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廚房那邊忙得熱火朝天,香味已經漸漸飄了過來……
“唉,縱觀承興三十年,文治如何且不說,武功方面,還是有頗多遺憾啊……”
皇帝感慨不已,易書元彷彿明白皇帝在說什麼,只是笑嘆一句。
“時也命也!”
雄心壯志整頓山河,例舉種種政令和軍改,除了鞏固國門,皇帝未嘗沒有北伐之志。
長風湖產糧平原消失大半,打亂的不只是皇帝心中的大計,也影響方方面面。
其後一口氣還沒緩過來,嶺東連番大災,朝廷可謂是舉國之力救援,其中艱辛可不只是楚航和李謙在嶺東救災時遇上的事那麼簡單。
正所謂牽一髮動全身,涉及全國民生,甚至也涉及邊關防務,那會也是大庸最危險的時刻,老都督鄒介在邊關嚴陣以待。
長風湖和嶺東的那一口氣很多年才緩過來,隨後又有諸多政務變數,慢慢治理慢慢整頓,漸漸理順一切……
但一眨眼,皇帝自己也老了,這些年愈發感覺精力不濟,身體也每況愈下。
“嘿,總有種感覺,還沒做多少事呢,時間就不多了……”
皇帝說着自嘲一笑,這一句話近乎喃喃自語,易書元也笑了。
“這做得事可是不少咯!”
“不少了?”
皇帝抬頭看向易書元,後者收斂笑容,平靜但認真地看着皇帝,點了點頭道。
“不少了!”
這句話讓皇帝心中升起極大的欣慰感,於國祚,身在朝堂的朝臣說出這句話,並沒有一個真心爲國暗中奔走多年的高人說出來分量重。
“哦對了,此前秋季進山狩獵,還獵得一頭異獸,我同先生說說這事吧……”
略去皇家陣仗那一部分,講清楚那個荒誕的夢和其後發生的事對於皇帝而言並不困難。
“先生看,這皮子做成了背心,還尤爲保暖!”
皇帝說着拉了拉自己的衣領,露出內部的一點背心皮毛,見易書元笑了,他才繼續道。
“這世上吧,妖物之說一直就有,有時候我也會想,若真有續命神藥,可否再借我二十年呢?”
譚元裳佯裝不滿地說話了。
“您如今精神抖敚晔乱膊桓撸旰雾毥璋。俊�
“對對對,譚公所言甚是,您就是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章良喜這會也忍不住這麼說着。
說到底,其實皇帝的年齡還不到六十歲,如今的皇親國戚,七八十歲甚至更高壽的大有人在,皇帝有更多的保障,理應活得更久。
易書元卻是微微搖頭,眼神餘光掃一眼在身邊一直若有所思的阿寶,臉上笑了笑,平靜地開口了。
“易某也算略懂奇門術術,說實話,居此位者,有此氣數,邪不侵藥亦不動也……”
這話對於在場中的一些人來說,或許半知半解,但對於部分人而言也已經算說得很明白了。
縱然真有神藥,如當今天子這樣的皇帝喫了,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就算有也是短暫假象,反而損耗更多。
大庸天子位極人間之尊,這也不是單純皇帝之位,而是其氣數和地位已經到了這種程度,所受桎梏亦遠超古今帝王。
若天道能言,或許會戲言一句:一般皇帝都不用想了,讓你多活個幾十年還得了?
第466章 確實也挺好的
說及生死之事,話題總歸是比較沉重的,但在場之人都不是普通人,心胸也沒那麼狹隘,什麼事都能一笑了之。
談笑間,廚房那邊的香味也越來越濃郁,天色也越來越暗,易保康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那邊傳來。
“兄長,和貴客們說一聲,咱們準備喫飯了——”
易書元望了望客廳大門外,喊了一聲“知道了”,隨後再看向廳中,笑言道。
“既然來了,那便客隨主便了,西河村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招待的,諸位可不要嫌棄啊!”
“我就等着這一頓呢,出來得少,在這方面沒什麼見識,不知道先生今日用什麼菜餚招待啊?”
皇帝搓了搓手,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一路上舟車勞頓,到了元江縣也是一刻不停就趕來了西河村,實際上剛剛香味頻頻飄來的時候,早就勾起了不少人的饞蟲了。
“喫頓殺豬菜,又香又熱乎,請移步膳堂。”
“殺豬菜啊,元裳你喫過麼?”
皇帝自己說沒什麼見識,但民生之事他極爲關注,實際上也是聽過的,只是沒有見過更沒有喫過。
“哈哈哈哈哈,我可有幸喫過,這殺豬菜啊,貴在新鮮熱乎,有多種喫法,而在這易先生家中,肯定別有一番風味,今天是能一飽口福了!”
幾人先後起身,在談笑中隨着易書元一起去往膳堂。
易阿寶慢一些起來,和譚家兩個青年相互點頭致意,慢一步跟上去。
只不過雖然表面上還算鎮定,但其實易阿寶的心中已經掀起驚濤駭浪,他本就不是愚鈍之人,這麼長時間聽下來,其實已經隱約猜出點什麼。
但這種猜測實在太過荒謬,易阿寶實在不敢肯定,不斷在心中告訴自己是想多了,直到皇帝起身之後喊了一聲“元裳”。
人羣出了客廳,易阿寶是最後一個從客廳裏面出來的,他呼吸都因爲激動而略微發顫。
一名侍衛見易阿寶沒有出客廳,還回頭善意地問了一句。
“易公子爲何不來?”
“哦,我,收拾一下客廳……”
侍衛望了一眼那邊的炭盆和圍成一圈的桌凳,點點頭先行一步。
直到這一刻,易阿寶長長舒出一口氣。
“呼……”
工無頁?無便是空,工頁相合不就是一個“項”字嘛!
那個老人,竟然……竟然真就是當今聖上!
太荒謬了,但種種跡象也告訴易阿寶,事實也擺在眼前!
當今聖上,在臘月中旬接近新年的關頭,竟然沒有在承天府,而是不遠萬里來到了蒼南,來到了月州,來到了這元江縣的鄉下,並且來到了我家中!
而且他現在要一起去喫殺豬菜呢……
易阿寶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
“嘶……”
喫痛過後可以確認了,不是夢!
緩和一下情緒,易阿寶趕緊把客廳收拾一下,然後匆匆去往膳堂。
……
易家的膳堂可沒有那麼奢華的佈局,其實也就是幾張大桌子,讓易家上下都能喫飯有個坐。
不過今天情況卻不同,在易書元的吩咐之下,抬來幾個小土爐子,然後幾口大鐵鍋直接架在爐子上,鍋中熱氣騰騰地煮着菜,裏面是豬雜豬肉豬紅……
邊上再擺幾個凳子,放上一點蔬菜和豆腐等物,部分熟菜可以直接喫,部分還是生的,得丟入鍋中煮煮。
皇帝和譚元裳等人和易書元一起圍一口鍋,其他人圍着另外幾口鍋。
這種新奇的喫法加上當天宰殺豬肉的鮮美,讓皇帝胃口大開,隨行人員更是讚不絕口,那邊的侍衛都是連番下筷子。
“嘶,呼……呼……”
吹了吹夾起來的大腸,將之送入口中,咀嚼一陣又扒上一口飯,皇帝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大鍋搬入屋中,喫得是熱氣騰騰鮮美非常啊!”
“哈哈哈哈哈……這可不是易某所創,其實跑船的船工很多時候在水上就是這麼喫的,當年易某喫過之後就一直念念不忘呢。”
譚元裳也喫得十分開懷,笑着插嘴道。
“其實寒冷地區也常有這等喫法,只是被認爲上不了檯面,但喫着着實是香啊!”
老皇帝將飯碗遞給身邊人,立刻有人幫他去盛飯,然後快速送回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添飯了,看得章良喜臉上也是笑容滿面。
至於皇上會不會喫太多撐着,章良喜是一點不慌的,功高若醫,以他的武功處理這點事情完全沒問題。
而且這是在哪啊,這是在易先生家,易先生可不只是治世之才,同樣也是濟世名醫啊!
“喫慣了山珍海味,喫一頓氣氛熱烈的殺豬菜,實在是香,香啊,這纔是人間煙火,比……比我家中強太多了!”
另一口鍋邊的易保康聽到這話,不由對着那邊說了一句。
“這位老哥,您放開了肚子喫,那邊廚房竈裏面還燉着呢,不用擔心不夠喫,而且也還能再煮,咱有一整頭豬!”
“爹說的是,可惜了今年沒魚乾了,要不然鹹魚一起燉,味道更好!”
一直被太奶奶趙氏抱着的小男孩忍不住喊了一句。
“爺爺您就沒釣上什麼魚過!”
“哈哈哈哈哈……”
這童言引得膳堂之中一陣歡笑。
外頭的侍衛端着碗扒飯也喫得樂呵,喫完了碗中的菜,侍衛們輪班進去夾菜。
當然,全場也就易阿寶喫得有些不走心,即便如此,也是沒少喫,因爲有陸君玲一直在給他夾菜。
……
酒足飯飽,在易書元的建議下,幾人一起出門走走。
自到了月州之後,皇帝內裏穿上了那件午休的皮夾遥蜎]那麼怕冷了。
西河村的道路上,除了易書元和老皇帝,也就只有譚元裳和章良喜,其餘侍衛不敢跟得太近。
天黑之後很冷,村裏人也少有開門的,也給腥肆粝铝俗銐蛴撵o的空間。
北風呼嘯並沒有給皇帝帶來太多涼意,喫飽了飯再加上這皮夾业纳衿妫婢蜔o懼寒風,他舒展着手臂,看向天空,隨後哈着白氣笑言。
“聽司天監的人說,這星象怕是百年難遇,預示着我治理天下之功,我看不然,又非是我大庸才能看到此星象……”
皇帝笑着話音一頓,繼續道。
“如南晏,如碧秀國,如西北諸國,如草原各部,還不是誰都看得到,那裏的司天之官豈不是都來一句皇帝治世之功?”
角度還挺刁鑽,易書元聽得不由笑了起來。
“陛下所言甚是,處處皆能見此星象,然也並非處處有陛下治世之功!”
譚元裳更是怪笑着嘆息一句。
“唉,在陛下身邊,想拍個馬屁都如此艱難啊!”
“哈哈哈哈哈……”
皇帝也不知道今天笑了第幾次了,譚元裳和易書元在一塊,“笑”果拔羣。
易書元望着天空,如今星羅會還沒有結束呢,或者說因爲今次的特殊,或許還十分熱鬧呢,同時口中也說道。
“此等天星閃耀之象,是天道自然之咿D規律!但真要說起來,其實以奇門術術之論,天地星象變化,確實偶爾也應人間。”
如果沒有大庸如今的狀態,很難說有沒有星羅法會的契機。
天庭儘量不影響人間變遷,或許大庸就算覆滅了,這片土地上的信仰也還是這一片天,但有時候就差那麼一股勁一口氣,把天庭的氣數給頂上來了。
偶爾說幾句,隨後走一陣,聊着聊着已經過了曬穀場,到了更爲開闊的地方。
遠遠是闊南山的輪廓,前方冬日的田地則成了開闊的雪原,皇帝還是一直向前走着。
“縱觀史書,王朝總有興衰更替,朕也從沒想過江山永固,只是好不容易拼出一個承興盛世,總是想我大庸繁榮久一些……”
皇帝嘆了口氣繼續道。
“我那幾個兒子,心思縝密者有之,勇氣不俗者有之,心繫百姓者有之,但心細者太弄權術,勇氣者功利太過,系民者則又顯仁弱……”
皇帝腳下止步,看向易書元,在心中一股衝動之下,十分直接地問出了讓他煩心多年的問題。
“先生說,儲君之位該給誰?”
好傢伙,這麼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