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養元丹的藥力開始發揮,易書元白鶴之軀身上的損傷和身中的痛苦也開始恢復和減弱。
漸漸地,丹頂白鶴身上的羽毛隨着大雨不斷脫落,甚至是滑落,白鶴身形漸漸拉長,鶴嘴也漸漸收縮,到雙翅之間白羽脫落,露出了光滑的肩膀,手臂、雙腿、脖頸……
白羽不斷滑落,也不斷露出肌膚,直至一個光潔的人仰面迎着大雨站在山巔。
此刻額頭還是一片赤紅,但慢慢的這鮮紅之色就開始收縮,最終在眉心上方收縮爲一個棱形的紅點。
下一刻,地面的白羽旋轉着飛起,又在附着到了易書元的身上,形成了一件大體白色卻又在衣袖衣襬末端點綴着黑色的羽衣,和此前易書元纔來南晏時候的穿着很相像。
“呼……”
易書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的腳,又摸摸自己的臉,明明不是第一次做人,但他這會就像是剛剛化形的妖物一樣,感受着身上的變化,同樣的新奇,也同樣的有趣。
“原來這就是妖物化形的感覺,確實和地煞變也有相似之處……”
而本質上有區別的地方在於,尋常妖物化形是得人軀,易書元此番化形,算是真正完整了妖類之軀,是某種程度上的逆變過程,畢竟此前的白羽鶴嚴格來說不算是妖變。
但今日的結果其實很取巧,雖然神奇,雖然也不差,可以說是得法而不得真,成是成了,可易書元自己也有並不能道盡其中玄奧,更不用說以此傳授弟子了,不得真自然不算真傳。
或許將來還需要一重從頭開始修行了精妖之變化纔算圓滿。
易書元思慮着喃喃幾句,隨後又皺起眉頭。
對於大蟾蜍而言這次的死劫力分多方,算是取巧度過了,但對於易書元自己,雖然也藉此劫化形,比正常妖怪修行跳了很多級,可對於大暑小暑似乎都沒有完全渡過的感覺。
大暑易書元自有感應,心知絕非一時之功,那麼小暑呢?
經歷了同大蟾蜍相搏又在此等恐怖雷劫中化形,小暑也不能算過麼,或者還差一點吧?
韓師雍遙遙望向那邊山巔,終於是看到了一個人的模樣。
“趙,趙道友……可,可是你?嗬……”
聲音很沙啞,也傳不出去多遠,但易書元卻是聽到了。
此刻的易書元白鶴羽衣,側目看向遠方山坳。
“韓師雍,這裏沒有什麼趙道友,也沒有什麼登仙梯,我乃是白鶴所化,你心中所求不過是一場空罷了。”
話音落下,山巔帶起一陣如同羽毛的光暈,才化形的白鶴已經消失在了原處。
韓師雍掙扎着嘗試起身,但隨後就感到渾身無力痛苦不堪,等身上的暈眩感再次襲來,他又一次暈了過去。
……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韓師雍又一次甦醒了過來。
“嘩啦啦”的大雨依然下個不停,和之前不同的是已經聽不到雷聲,在這種白噪音中,整個和樂山好似失去了別的聲響,更沒有了此前的鬼哭狼嚎。
這次韓師雍沒有貿然起身,在雨中平靜地等了一會,隨後支撐着一點點從泥漿中爬了起來。
身上並無太強烈的痛楚,只是刺骨的寒冷讓韓師雍想要哆嗦,但他還是張開雙手閉目仰天,任由大雨沖刷着身軀。
雨又下了整整兩天,中間就算有停的時候也僅僅是片刻,也虧得雲露府整體地勢不低且有不少流速快的水系,否則都能短暫內澇了。
到第三天清晨,天氣終於放晴,陽光落到了整個雲露府。
府城之中,很多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一條大街的街頭拐角,一個上出早攤賣豆腐腦的攤主很快就被一些熟客圍住了。
這兩天大雨,除了有店面的那些,如這位攤主這樣肩挑手扛走街串巷做生意的人少了很多,今日算是都能出來了。
豆腐腦攤前就只有前後兩個木桶,也沒有坐的地方,幾個食客端着碗捏勺,一起討論着這幾天的大雨。
“哎呀這幾天的雨可甚是誇張啊!”“誰說不是啊,尤其是之前那一夜,雷聲就沒怎麼斷過,我呀,一晚上都沒睡踏實!”
“我也是啊,這麼嚇人的雷聲這輩子也少見啊!”
“你們懂什麼,這呀,一定是老天爺在收妖怪呢,一會我得去廟裏上個香,再從道人那請個符回去保平安!你們呢?”
“我還是算了,一個平安符一百文,請不起啊……”
在這裏,很多廟宇中的廟祝也是由白羽道的人擔任,或者說很多廟宇的管事人也都入了白羽道。
只是這靠山不是誰都想要的,若非迫不得已,誰會願意收益比打對摺還慘呢,即便不少大廟依然能獨善其身,可這種趨勢確實存在。
街頭巷尾的人們聊着昨晚,拉着家常,那豆腐腦的攤位前,忽然有人指向了不遠處。
“唉你們看,這人怎麼弄成了這樣啊?”
“哎呦是啊,髒兮兮的,是叫花子麼……”“不像,這天氣叫花子穿這麼多啊?是去哪個坑裏摔了一跤麼?”
“我看八成是有病……”
“噓,過來了……”
人們口中議論的人,其實是正是韓師雍,只不過此刻的他並無往日裏國師那高高在上神祕莫測的樣子,更如同一個失魂落魄之人。
韓師雍一步步走着,他花了三天兩夜的時間,從和樂山中一直走到了雲露府。
雖三天兩夜沒閤眼,但韓師雍整個人卻好似一直在夢中,他步履蹣跚,身子搖搖晃晃,走到了此處,聽到了人們議論他,才略顯茫然地抬頭。
韓師雍的雙目漸漸恢復了焦距,也看清了街道和建築,以及他環顧四周時避瘟病般避開他眼神的人們……
“呵,呵呵呵呵呵……”
韓師雍忽然笑了起來,周圍的人就避得更遠了一些。
遠處的一棟茶樓之上,有兩雙眼睛也看到了街頭的情況,四目之中瞳孔都微微散大。
“是韓師雍,他怎麼搞成這幅樣子!”“別看他!”
“他狀況不佳,是不是藉此機會能出手殺了他?”
“你瘋了,他或許是裝的!”
兩人說着的時候,街道上又匆匆趕來幾個身穿白羽道法衣的道人,爲首一人正是一個老者。
“師尊!師尊!您怎麼纔回來,我在山中找了好久啊!”
廖文質激動地喊着,衝到了韓師雍,眼中含淚地看着面前的人。
“師尊您怎麼了?您怎麼了?快,隨我回宮觀,我們先回去!”
老人背過身,直接將韓師雍背了起來,帶着弟子們小跑着離去,而茶樓上的江湖客也安靜了下來,並未魯莽行事。
第392章 此路不成另闢蹊徑
在韓師雍離開和樂山之後,在山中大雨停下之後的清晨。
一名身穿白色羽衣之人出現在了韓師雍此前躺着的山坳中,他面容輪廓較爲柔和,但一雙眉毛比常人略長,彎彎的在兩側上挑一小節,額頭一點紅色鮮豔非常,正是白鶴化形的易書元,也算是一種變中之變。
因爲大雨引動了山洪,韓師雍躺過的地方早已沒有什麼額外的痕跡,不過易書元此刻還是彎腰下去,在泥漿之中伸手探了一下,然後捏着一條焦黑繩索提了起來。
哦,不是繩索,是一條已經焦黑的蛇。
這蛇可沒有王朝氣數加身,更沒有韓師雍的邭猓匀皇撬赖貌荒茉偎懒耍皇墙购诘纳眢w內有一樣東西卻並未碳化。
隨着山風一吹,易書元手中焦黑的蛇都化爲了碎末,黑色粉末隨風而去,而他手中則還留下一粒橢圓形的事物,好似一塊晶瑩剔透的紅色寶石。
在這寶石之中,一陣陣紅光偶爾浮現,如流水似烈火。
“這大蟾蜍走倒是走了,還給我留下了一份大禮。”
死蛇自然是那條藥王蛇,此蛇本就是以火毒著稱,又吸收了大蛤蟆灑出的精血,龐大的火之精氣最終全都匯聚到了蛇膽處,成了此刻易書元手中的火紅寶石。
這時候,易書元忽然看向一側,天空劃過兩道火線,原來是石生踩着風火輪飛到了此處。
此刻灰勉已經恢復了原本的狀態,趴在石生的頭上一起看着下方山坳。
“那是師父麼?”
石生這麼問着,但灰勉也不能完全確定,畢竟它也沒見過先生變成這樣的,遠遠望去,那氣質上比原來的樣子還要更像仙人,但山中到處都殘存着妖氣,似乎和那人又更爲融洽一些。
“從衣服上看,應該是先生,但似乎又不太一樣……”
易書元看着天上笑了笑,收起赤紅蛇膽之後雙袖一甩,一聲鶴鳴之後化爲了白羽鶴振翅而飛。
“那就是師父!”“廢話!”
……
和樂山的事情沒有大肆宣揚,不論是白羽道還是府軍都是如此。
那天之後,除了廖文質和其弟子等白羽道的人外,府軍的一營兵馬回來了八成,剩下的兩成則是失蹤了,多半是在大雨山洪之中出了事,或者淹沒在了和樂山的沼澤中。
韓師雍回來讓廖文質立刻把和樂山那邊的弟子全都撤了回來。
一天、兩天、三天……
一直過去了將近一個月,韓師雍就一直在雲露府白羽道的宮觀之中不出來。
他就這麼靜坐在室內,掛起了簾子,遮住了所有光線,使得靜室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
室內唯一的光源就是香爐中的一炷香,每當香要燃盡的時候,韓師雍就會重新點一根續上,就這麼坐在黑暗中看着香頭的火星。
這段時間沒有妖王蛇的火毒,也沒有其他至陽之物,但韓師雍體內的陰冷感卻沒有再出現過。
那一夜雷霆風暴之中如入油鍋的痛苦記憶再次浮上心頭。
“原來趙元嵩根本沒來,或許他早已經死了吧,那麼所謂仙緣我得不到麼?所謂登仙梯不存在麼?”
韓師雍喃喃着,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他的腦海中又有不同的畫面浮現,那是冰雪騰雲而起的恐怖巨蟒,更有那和樂山中有吞天驚雷之勢的巨大蟾蜍,以及那振翅九天的白鶴……
“若是不成,另闢蹊徑……”
一個月的時間,讓他空蕩蕩的身體逐漸充盈起不一樣的生機,也讓他從渾渾噩噩之中漸漸清醒過來,而此刻更是有一股特殊的氣息從肉體之中浮現,時而如冰時而似火……
韓師雍的眼神變得比以前更加銳利,身體的感覺也比以往更加好,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也在不斷滋生壯大。
……
國師一直不出現當然也造成了一些影響,而這一天,京城的皇帝派人前來了。
韓師雍所在的屋子沒有什麼外人敢靠近,這一個月送飯的道人也就是將飯擺在門外,很多時候到收走的時候飯也是原封不動。
不過今天既然天子來問,那廖文質身爲國師親傳弟子,只能硬着頭皮過來打攪了。
韓師雍的屋外沒人,只有內院的門口有兩名弟子守在這裏,廖文質獨自走到屋前,湊近了門聽了一會卻聽不到什麼聲音。
“師尊?師尊您還好麼?”
靜室內盤坐的韓師雍一下睜開了眼睛。
“不是說了不要來打攪我麼?”
聽到韓師雍的聲音傳出來,廖文質心頭鬆了一口氣,趕忙解釋道。
“師尊,弟子也不想來打攪師尊,但陛下派遣使者前來詢問情況,並且希望您能夠回京啊!”
“陛下派人來了啊……”
韓師雍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隨後腳步聲到了門口,廖文質趕忙後退幾步,等門一開就向內行禮。
“弟子拜見師尊!”
行禮之後的廖文質得不到回應,微微皺眉之後小心抬頭,看到韓師雍正站在門前看着他,那眼神略微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心中微微一顫,廖文質趕忙道。
“師尊,陛下派使者前來請您回京城呢!哦對了,弟子還爲您蒐羅了一些能解寒毒的物品,不知道……”
“不用了,這就回京去了,帶我去見見天使。”
“是!”
廖文質趕忙應聲,帶着韓師雍前往宮觀前殿見京城使者。
只是大約半刻鐘之後,韓師雍還在那邊詢問天子使者一些事情,而廖文質則偷偷又跑回了後院,回到了自己師尊的屋子外。
看着昏暗的屋內,廖文質猶豫一下,悄悄摸入屋中,來到了韓師雍打坐的蒲團前,香爐中的香剛剛燒完沒多久,室內還殘存着檀香味。
只是在這種檀香味之下,廖文質似乎還嗅到了一絲其他的味道,讓他身上不由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難道……真的是妖氣!
廖文質打了個激靈,不敢動任何東西,更不敢在此久留,趕緊走出門去,將門輕輕帶上,只是神色卻顯得異常不安。
但當廖文質走出那個小院範圍,神色就又恢復了正常。
當京城使者回驛館去的時候,韓師雍就下達了命令,準備回京城了,當然這次回京也不再是他一人獨自神行而去,而是要擺開屬於國師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