的話,老人直接指點了顏守雲畫作的不妥之處。
顏守雲微微一愣,趕忙認真聽着,結合對方所指的位置記下對方口中的話。
“來,你再畫一次!”
老人說完之後直接要顏守雲再畫一次。
實話說剛剛老人一口氣講了這麼多,顏守雲只是勉強都記下,理解還有些距離,但他沒有拒絕,他知道遇上高人了。
“唉!”
應是應下了,不過顏守雲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又取了一個蒲團過來,扶着老人在上頭坐下,然後纔開始作畫。
這一次,從顏守雲第一筆落下開始到最後一筆,老人在旁邊看着全程,即便有時候皺起眉頭,他也沒有急着開口,直到顏守雲畫完。
這一次,顏守雲的畫作確實大有進步,主要也是開始起步太低,進步空間太大,至少這次像個人樣了。
不得不說,顏守雲確實有些天賦,大將軍的簡單輪廓,看着已經有幾分威武。
但老人此刻卻搖頭了。
“遠不及上一幅畫也!”
“啊”
顏守雲驚了,還不如上一幅,這不瞎都看得出來進步極大吧?老人看着驚愕的顏守雲,搖了搖頭。
“你這一次畫的時候,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你心中在想什麼?你是不是隻顧着要畫的像,卻少了第一次作畫時的東西?”
顏守雲又是一愣,心中隱有所覺。
老人伸出了手,顏守雲微微皺眉,直到老人指向了筆他才反應過來。
小桌板和筆墨紙硯都被顏守雲推到老人面前,後者取過筆,右手都在顫抖着,這樣的人別說是作畫,筆都拿不穩吧?老人想要用左手穩住自己的右手,但似乎效果不大,手依然在顫抖着,他沾了墨汁,筆懸於紙面反而先後抖落兩滴墨水。
但在這一刻,在墨汁滴落到紙面的一剎那,顏守雲猛然驚覺到了什麼。
有什麼東西變了!這種感覺和剛剛在巨石碑處有些相似,和最初臨摹大將軍神像也有些相似,但這一次不是從石碑和神像上出現,而是從眼前這個老人身上!
那顫抖的手在此刻提筆而落,線條在筆尖划動,每當手忍不住顫抖,卻猶如波浪中起了浪花,又會在筆尖的跳動下化腐朽爲神奇周圍的一切在顏守雲眼中彷彿都淡去,以紙張和墨汁爲中心,世界好似錯覺般呈現黑白當顏守雲再回過神來的時候,這才發覺老人最初滴落的兩滴墨正好是畫紙上神將的雙眼。
此刻周圍簡單的線條已經完成,而兩滴墨浸染着畫紙不斷延伸,隨着老人最後一筆落下,神將雙目的墨汁延展也恰到好處。
這一刻,彷彿神人睜眼。
紙張上僅僅是簡單勾勒線條的神像,沒有太多細節,也沒有附色上彩,但此刻給顏守雲帶來了強烈的震撼。
紙張神像上的武威雷鳴神通大將軍的雙目墨色還在延展,彷彿神人視線早掃向周圍,竟然帶給顏守雲一種淡淡的壓迫感。
直到墨汁穩定下來,也好似紙張上的神人也靜靜佇立。
“給!”
老人將紙張遞給一旁的顏守雲,後者小心翼翼地接過,看看紙張再抬頭看看神像,心中升起一種荒謬的感覺。這廟裏的神像似乎還不如紙上畫得更有神髓.“老先生,敢問您尊姓大名?”
顏守雲看着畫,略微激動地問着坐在蒲團上的老人,後者看着他,視線又轉向伏魔殿內部。
除了一些大神的神像,大殿內部的牆壁上也有一些壁畫,上面畫着伏魔宮天罡地煞之神。
顏守雲隱隱從老人的眼神中看出一些追憶,而後者也終於開口回答了他的問題。
“老夫,邵真。”
早在老人還沒表明身份的時候,顏守雲已經把他往一些他能知道的作畫名家上去想了,即便如此,當他真的聽清對方名字的時候還是心中猛然一震。
邵真?怪絕先生邵真?
顏守雲第一個反應是略微有些不可置信,但這也似乎能解釋得通老先生神乎其技的丹青之妙。
有這等畫藝之人,完全可以自成一派,沒必要冒充曾經的怪絕先生。
顏守雲趕忙後退一步,帶着驚喜和激動,鄭重向着老人行了一禮。
“不學道人顏守雲,拜見怪絕聖手邵老先生,能見您一面,實在是三生有幸!”
外面又有新的香客過來,老人擺了擺手,顏守雲也立刻收起了禮。
“什麼聖手,呵呵呵呵如今不過是個畫筆都拿不穩的老不死.就連這麼一幅畫,都差點沒完成.”
顏守雲抬頭,神色的喜悅卻並未受到打擊。
“不,您老依舊是那個畫中聖手,今日我顏守雲能遇上您,乃是上天眷顧!”
聽到這話,老人笑了,撐着身子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看來自己看走眼了,又是一個想要求畫發財的人。
顏守雲趕忙扶着老人起來,他能察覺出老人神色似乎有微妙的變化,甚至隱約中敏銳察覺出爲什麼有這種變化。
他沒過多解釋,而是再次行了一禮。
“求老先生助貧道一臂之力,挽救社稷與黎民!”
邵真只是看着眼前這個人,剛剛倒是也沒注意,他既然自稱道人,看着確實穿着法袍。
“嘿”
邵真笑了笑,扶着門板跨出伏魔殿,然後一搖一晃地離去。
顏守雲愣了一會,微微嘆了口氣,沒有選擇衝上去死纏爛打,僅僅是剛剛的那些指點,已足夠受用終身。
罷了,人還是得靠自己!
顏守雲向着離去的老人再行了一禮,收心收念,又在原處蒲團坐下,收好剛剛老人的畫作,又取了新紙繼續開始作畫。
這一次,顏守雲畫的是大神陸信!
那一邊,避人如瘟快步離去的邵真走出去了數十步後腳步卻微微一頓,預想中的糾纏並未到來,他回頭看了一看,那個道人竟然已經重新坐回原處,看樣子又開始畫了?——另一邊譚元裳和隨行之人才從天牢裏出來。
這當然不是譚元裳坐牢了,而是他剛剛進入天牢探望一個人。
如今的鑑法大會十分熱鬧,既牽動朝野上下又影響民間百姓,但這種情況下,有一個人卻好似被遺忘了,正是當初寫《四海山川志》的陸海賢。
譚元裳想要進天牢探監,自然是有辦法的,甚至能讓獄卒不清楚他是誰。
但譚元裳能做的,也就是看望一下陸海賢,並安慰兩句了。
如今的一切讓陸海賢懊悔不已,在獄中痛哭流涕,可那又能如何,他改變不了什麼。
“唉”
譚元裳嘆了口氣,縱然早已經不問朝野社稷之事,來進城之後的所見所聞還是讓他心中積蓄鬱氣。
“老爺,我會要去看鑑法大會麼?”
“哼,先回去再說吧。”
主僕幾人先行回家,回到那個在京城臨時落腳的家,不起眼,但住着還算舒適。
舊馬車停在屋前,車伕纔下來就察覺到了不對,車上另外兩個護衛也各自皺眉。
“怎麼了?”
譚元裳探出頭來。
“老爺,有人來過!”
“哦?許是路過的吧?”
“也許吧”
三名追隨譚元裳幾十年的護衛在周圍查探一番,最終並無覺出異常後,才帶着老爺一起進入院子打開大門。
只是當門一開,幾人的視線頓時一凝,桌上竟然有一紙書文!
第770章 妖惑君王
譚元裳身邊的人,即便離開家肯定也有後手,更是會在門窗處動手腳。但不論是暗哨還是門窗的痕跡,都說明之前雖有人來卻僅僅是在門外徘徊,根本沒有進入院子。
那麼這一紙書信怎麼進來的呢?神不知鬼不覺避開了所有可能被察覺的要素,那對方要麼武功高到難以想象,要麼就是用了什麼神奇的法術了。
在京城舉辦鑑法大會的時間,法術並不是什麼難以聯想的敏感詞。
譚元裳沒有和下人一樣一直疑神疑鬼,走入屋中後就大方地閱讀起來,而他旁邊的人還是一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