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很可能就是那天給楚航送過祕信的人。
十五這天天還沒完全亮,鹿靈縣南城外的大集已經一如既往地熱鬧。
城南外的盛況對比西北大部分地區也算是熱鬧的,這種程度的人員聚集,縣衙的人手外加段嗣烈的親兵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不過到了今天,楚航和段嗣烈也不求什麼封鎖了。
集市上最顯眼的攤位依舊是那一個,不過和之前不同的是,今天楚航來得更早了一些,早到攤位還在擺開的時候就來了,周圍人流也還沒有到頂峯的人擠人,而他身邊也多了一個段嗣烈。
裴長天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遠遠就留意到了楚航和段嗣烈,他的心跳也微微快了幾分。
“咳咳咳……”
咳嗽略微有些抑制不住,那一晚同段嗣烈交手留下的暗傷自然還沒好。
來來往往揹着揹簍的人總是略過視線,不過楚航和段嗣烈也已經慢慢來到攤位前,他們沒有在賣貨的前部停留,而是繞過一側到了裴長天跟前。
裴長天已經站了起來,主動向着楚航行禮。
“楚大人,今日又來集市了?”
“哦?上次你不是不認識我麼?”
楚航帶着笑意問了一句,裴長天略露出一絲笑容。
“上次其實也認識,只是在下敏感多疑,並未有所反應,咳咳咳……”
段嗣烈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裴長天。
“閣下這咳嗽沒幾天吧?”
“段兄這倒是誤會了,這位姓金的東家身染疾病不多年,這咳嗽一直如此。”
“咳咳咳……楚大人說得是,金某與家父患病多年,這攤位除了賺些銀錢,更多的是向山民收些藥材……哦,在下金長天,不知這位大人是?”
段嗣烈微微點頭,抱拳道。
“段嗣烈。”
那邊在忙碌攤位的一個老者也走了過來,看向裴長天的時候露出擔憂的神色,而後者心中像是下定了決心,向老者微微點頭後再次面向楚航和段嗣烈。
“果然是段將軍,實不相瞞,在下也有事情找兩位相商,不知兩位是否方便移步?”
面對段嗣烈甚至是楚航的懷疑,裴長天表情平靜,絲毫沒有任何懼怕感,而前兩者自然更沒什麼好怕的。
今天大集還沒結束,裴長天就帶着楚航和段嗣烈一起去了縣城內的自家宅院,一同跟隨的還有段嗣烈的幾個親兵和縣衙的一些衙役。
院子並不大,但進入院內就能聞到明顯的藥材味,不過裴長天卻發現自己父親居然穿戴整齊坐在了客廳中,好似早就等在了這裏。
“爹!”
裴長天驚呼一聲,立刻向着客廳衝去。
“爹,您怎麼在這,您不是……”
裴長天的話說不下去了,他明明已經將老人送到鄉村去了。
老人微微搖了搖頭,輕輕咳嗽着站了起來,向着楚航和段嗣烈行禮。
“見過兩位大人,咳咳咳……”
楚航如今感知多少有些特殊,一看這老人就是神情憔悴的樣子,而這一點其實常人也看得出來,段嗣烈就更不用說了。
兩人趕緊上前幾步。
“老人家不必多禮!”
老人微微點頭,從桌前走開,看向自己兒子笑了笑道。
“天兒,爲父前半生對不起你娘,後半生對不起你,當年出事還自亂陣腳,靠着你才勉強渡過難關,實在非爲人父之道。”
老人知道兒子要幹什麼,也知道今天也等於是在賭,不過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
對兒子說完這句話,老者一步步走向客廳門口,看向楚航和段嗣烈,兩人也在打量着他,雖是老態龍鍾病入膏肓,但此刻卻站得筆直。
或者說,不只是站得筆直了,此時的老人體內的經脈中內氣翻騰,自然升起一股淡淡的威勢,彷彿他又成了當初那個梧州第一大幫的天鯨幫幫主!
這股氣勢讓段嗣烈都不由流露出戒備之色,但他身體沒有動,即便距離如此之近,他也有把握護住楚航,況且老人眼中並無殺意。
老人深吸一口氣,再次向着面前的官員行了一禮。
“正式向兩位大人通名,老夫正是裴東豪,猶記得朝廷告示上說,揭發檢舉有功者從輕發落,功勞重大者既往不咎,天兒說服我自首,亦算檢舉之功吧?”
“爹,您這……”
裴長天既是感動,又有些無奈,他何時說了要直接攤牌了?
楚航和段嗣烈都皺起眉頭,面面相覷之下,還是楚航問了一句。
“老先生,你何罪?”
很顯然老人說的肯定不是之前細作那一樁事。
老人微微一愣,隨後自嘲地笑了笑,一邊的裴長天也已經放鬆下來,事已至此或許這樣也好,便由着父親吧。
“哈哈哈哈哈哈……東躲西藏十幾年,朝廷早就忘了啊……老夫是當年梧州的天鯨幫幫主!”
楚航和段嗣烈同時面露驚色,這麼一說,他們就都想起來了,天鯨幫的事情當年還是挺轟動的,當然,還遠比不上之後的武林大會,但也因此讓人至今都記着天鯨幫。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天鯨幫幫主的名字都讓人遺忘了,更何況當年不論是楚航還是段嗣烈都對這名字並不感興趣,也沒刻意去留意過。
“原來你們是天鯨幫的人,看來你應該叫裴長天了?金長天,鯨長天?”
楚航喃喃着,神色從驚訝恢復平靜,看向裴長天的時候,後者同樣面帶微笑十分坦然。
段嗣烈臉上也露出玩味的笑容,雖然出人預料,但卻有些相信裴長天確實不是細作同至恕�
雖然理論上講,天鯨幫的罪當年可不小,完全有怨恨大庸替南晏賣命的理由,但真要如此,也不必上演這一出了,並且直覺上,段嗣烈願意相信此刻的父子。
“說起來,當年傳言中也是你們天鯨幫先發現了先天前輩的蹤跡的。”
“都是陳年舊事了,既然兩位大人不急着抓捕我們父子這對朝廷欽犯,那便聽我多聊上幾句如何?”
裴長天這麼說,自然不可能有拿自己父親領功頂罪的意思了,他坐在桌前,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卷和一塊羊皮紙。
楚航和段嗣烈見狀,也走了過去,在桌邊坐下。
這會反而是裴東豪分外顯眼。
“爹,您也過來看看吧。”
老人微微舒出一口氣,也走到桌前坐下,雖然疲憊萬分,心中卻也有些振奮,強提精神看向桌面,而裴長天已經將羊皮捲紙攤開,上面是一張特殊的地圖。
這地圖並非畫全了地形,而是隻有簡單線條,但上面標註了各種細節,代表着地名和人物以及一些其他事物。
“楚大人,段將軍,除開你們在酒樓中的那一夜,此前縣中的夜間動亂我也注意到了,並且那兩個南晏細作也是我制住的,只是沒想到他們如此果決。”
“想必兩位已經看過屍體了,一人腋下破穴,一人腰椎錯骨。”
楚航微微點頭,看來確實是他出手了。
“那一夜過後,我就留心注意一些以前不曾留意的事,更是命天鯨幫剩餘幫校陨硪恍┣腊抵姓{查,那天他們有人一來鹿靈縣我就已經知道了,所以纔會在酒樓外暗中觀察……”
說着裴長天露出苦笑地看向段嗣烈。
“只是沒想到段將軍在此,倒是裴某自作多情了,哦,說回此圖,俗話說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官府很多時候留意不到太細的地方……”
“而我們這幫天鯨幫餘孽想要生存,自然得開脫一些門路,想要躲藏自然得了解很多細節,我們以前並不留意細作的事情,但經過此事,我也在細思種種可能……”
楚航和段嗣烈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隨着裴長天的講述,一個官府和軍隊平常都不太接觸得到的西北漸漸展露在他們眼前,山水村落武林勢力皆有,既是江湖也牽扯小民,販夫走卒三教九流盡在其中。
圖上的內容已經十分豐富,而書冊上的細節更是詳盡,並且不限於鹿靈縣一地,這也正是楚航自上任以來一直想要了解的情況,而天鯨幫十幾年的鑽營自然遠勝過他的所得。
裴長天滔滔不絕講述,其中也夾雜着他們父子兩偶爾的咳嗽,而楚航和段嗣烈儘量不打斷,只有疑惑的時候纔會引申一下。
等裴長天講得差不多了,時間也已經是正午,楚航只覺得對西北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哪怕是本身算是西北人的段嗣烈,畢竟從軍多年,且也不深耕這些東西,也是微有震撼。
“其實這也不只是西北,大庸各處,乃至別國他境天下各方都是如此,底下盤根錯節牽扯卸啵@纔是人間常態!”
楚航微微點頭,爲官者高高在上很多時候瞭解都不夠啊!而他也不得不承認,天鯨幫當年的勢力,確實不是靠單靠蠻狠和邭狻�
“天鯨幫如今還有多少人手可以動用?”
楚航認真的問了一句,這似乎很敏感,也關係到幫械陌踩衢L天心頭卻是猛跳,這某種程度上也代表着楚大人的認可,代表着機會。
“實不相瞞,除去不再願意涉足江湖的,我天鯨幫如今能動的,還有三百多人,其中不乏好手!”
楚航微微點頭,他也不是迂腐之人,這天鯨幫,尤其是這裴長天,可堪大用!他看向段嗣烈道。
“今日本官並未見過什麼天鯨幫餘孽,只有一羣江湖義士,而當年天鯨幫的事情或許他日也有轉機!段將軍以爲呢?”
段嗣烈笑了笑。
“段某亦表贊同,聖上乃世之明君,自然賞罰分明,也有容忍之量用人之魄!”
裴長天沒有說話,剋制心中激動,起身向着兩人躬身行了一禮,他相信這兩人都是重信諾之人!
第367章 用人不疑
楚航和段嗣烈同天鯨幫之人在小院中相聚的時刻,其實易書元也已經到了鹿靈縣了。
只不過這三人雖然都與易書元有些關係,但他這次卻並未現身在三人面前。
所謂江湖比高低逞一時之勇,王朝爭氣數傾百年之力,身邊的有一些故事無關對錯,哪怕是易書元也並不想過多介入。
況且這三人的氣數如今漸漸清明,並沒有什麼波瀾,也代表着短期之內沒什麼變數,易書元也就沒有什麼必須現身一見感覺。
反倒是石生和灰勉因爲好奇,施了個障眼法落到裴家的院子中聽着幾人商議着大計。
而此時此刻的易書元就走在鹿靈縣城相對繁華的街道上,經過某個位置的時候,他腳步一頓,低頭看向腳下,只見其中一塊青石板前端一個大洞。
洞不湥迳系牧押蹍s不不多。
易書元神情沒什麼變化,收回視線繼續向前,直至走入那一家生意還算紅火的酒樓。
正午時分,酒樓內雖然不算客滿爲患,但至少也是六七成桌子都坐了客人,這在鹿靈縣這種小地方已經很不錯了。
酒樓內的夥計都在忙活呢,掌櫃的卻一眼就看到了走到了門口的易書元。
今日易書元一身的深衣,長髮灰白挽小髻,而大半頭髮只是隨意束在身後,這種在一般儒生中顯得有些不羈的裝束,在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和諧,也並無什麼不莊重的放蕩感。
“哎呦~這位客官裏邊請啊!”
掌櫃的忍不住自己吆喝了一聲,而易書元也是徑直走向櫃檯。
“客官您幾位啊?”
“我不佔座,定幾道方便的菜帶走,再要上一罈酒……”
說着易書元看向櫃檯上方掛着的菜牌,指着幾處道。
“燒雞一隻、滷肉兩斤、蘿蔔乾半斤、花生米六兩……”
“嗯好,那酒呢,咱這有各處名酒,不過客官也可以嚐嚐咱們酒樓自釀的酒,研究了好些年終於算是成了,昨個纔開了幾壇新酒嚐了嚐,滋味可是不差,縣尊大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呢!”
你說謊,楚航明明沒喝醉。
易書元臉上起了笑意,卻也不揭穿,順着掌櫃的意思點頭道。
“便來一小壇你們自釀的酒吧。”
“好嘞,客官稍等,酒菜馬上就給您準備!”
掌櫃的親自走出櫃檯,拉開後廚方向的簾子喊着菜名,然後才笑呵呵回到臺後爲易書元準備酒水,小壇酒自然不算多,也就是能倒入小酒壺三壺的量。
“掌櫃的生意興隆啊?”
易書元主動和掌櫃聊了起來,後者也十分樂意和麪前的先生攀談。
“還算不錯吧,咱鹿靈縣雖然小,但這些年來往的人多了,生意也好做不少。”
這位先生一看就是外地來的,不只是裝扮,還有風度和談吐都與本地不同。
“嗯,你這酒樓啊,我看遲早要擴大規模,鹿靈縣將來或許會更熱鬧的。”
掌櫃本就樂呵的臉上笑容更盛了幾分。
“借您吉言,借您吉言!我打算啊,將三樓放桌椅雜物的閒置空間清一清,多閣幾個雅間出來!”
易書元抬頭看了看,好似能看穿樓板看到三樓上面的格局,隨後笑着搖了搖頭。
“不妥。”
“呃,爲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