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巧兒姑娘教訓得是.以後貧道一定謹言慎行今日甚是慚愧,還望夫人恕罪!”
薛道人認慫了,既是因爲之前看到縣令時的感覺,也是因爲剛剛喫飯時的卦象。人力有窮時,自知之明是一種可貴的品質,薛道人在心中這麼說服自己.而且薛道人大概也知道,這關夫人應該不會過多怪罪自己。
果然,當薛道人說出這番話之後,劉氏只是皺了皺眉,但還是開口道。
“既然無事便好,道長不必介意。”
“多謝夫人寬厚,若是無事,貧道便告辭了.”
薛道人行了一禮,隨後轉身離去,只是才走出幾步卻又被叫住。
“等一下!”
劉氏站了起來,薛道人只得轉身。
“夫人可還有事?”
劉氏遞給巧兒一錠銀子。
“道長在縣衙中忙了一上午,雖然未能找出什麼,卻也安了妾身之心,不能叫道長白忙,這是一點心意,還望道長收下!”
巧兒接過銀子走到薛道人面前,將銀子遞出去的時候薛道人卻不願意伸手,引得前者瞪了道人一眼。
“怎麼,嫌少啊?”
“呃,自然不是.只是心中有愧不敢接受”
“哼,給你你就拿着,再想要多沒有!”
巧兒說着,見道人兩隻手就攥在身前,便直接將銀子丟入了對方挎在身側的黃袋子內,然後就走了回去。
薛道人抬頭看了看劉氏,只能再行了一禮。
“多謝夫人.”
只掃一眼,薛道人就知道那是一兩銀子,對於富貴之家而言不算太多,但對於常人而言不少了。
“伱們送道長出府。”
“是!”
薛道人收起禮,隨着衙役一起離去,走出十幾步回頭看向廊道那邊,劉氏又坐在了欄座上和丫鬟巧兒說笑着。
“唉”
嘆了口氣,薛道人的腳步停下了。
“唉,道長,走啊!”“東西落下了?”
兩個衙役看看身邊的道人,只見後者轉身,快步往回走去,兩個衙役則趕緊跟上。
那邊的劉氏和巧兒當然也看到了道人折返,很快,薛道人就回到了兩名女子面前。
還不等幾人詢問,薛道人就從隨身攜帶的布包中取出一小疊符籙。
“關夫人,這些符籙乃是貧道悉心煉製,隨我歷經各處,又隨法器受過諸多供奉與加持,絕非尋常之物可比.”
說着,薛道人又取出個布囊,一半的符籙塞入囊中,一半的符籙抓在手中,一起遞給劉氏。
“關夫人,此囊隨身攜帶,除洗浴之時外不可離身,這些符籙,貼在就寢牀榻和門窗處,還有最關鍵的一點!”
薛道人湊近劉氏。
“還請夫人先回孃家住一段時間!”
劉氏愣愣看着薛道人,這時候巧兒則過來擋在面前。
“你這道人,好生無禮,遠一些!”
薛道人退開幾步,衙役就在身邊了,不方便多說,只能再次拱手行了一禮。
“關夫人,若是不方便回孃家,也一定要攜帶此囊,還有,近日忌行房,切記切記!容貧道再想辦法!”
劉氏手中拿着符紙和那個布囊愣愣看着去而復返認真叮囑的道人,然後對方就再度轉身離去,腳步依舊很快。
“這傢伙,真是個怪人”
巧兒這麼說一句,看看夫人手中的符咒,又下意識補充了一句。
“不過好像說得還挺鄭重,夫人咱們剛剛從孃家回來,不至於再回去吧.”
劉氏搖了搖頭,低頭看着手中的東西。
另一邊薛道人步子越走越快,到了縣衙外頭,和衙役打聲招呼就快步離去,直到離開縣衙好一會,站在大街路口的他才微微鬆了口氣。
這時候薛道人才意識到,剛剛在縣衙裏面一直就有種壓抑的感覺。
不論如何,薛道人此刻已經下了決心,怎麼也得想辦法鬥上一鬥,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在作怪!像是給自己鼓勁,薛道人自語一句。
“我輩學道之人,豈可輕易退縮!”
自語過後,薛道人又快步離去,他要去做些準備。
而就在這個街口角落一家店鋪的屋檐下,一個白髮老翁就坐在那,用一把蒲扇扇着風。
“嘿,還算有幾分擔當,不過先生,他好像弄混了什麼吧?”
老翁笑了笑。
“後面會清楚的。”
以薛道人的第一感官,確實是把劉氏噩夢的內容和看到關新瑞的感覺給弄混了。
第649章 心明而啓
薛道人步履匆匆,之前是跟着縣令夫人一行從城隍廟來的,這次他又匆匆往城隍廟去。這會是正午,城隍廟內香客相對較少,薛道人當然不可能是來擺攤的,也不會在廟門前停頓,入了院子就徑直往主殿去。
常人去城隍廟,自然是照本宣科上香拜神祈願,而薛道人當然不會做得這麼簡單。
主殿內有廟工在收拾着,雖然看起來是個道人,但也立刻想要殷勤的過去兜售檀香,畢竟對方看起來沒從外頭攤位買香。
不過廟工剛走了兩步,就見到薛道人放下背箱,從自己的箱子裏取出一個香筒,頓時廟工白了那邊一眼就失去了過去的興趣。
別說是沒留意到廟工的鄙視,就是留意到了薛道人也不會在意。
他手中的香筒不過小臂那麼粗,打開之後就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從裏面散發出來。
香筒裏面的香其實沒多少,一共也就只有五支了,薛道人小心翼翼從裏面抽出三支檀香,也不急着點燃,而是雙手託着檀香,閉目靜靜站在神像前,口中唸唸有詞。
過了一小會,薛道人睜開眼睛,但口中的唸叨卻不停下,似乎是一邊唸誦着咒文,一邊恭敬往香爐那邊墊了一張黃紙。
“哎哎哎,誰讓你亂放東西的?”
廟工嚷嚷了一聲,卻被薛道人看了一眼。
這一眼似乎帶着某種震懾,嚇了廟工一跳,頓時不言語了,只是在心中暗罵幾句,反正一會收拾掉就行了。
而薛道人放完黃紙,就地手持檀香到一邊的蠟燭處借火。
一步兩步三步,從點燃檀香開始,薛道人的步伐就變得十分講究,調整七星步走動城隍神像正面。
一邊唸叨,一邊持香而拜,三拜之後上前三步,一絲不苟恭恭敬敬將檀香插向神案的香爐,檀香穿透黃紙,扎入下頭的爐灰中,道人口中的咒文也剛剛好在此刻唸誦完畢。
“虔心禮拜,招倪祮枺鹫埑勤虼笕酥更c迷津.”
香插上了,薛道人也向着神像跪下去,身體挺直向前拜下這過程中,一邊還在收拾東西的廟工忍不住就多看了薛道人幾眼,畢竟這道人進來上香拜神花樣還挺多,實在是少見。
不過此刻看道人拜下去了,廟工卻也微微愣了一下,他的視線關注到了剛剛道人插下的那三炷香。
說來也怪,此刻三炷香的煙就像是三根被拉直的細線,從香爐位置一直延伸到頂上。
廟工下意識抬頭望向上頭,那煙霧彷彿看不到頭,就這麼直挺挺“戳”上去的。
廟工心中一凜,即便沒見過這種情況,但他大概也是回過味來,明白了眼前的道士是有真本事的。
就連手上收拾東西,在燭臺上拔下殘燭的動作都變得輕微了許多,生怕打擾到了這位道人。
薛道人此刻緩緩直起身子,抬頭看向香爐方位,看到三支香的狀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隨後跪着上前兩步,似乎要去取爻杯。
見道人這會不太方便,那邊的廟工趕忙走過去,到神案一角把爻杯取了遞給薛道人。
“道長,給!”
“多謝!”
薛道人手持爻杯靜置於額頭位置,抬頭看着神像,口中默默唸着問題,一邊的廟工想聽但卻聽不見。
第一問:以貧道的道行,若是豁出性命,有沒有可能救得了劉氏?這是最關鍵一問,若是這一問都不成,薛道人會立刻就走,否則就不是救人而是送死。
默唸完畢,薛道人雙手鬆開,爻杯順勢而落。
“啪嗒~”
爻杯摔在地上,薛道人心神一振。
一正一反,聖爻!
旁邊的廟工已經忘了幹活了,他看着道人摔爻,然後再看向神像,忽然發現神案上的三炷香幾乎是在瞬間短了一大截。
這一幕讓廟工瞪大了眼睛,活這麼久,在廟裏幹這麼久活,還頭一次見到這種事。
而此刻的薛道人已經把爻杯撿了起來,再次平舉額頭閉目默問。
第二問:此孽是否與劉氏自己無關?這問題其實薛道人心中已經有了傾向,但還是決定問上一問。
“啪嗒~”
爻杯落下,依舊是聖爻!
一邊的廟工則是嚥了一口口水,這次他死死盯着檀香呢,確認了是在一瞬間,香直接燒下去一大截,上頭的香灰也是瞬間多出好大一截,然後才掉落下去。
薛道人深吸一口氣,撿起爻杯站起身來,將爻杯放到神案上,伸手去拿一邊的籤筒。
第三問:貧道所見,是鬼是妖亦或是其他,請城隍爺以籤文提示。
只是這一刻,當薛道人拿到籤筒的那一刻,竹筒“咔嚓”一聲直接裂開。
“嘩啦啦啦.”
竹籤子掉了一地,全都撒在了薛道人的腳邊,讓薛道人頓時呆愣當場,一邊的廟工也不知所措,不過後者又下意識去看三炷香。
“道長!您的香,香滅了.”
薛道人心頭一驚,抬頭看向神案,香何止是滅了,還有兩兩支都直接斷了!
同一時刻,陰司之中,原本閉目而坐的城隍一下睜開眼睛,他周圍昏暗的靜室也彷彿在這一瞬間明亮起來,化爲了上頭的廟堂。城隍起身一步踏出,高大的身軀就好似直接從神臺上下來,低頭看去,一名道人愣神看着地面,籤筒破裂,竹籤散了一地。
城隍皺起眉頭,一步跨出,已經出了城隍殿,輕輕一躍更是上了廟頂。
眺望縣衙方向,隱約之見,一股玄黑水澤之霧映入法眼,再定睛一看卻又好似是錯覺。
原本以爲是一樁報應之事,薛道人敬香的時候,城隍有所感應,便也關注了一眼,得知劉會芳乃是無辜之人,卻不想還有這等變數。
只是觀氣後念動推算,雖然依舊有不明晰之處,但城隍已經明白,這薛道人前兩問與最後一問之間,說無關吧,也算有聯繫,說相關吧,卻不是同一樁事。
轉身一步跨出,城隍已經又回到了廟宇大殿之內。
薛道人抬頭看向面前的城隍像,威嚴肅穆,再看向神案香爐,最後望向地上的籤文,臉上從略微慌神到逐漸鎮定。
“時也命也.這是貧道的一劫啊!”
薛道人明白了,憑自己豁出性命或許能救得了劉氏,但這豁出去的命大概也是沒了!
一邊的城隍聽到了薛道人的話,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這道人倒也有點意思。
城隍手指向地面一點一勾,再看了薛道人一眼,隨後一步跨出,已經走上神臺消失在神像之中。
這一切肉眼凡胎的薛道人和廟工自然是注意不到的,這會兩人一個有些失魂落魄,一個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薛道人回神,向着廟工拱手。
“損壞籤筒一隻,貧道照價賠償,不知多少錢?”
“呃,道長,不用了不用了,這種竹筒廟裏多得是,就算沒了,我回家做一個就是了。”
“多謝了!”
薛道人也不多說,點頭致謝之後又要去撿竹籤,廟工卻先一步麻溜地將一地竹籤都收拾起來。
“道長,這些本就是我的事!”
薛道人依舊點點頭,然後走到香爐邊,小心將身下的一點檀香拔出來收好,然後更加小心地收起剛剛墊着的黃紙。
手上微微一抖,剛剛三支檀香落下的香灰就都聚集在了黃紙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