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後面的糧食鋪掌櫃趕忙喊着。
“我給你加點——和尚——”
不過前方的和尚腳步根本沒有停下,掌櫃的走到街上望去,人都已經走遠了,便又有些懊悔給的少了,或者乾脆把人直接僱爲長工就好了。
和尚此刻明白了當初無名經中的一些意義了,甚至不止一種意義。
所謂無有恐懼,無有惡類,其實也可以無有感懷,無有善類,即白紙一張。
可以是易書元當初在山腳爲有靈動物解經時略帶道蘊的開智啓靈之意,但在無法和尚如今這個層面看來,也有幾分諷刺許多佛法經典空座善果的意思了。
行進思索之間,和尚已覺腹中飢餓難耐,便伸手去抓布袋,只是手伸入袋中卻覺出不對。
低頭一看,淋了幾場雨,又這麼幾天捂下來,原來袋子中剩餘的糧食種子都已經發芽了,甚至還有少數小的根鬚扎出了袋子。
和尚的手抽了回來,他不想喫這些發芽的穀子,遂從袋中又小心地把那個自制阌郯浅鰜恚瑴蕚淙セ壛恕�
這一化緣,從白天化到了傍晚,沒想到偌大的城鎮,竟然化不來一餐飽飯,窮苦人家沒有餘糧,但即便是富戶也見而轟之。
終於,在街邊一處飯館門前,和尚看到了希望,在和尚站定之後還沒說話呢,收拾着東西的夥計見了就朝掌櫃的努努嘴。
掌櫃的這纔看向外面,發現竟然站着一個和尚,只是站在門外並不入內,略低着頭,雙目微垂雙手合十。
“施主,貧僧前來化緣,可否給些齋飯喫?”
這年頭和尚着實是少見,就算有也都是假和尚,或者哪怕早些年,真和尚似乎也不多。
只是眼前這一個……
從櫃檯走出來,掌櫃上下打量和尚,看着其頭頂的戒疤,賣相倒是像那麼回事,算了管他真和尚假和尚呢。
“大師傅,你在這等會,一會給你準備一些,你進來坐會吧!”
“善哉,多謝施主!”
和尚施了一禮,卻沒有進入飯館內,傍晚了本該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這裏卻在翻凳子擦桌子,像是要打烊了。
這會收拾的時候,夥計已經手中的陶盆中已經攢了許多剩菜飯,等端到櫃檯附近的桌子處,掌櫃的停下算賬就走了出來。
“師傅,你用什麼裝飯?我給你撥一點素的出來。”
和尚望了望那邊的陶盆,這種收拾剩菜剩飯自然也稱不上什麼葷素隔開,基本都攪在一起了,但和尚還是取出了那個特殊的阌邸�
正打算遞過去,和尚卻忽然看向身邊,原來這會已經有幾個孩童跑來了,一個個手中也拿着些器物。
“等會等會,我先給這個大師傅裝齋飯,剩下的給你們。”
和尚伸出去的手頓住了,看得出來這喫飯的人其實都喫得比較乾淨,那陶盆本來也沒多少東西。
所以這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
店家剛剛還愣神看着這特殊的阌郏杏X着實是簡陋,卻見和尚又收了回去,不由詫異地看向他。
“師傅,給你裝齋飯啊!”
“施主慈悲,善哉善哉!”
和尚又行了一禮,後退了一步,身旁剛剛有些懼怕的孩童就紛紛擠了過來,讓掌櫃的更爲詫異。
“掌櫃的,人家嫌棄不要就算了,哼,咱家小本買賣,換別的家泔水都還要賣錢呢,難不成還給你專門做個不佔葷腥的齋飯啊?不幹活不出力,伸手討飯就不要嫌棄飯餿!”
夥計諷刺的話是一點不客氣,他覺得這和尚嫌棄盆中飯菜葷素不分,或者乾脆就是嫌棄剩飯。
明明罵得很難聽,明明前段時間出手殺了不少也是罵人調笑的馬伲丝毯蜕薪z毫不氣。
“施主教訓得是!”
再行了一禮,低聲念着經文的和尚退開兩步,然後轉身離去了。
“唉~大師傅,您等等!”
掌櫃的喊了一句,前頭和尚的腳步也止住了,這會掌櫃又匆匆去了後廚,翻找了好一陣才終於找到一個略微發硬的饅頭。
隨後掌櫃的追到街上,將手中的饅頭遞給和尚。
“大師傅,這年頭真和尚是真見不着了,您算是一個,給,這是素的,沒沾過葷腥!”
“善哉,多謝施主!”
和尚沒有用手去接,重新取出阌郏鹊昙覍z頭放入其中,再行一禮謝過之後才離去了。
店家望着這和尚遠去的身影,搖了搖頭才走回店中。
只是不知道和尚是邭馓钅兀�是他本身就會招來黴撸吡撕靡魂囎樱值肋h方卻忽然混亂起來,更是有一陣陣叫罵聲和馬蹄聲。
和尚心頭一驚,立刻想起了前幾日,難道這城鎮中也來了馬伲�
這一刻,和尚反人羣而行,並且步伐飛快,遠遠望去的場面卻讓他微微愣神。
一羣身披甲冑的軍士縱馬在街上橫衝直撞,爲首者手中揚着刀到處喊着,一家家酒樓一家家店鋪衝過來,要麼有官兵喊話,要麼乾脆有人進去。
很快就到了剛剛施捨過和尚齋飯的那個飯館,那本來已經快關上的店門被踹開,軍士和騎着馬的將官推搡怒罵。
“起來,給我起來——”
那夥計一句話也不敢說了,而已經頭破血流的掌櫃的則掙扎着從地上起來。
“軍爺,咱小本買賣,真的沒有多少餘錢了,求您行行好放過我們吧……”
“啪~”
馬鞭在掌櫃的胸口甩了一鞭,更抽得他身子踉蹌幾下。
將官儘量壓抑着心中怒火,他知道這一家是有餘錢的。
“這是你們的事,立刻拿出十兩銀子捐作軍餉,沒有錢糧食也行,違令者斬!”
掌櫃靠着店門顫抖着說着。
“你們這哪是官軍啊,分明是土匪啊……”
“找死!”
將官怒從心起,竟然直接“錚~”的一聲就拔刀就朝着掌櫃砍去。
只是下一刻,將官臉上露出驚駭的表情,心中有着忌憚和不可置信,他手中的刀砍不下去了。
一個和尚彷彿一下就出現並擋在了掌櫃面前,就用一隻手握住了刀刃。
“咯啦啦啦……”
角力之聲中,和尚的掌心溢出鮮血,但他始終紋絲不動,只是抬頭看着馬背上的人。
這個將官無法和尚認識,過邊關的時候,那些軍士搜走他身上法器,在連水囊都要拿走的時候,是他出聲阻止了。
而此刻和尚也明白,這一刀或許會砍中店家,但至多是皮外傷,嚇人但不致命。
“我佛慈悲,都尉何必爲難百姓呢……”
和尚放開了刀刃,將官也慢慢抽回了刀,他也認出了這個和尚,這個從大庸方向歸來的南晏僧人。
這和尚不是普通人,能忍受邊關盤剝,難道是細作?可若是細作,此刻爲何要來擋這一刀……
或許將官心中自有定奪,只是不知爲何,在這個和尚面前,將官有種辯解的衝動。
“和尚,你知道邊軍已經多久沒有發過糧餉了嗎?我們能怎麼辦?只能自籌!我們是邊軍,不能離開邊關片刻!草原、大庸,時刻都虎視眈眈,若是草原人進來了,這裏一個個不是身死就是爲奴,你告訴我,我們能怎麼辦?”
將官左手用馬鞭指着和尚咆哮着。
“你以爲我想搜刮大晏百姓的血汗錢嗎?”
和尚心中十分複雜。
“我佛慈悲,望都尉網開一面!”
將官不再多話,掃了一眼周圍戒備的騎手,又看向那邊的店家
“我告訴你們,我們也不多要,從今天起每月十兩,交不出來這店也不用開了!今天便饒過你們,我們走!”
馬蹄聲中,店鋪前的官軍離去了。
掌櫃的和店夥計自覺是撿回了一條命,對着和尚千恩萬謝。
“謝謝師傅,謝謝師傅,您救了我的命啊!”“大師傅剛剛是我不好,是我有眼不識得真佛!”
“兩位不必多禮,貧僧受不起!”
“這生意沒法做了,明天我就把鋪子就盤出去,誰愛做誰做吧……”
和尚伸手扶住兩人,心中嘆息一聲,佛,在何處啊?
第484章 耄耋安然
實話說,當年丁飛雄雖然也歷經紛爭搏殺,但起因主要是武道,是歸元丹和歸元功,也是江湖紛爭武林爭鬥牽扯出的恩怨情仇。
而這一次,無法和尚看到的是真正的亂世,大晏雖然名義上國祚猶在,但朝廷對天下的控制力顯然已經大幅降低了。
一封信幾張信紙,無法記錄得太多事,但雖只是這麼一點篇幅,易書元便好似同無法和尚一起經歷了從相山寶剎到南晏諸行省。
一路行來,無法和尚是僧人,但又不只是僧人。
可以化緣乞食,也可以用勞力換取食物,搬摺酒稹⒅鞒址ㄊ拢蛘叽娓 恳r具犁地。
而那布袋裏面的種子也並沒有浪費,也在之後爲快要撐不下去的人們帶來了希望。
和尚可以慈悲爲懷,也不介意金剛怒目,殺戒、嗔戒、葷腥等戒也破了不止一回。
實話說,有時候和尚越來越不像和尚,但有時候做事簡單點,不是什麼都考慮佛法的話,心中反倒少了些迷茫,又在事後對佛法另有所悟。
直到在一座廢棄的塔樓中,禪坐留宿的無法和尚遇上了幾名江湖人,而池慶虎和麥凌飛也是其中之一。
當看到無法和尚的那一刻,雖然已經過去多年,但去過相山寶剎的池慶虎卻第一時間認了出來,雖沒有聲張,但心中是震驚的。
因爲池慶虎大概已經明白近期江湖上流傳的“不戒僧”或者“不戒金剛”,大概就是眼前這個無法和尚。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唤y來說,池慶虎和無法和尚的交集有三回。
池慶虎年少之刻,長輩同丁飛雄有舊,那會還是大晏江湖風起雲湧的時代,也是第一高手丁飛雄恩怨情仇的時代,差不多已經是三十多年過去了。
第二次有交集,池慶虎憑藉着自家的關係,前往大庸,想要找回丁大俠對抗妖道國師,但那會曾經叱吒風雲的丁飛雄,已經成了一個普通寺廟的無法和尚,武功也已經廢了。
第三回就是今時今日了……
也是這一場會面,讓無法和尚從池慶虎那也得知了易先生的下落,信也是在那塔中所寫。
而麥凌飛意識到眼前這位和尚竟然是當年大名鼎鼎的“丁飛雄”,曾經的先天高手的時候,也同樣是震驚和可惜不已,即便這名號在如今南晏已經少有人知曉了。
……
西河村中,易書元雖然“念信”的篇幅已經遠超紙張上所記述的內容,但也終究是到了尾聲。
“不戒金剛……大和尚來於江湖,終究還是以江湖的方式踐行佛法。”
“兄長,後面的呢?”
“對對,易爺爺,後面還有麼?”
易書元把信紙折了起來,搖搖頭道。
“後面自然是還有的,不過信紙上卻沒了。”
大家雖然都有些意猶未盡,但這會倒是終於不用憋着勁了。
“沒想到這南晏亂成這樣子了……”“南晏百姓真是苦啊。”
“安穩比什麼都重要啊!”
有人看向了易書元手中的其他信。
“易哥,這還有這麼多信呢……”
“去去去,讀信的不是你,你是不累的,兄長怎麼也得喝點茶水休息休息是吧?”
看到易保康這樣,剛剛還在想着無法和尚的易書元也不由啞然失笑,只是心中不免想着南晏的亂世。
百足之蟲尚且死而不僵,大晏數百年社稷,如今亂世也不會頃刻間改朝換代,或許得掙扎好些年呢……
遠處的草棚那,土地公搖頭嘆息。
“這無法和尚頻頻破戒,雖是快意了,但怕是諸佛有知會厭惡這個佛門弟子,難成正果,將來圓寂也不能往生極樂……”
手中零食已經從蛇肉變成了山楂的灰勉望了土地公一眼。
“你管佛陀幹嘛,反正我聽着覺得挺好,該救的救,該度的度,該殺的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