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大船在開陽江上行駛,譚元裳就在上層甲板一角擺着的桌椅前坐着,迎着秋風看着《四海山川志》。
船還在半道,譚元裳的書已經快要看完了。
不得不說,這一部描繪山川地理的奇書堪稱氣勢磅礴,通過那一場曠世大水領略天地間的山川水澤之秀麗,見證了日月精華天地靈秀。
待到這一天傍晚,水面折射着夕陽的紅輝,譚元裳放下最後一冊《四海山川志》,微微皺着眉,略顯喫力地撐着椅子扶手站了起來。
旁邊的僕人本想要過來攙扶,但還是忍住了。
此刻開陽江上的風漸漸大了起來,譚元裳看此處江段遠近的浪濤,心中聯想着書中的大水。
這大水自然不可能是真的,畢竟若是真這樣的大水過境,天下各處受災的地方可就多了,免不了生靈塗炭,自然不可能十幾年來無人知。
可是這《四海山川志》中的種種山川河流地理風貌又是如何寫得如此詳細的呢,譚元裳不太相信是胡謅的。
莫不是真的有仙人夢中帶老叟遊歷天下?
“老爺,天寒了,注意身體,看書的話,還是去倉中吧!”
家僕此刻爲譚元裳披上了一件大氅,後者笑了笑,看着前方江面和浪濤,心思卻暫時離開了《四海山川志》,好似隨着江水翻滾湧向了過去。
“開陽江《河神落》.”譚元裳的眼神中閃過些許傷感。
“往事雲煙皆散去,如今只有譚元裳一人了”
譚元裳又坐了下來。
“上些酒菜。”
“老爺,我讓人送倉室裏面去吧?”
譚元裳擺了擺手,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用了,就在這,迎着秋風賞江濤美景更好些。”
旁邊的老僕點點頭,但不需要他動,附近自然有其他人也聽到了譚元裳的話,樓船後廚已經開始準備。
老僕站了良久,追隨在譚元裳身邊,也算是對自家老爺有些瞭解,或許老爺是覺得孤獨了。
此刻老僕猶豫着問了一句。
“老爺,是不是通知一下譚氏子弟?”
譚元裳睜眼看了老僕一眼。
“我這一生樹大招風,譚氏子弟如今散於天下各處,也都安穩下來,就不要隨便驚動了,死的時候來個人收斂屍骨就行了。”
譚氏子弟何止是安穩下來,有人依舊從商,也有很多人以不同的方式生存,甚至還有人改名換姓的。
眼睛再次閉上,似乎是沒過去多久,香味飄來的時候再睜眼,旁邊桌上已經擺了幾盤小菜一壺酒。
譚元裳自斟自飲,微醺之刻桌上略顯狼藉,回憶當年,尤其是這開陽江上則更有感觸。
除了最初陪伴明宗整頓天下的時候,當年也是京城爆火的《河神落》故事而結識了易先生,歲月蹉跎之間,故人相繼離去。
明宗如是,易先生如是,李相如是,鄒都督如是,楚相如是譚元裳又倒上一杯酒,手持酒盞伸出木欄杆,從樓船一側向着江面倒下。
“醉臥江濤囫圇宴殘生餘戀故人面.美酒以邀蟹將軍.心寄白波意隨念.”
譚元裳手中玉質杯盞滑落,“噗通~”一聲落入江中。
一邊的老僕分外緊張,立刻上前幾步,看到譚元裳只是醉酒而眠才安心幾分。
隨後老僕看向江面,老爺最喜歡的玉盞就這麼丟入江中了麼?
老僕很確信,自己老爺並非是握不住,只是任由杯盞落去而已。
不再多想什麼,隨後老僕同旁人一起將譚元裳安頓到船艙中的牀上。
真要躺在外面,非病了不可。
而此刻樓船行駛的江面下方,開陽水神蟹將軍謝慶,正握着那一隻玉盞靜靜站在水底。
望向那正在遠去的樓船,蟹將軍微微嘆息一聲,身旁水流隨其心意而動,猶如一條無形游龍去往那艘樓船。
太陽已經落山,殘餘的晚霞抵擋不住昏暗。
大樓船一旁的波浪翻滾之間,一道身影在無聲無息之中從水中浮現,帶着潮溼的風落到了樓船上,而船上護衛譚元裳一懈呤謩t無人所覺。
持本心,妖身不忘,守神道,正心不改,多年以來修行日益精進,如今的蟹將軍早已今非昔比。
人間已是三代皇帝,而蟹將軍經過這些年的沉澱,毫不誇張的說即便是年朝生在世也無法與如今的蟹將軍相比。
所謂正神之位本該強大,身與心皆是,失了一個正,就會如年朝生那樣徒有其表。
此刻謝慶走入那邊船艙,這樓船內裏可謂是內秀其中,雖然不算很寬敞卻裝點得十分舒適,而譚元裳休息的房間就在最裏面。
似乎僅僅只是幾步,謝慶就在那房門之外了,又是一步,房門緩緩打開,謝慶入內看向那安穩躺在牀榻上的老人。
這就是富可敵國的譚元裳麼謝慶走到了牀前,看着譚元裳嘆息一句。
“譚公啊譚公,你邀我前來,寄思念於白波.只是你心中之願,就算我是開陽水神,且有心相助,怕是也無法滿足.”
說話間,謝慶看向牀邊的桌子,上頭擺着一部書。
“四海山川志?”
謝慶將譚元裳的杯盞放到桌上,隨手拿起桌上書籍的第一冊翻閱了一下,原本平靜的臉上微微變色,心中不由升起一絲震撼。
竟然是北海化龍大典,竟然是白君走水!身爲開陽水神,謝慶當然是知道北海之事的,甚至也收到了請帖,但如水神山神之流,很少會真正離開自身管轄地界,當然也就沒去。
甚至事後也不會馬上知道北海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是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蟹將軍當然也知道了當年之事,只是他沒想到竟然有人能以此爲依據出書!
第737章 夢亦非夢
片刻之後,蟹將軍還是放下了書,《四海山川志》的問世,也足以說明世上能人異士不少,即便自己身爲一江正神,也是不可小覷凡間。這麼想着,蟹將軍看向牀榻,伸手朝着譚元裳勾了勾手指。
“譚公,譚公”
低沉平靜地的聲音過後,牀上的譚元裳似乎是睜開了眼睛。
睏倦並未退去,眼睛雖然睜開了,但眼皮卻很沉重,沒法撐得很開,迷糊不清之中,譚元裳看到站在牀前的人,心中略微有些驚愕,但卻並未表現出驚恐,只是眯着眼帶着詫異詢問。
“你是何人?爲何會出現在我房中?”
蟹將軍臉上露出笑意。
“譚公啊譚公,可是你舉杯邀我前來,此刻卻爲何還問我是誰呢?”
玩笑間,蟹將軍也並未隱瞞什麼,朝着牀榻拱手一禮。
“鄙人謝慶是也!”
譚元裳在牀上愣了一會,或許確實是老了,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但實則心中則是有些驚駭。
“謝慶.蟹將軍?”
謝慶,正神之名,民間又稱謝靈官,開陽大人,當然還有那最著名的蟹將軍!
民間志怪傳說中,蟹將軍乃是一隻江中螃蟹得道,承興早年被明宗皇帝封爲開陽水神,而這一段歷史,譚元裳曾親身經歷過。
“哈哈哈哈哈正是謝某,譚公既然邀我來此,可否賞臉一敘啊?”
譚元裳臉上浮現一些激動,撐着牀板從牀上坐起來,隨後又趕忙掀開被子起身,對着蟹將軍鄭重回了一禮。
“譚某不知是蟹將軍來此,實在是有失遠迎,蟹將軍稍等,待我命人準備酒菜”
“唉!”
蟹將軍抬起手製止了準備呼喚下人的譚元裳,臉上笑容不改道。
“譚公此言差矣,你在這開陽水域坐船,有失遠迎的乃是謝某纔對,至於酒菜就不必準備,謝某正想請譚公一遊,也嚐嚐我準備的美酒,不知譚公賞臉否?”
被水神相邀,也算是一件激動人心的事,譚元裳正自苦悶,怎可能拒絕。
“謝公請,不敢辭,我們如何去呢,可需要命人停船?”
“哈哈哈哈哈,無需麻煩,隨我來便是,譚公請!”
蟹將軍伸手向着門外,此刻屋子的木門也隨之打開。
“請!”
譚元裳回應一句,帶着一絲興奮的笑容隨着蟹將軍一起離去。
只是譚元裳沒發現的是,雖然他有起身掀被又整衣的動作,也隨着蟹將軍一起離去。
但如果回頭一看,牀上還躺着一個譚元裳,蓋着被褥都不曾有一點鬆動。
那樓船外,蟹將軍帶着譚元裳走到甲板,夜晚的秋風雖涼,卻並未給譚元裳帶來什麼寒意。
兩人抬頭看向天空,今夜晴朗月明星稀,此時的樓船已經沒有再行駛,而是停靠在某一段江邊,大船後廚方向隱有火光,似乎是一批下人在喫東西。
蟹將軍收回視線,看向船頭江面,認真看了譚元裳一眼。
“譚公,請隨我來!”
話音落下,蟹將軍已經一步踏出,下方江面有波濤翻滾水流上湧,將蟹將軍托住,他的身影就好似隨着江濤起伏。
譚元裳站在上面看着下方,從水面到站立之處,落差得有一丈多,多少有些令人心中不安。
“譚公請寬心,只管下來便是!”
蟹將軍的聲音傳來,譚元裳看了看船尾,也不喊人交代什麼了,把心一橫也學着蟹將軍一步踏出。
結果自然沒有什麼墜江之危,同樣是一股水流上湧,拖着譚元裳到了江面。
蟹將軍微微一笑,看向前方。
“走!”
話音才落,那一股浪濤就帶着兩人翻湧着向前。
夜風徐徐,江濤翻滾,那水流在腳下看似不斷流動,實則並未給譚元裳帶來太強驚慌感,除了最初身子晃動了幾下外,很快發現並未失去平衡。
腳下水流也不只是在江面,更是時不時會潛入江中。
這種時候,譚元裳便會見到水下的特殊風光,有成羣的游魚,也有底棲的各種水中生物,甚至還有一些水中精怪。
有靈性的大魚,能開口吐露人言的大鱉,披頭散髮面容有些駭人的夜叉,身穿盔甲卻又像幾分蝦蟹的水中兵丁江面之下比譚元裳想象中的要熱鬧得多。
“嘩啦啦啦.”
水花飛濺中,託舉兩人到了岸上。
蟹將軍穩穩站立,譚元裳搖晃一下便也站住了,面前有一片桑林,土中似乎隱有華光。
蟹將軍一招手,桑林中頓時有幾道細細的華光射入一處泥土,下一刻土層翻卷似有東西要出來,隨後就是一隻酒罈飛出。
譚元裳看向那桑林中,一道道細細的華光似乎和一些桑樹相連,仔細一看,好像是幾條胖嘟嘟晶瑩剔透的蠶。
“哈哈哈哈哈,此乃爲桑子酒,雖算不上什麼有名的佳釀,卻也別有一番風味,蒙壇綢布能封住酒液原香,更能引天地之靈氣,今日便請譚公飲此酒!”說罷,蟹將軍帶着譚元裳再度入了江中,此去便是直奔開陽水府。
一起飲酒談天,一起聊着今古之事,既說起當年之勇,也說起一些遺憾。
一些人間玄奇之事,譚元裳能在蟹將軍這裏得到一些解釋,一些未解之謎也有很多能在蟹將軍那邊得到答案。
沒有什麼歌舞相伴,甚至沒有什麼下酒菜,只是在水府之中飲酒暢聊卻也歡快。
待到氣氛已經十分融洽,譚元裳忽然想到了《四海山川志》,遂也隨口問起。
“謝公可知《四海山川志》?”
蟹將軍當然知道,甚至已經略微算過,知道那署名陸海賢之人乃是當朝禮部官員,自然是點了點頭。
“當然知曉。”
“謝公乃是開陽水神,以神祇觀之,其書上所言的山川地理可否爲真啊?”
蟹將軍爲譚元裳的酒杯續上酒,隨後笑着解答。
“不但山川地理爲真,就連書上所言的北海化龍之事亦爲真!”
譚元裳愣了一下,而蟹將軍則繼續說了下去。
“謝某不知道這位陸大人爲何如此清楚,算不到他所言老叟是誰,但其人書中所述無疑都是真的,非但是真,而且多數都相對保守!”
說着,蟹將軍也摸了摸鬍子,在譚元裳面前他也沒什麼好保留的。
“十幾年前,北海有一畫于山體之上的畫龍脫困成就真龍之身,那畫龍乃是受屈含怨而死的北海龍太子亞慈,傳說那龍太子得到了了一枚化龍丹”
蟹將軍用平鋪直述的敘述方式講着驚世駭俗的故事,畫龍脫困成就真龍,與生父搏殺於北海,戰而勝之!其後舉辦化龍大典,登上北海龍君之位,然而在這典禮上卻引發了一場走水,有白龍引領大潮而去,跨千山躍萬水,過四境,度四海,是爲白君書中寫的譚元裳知道了,書中沒寫的,譚元裳也知道了不少,心中之震撼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