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塵 第318章

作者:真费事

  石生笑嘻嘻說着,易書元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睡個午覺,外頭喧鬧一片,天帝敕封顯聖真君,我又不能不出來照個面,真是麻煩。”

  “嘻嘻嘻,先生,真君似乎對伏魔宮沒多大興趣,您也不感興趣麼?”

  灰勉自覺還是很瞭解先生的,這笑聲多少有些賤,聽得易書元都眉眼一跳。

  “改天去轉轉唄!”

  ……

  初春,氣溫逐漸上升,各方百姓應節氣和朝廷頒佈的歷法行農務之事,嶺東大地上也逐漸忙碌起來。

  易書元暫時居住在真君廟,知道的人倒是不多,也就偶爾會有濟仁堂的幾位過來聊聊。

  反倒是邵真的存在,逐漸傳開了。

  登州文人士子中有個說法,說真君首廟暫居着一位丹青大家,他筆下所繪之畫堪稱栩栩如生。

  不提那一幅被真君廟廟祝所買下自藏的美圖,就是那一幅雲萊神像也是出自邵先生之手,此畫之神韻,看過的人都讚不絕口,一定程度上也是雲萊殿香客卸嗟脑蛑弧�

  因爲喜居廟中日聞檀香,邵真甚至在登州還有了一個稱號,被稱爲“廟檀先生”,來真君廟求畫的人也時有出現,並且有增多的趨勢。

  這一日,傍晚太陽落山,晚霞掛在天邊。

  廟宇後院的河邊,一張小桌前,邵真和易書元坐在這裏,後者正在提筆書寫着什麼。

  邵真小心爲易書元倒上茶水,自身的主要注意力則是盯着易書元落筆,以及已經落下文字的書面。

  “哎呀,好字啊!外頭的一棒子無知儒生,盡找我這個畫功時好時壞靠感覺喫飯的人求畫,殊不知書法大家就在眼前,若能求得先生一幅字帖,只怕是千金不換啊!”

  灰勉此刻就坐在桌面上捧着一小塊米糕,這是真君廟撤下來的貢品,在廟裏是完全不缺喫的東西的。

  聽到邵真的話,明白這是文人的誇讚之詞,但實話說,千金不換還真沒講錯。

  易書元則一言不發繼續落筆,筆畫穩而不亂。

  “易先生,這是什麼故事?”

  “起了個頭,這故事的結局要等將來了……”

  易書元這麼說着手中的筆也終於停了下來,邵真微微皺眉,看着書中文字,明顯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嗯,等將來易某靈感再現,就能寫完了!”

  易書元這麼解釋一句,邵真的眉頭也舒展了,笑着說了一句。

  “書中故事源於生活點滴,古人詹黄畚乙玻 �

  在廟裏待久了,邵真心態霍達了不少,就算有些東西畫不出來,也再不會因此失魂落魄鬱鬱寡歡了,而和易先生待一起探討事情的時候則更是如此。

  “這麼多人找你求畫,可曾答應了一些?”

  易書元將書本放在一邊,問了一句就走到一旁的臺階處洗着筆。

  邵真望了一眼遠處的廟宇殿堂。

  “別人求畫我才懶得管,但是在廟裏住這麼久了,多有打擾,廟祝所求還是無法拒絕,便答應了兩幅肖像。”

  “邵先生高義!”

  易書元玩笑一句,甩着筆回來了,直到這時纔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熱而不燙,茶香溢而不散,時間剛剛好。

第342章 鬼變無相

  “邵先生似乎已經很久沒有提及那無相鬼了?”

  易書元放下茶盞,忽然這麼問了一句,邵真微微嘆了口氣。

  “或許邵某此前是陷入了偏執,或許就如術士道人悟道,我還欠缺了那一分悟性,妄求則是魔障……”

  “邵先生倒是也有幾分修道心性。”

  易書元輕輕一吹書面,將本就已經不再溼潤的墨跡吹乾。

  河邊漸漸也起了一陣清風,在這個本該依舊有些寒涼的季節卻並不顯寒冷,反而帶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

  “易先生,你心中已經明白如何變化了麼?”

  上元節那一夜夢中之事,邵真至今歷歷在目,自然不可能忘記夢中易書元所說的話。

  易書元笑了笑,取過桌上摺扇微微展開,遮住整個面部之後,在邵真略顯疑惑的神色中,忽然聽到扇後的怪笑聲。

  “嘿嘿嘿……嗚嘿嘿嘿……原來人間是這樣啊~~~”

  這聲音尖銳古怪,聽着有些怪誕瘮人,卻又有幾分滑稽,沒有持扇的左手手指如波浪一般律動,更是亢奮捏拳,發出一陣不太明顯的關節響聲。

  “易先生!”

  邵真心中猛然一驚,有些被嚇到了,甚至下意識站了起來。

  而易書元的摺扇緩緩移開,邵真瞪大眼睛,看到的還是易書元的臉,但他不確定是不是鬼上身了,還是下意識看向那邊的伏魔大殿方向。

  這一刻,易書元神色帶笑,摺扇再次遮面,剛剛聳肩扇指的怪誕感覺忽然一變,正襟危坐起來。

  此刻易書元的儀態比他之前寫字的時候還要端正,易書元更是直接放下摺扇,左右手相互整理另一邊的肩膀、衣袖、衣襟等處,神色平靜中透着驚奇。

  “原來,這就是人間啊~~”

  嘴還是易書元的嘴,聲音又和之前截然不同,當然,這也不是易書元本來的聲音,只是照比之前的怪誕要正常太多了。

  桌上的灰勉喫東西的動作頓了一小會,然後又繼續啃了起來,先生這是作弄人麼?

  邵真此時又是微微一愣,已經反應了過來,易先生是以高超記憶在演義鬼怪,也就是“變化”!

  果然,易書元摺扇再次遮面,這一點邵真也明白緣由,並非不能直接改變,而是給聽書看戲之人一個轉變的暗示。

  這一次,易書元顯然又有“變化”,一手微微起蘭花,扇後聲音化婉轉。

  “人間比想象中更令我驚奇……”

  這次是一個女聲,甚至還帶着感嘆和豔羨的情緒,也讓邵真微微張大了嘴。

  當初除夕夜,易書元確實說書了,但那會邵真已經喝得迷迷糊糊,雖然也聽到了,但至多算一知半解,還有幾分做夢的感覺。

  而此刻,易書元展現的這種“變化”,說實在的,讓邵真心中劇震。

  難怪易先生說他這是一種“變化”了!

  嚴守、藍袍、花旦、長髮……

  短短時間內,一個個鬼怪被易書元“變化”出來,雖都只有幾息時間,雖然都不過一句話,甚至話語的意思也都大致相同。

  但邵真知道,易先生“變化”的,就是它們!

  因爲當初上元之夜,這些鬼怪的心聲,不外乎就是那一句話。

  一連十幾種變化,到最後,邵真竟然陷入一種錯覺,好似面前不再是易書元,而是一個個走出畫卷的鬼怪,它們紛紛坐到那個位置,表達着心中情感。

  這不只是易書元技藝層面的卓越,更是邵真自身感覺的卓越。

  易書元並未施展什麼幻術,但他確實營造了一種感覺,讓邵真這種畫師憑藉感覺,在心中呈現出別樣的畫面,甚至壓過肉眼所見的景象!

  這本身,也算是一種卓越的通感之能。

  “啪~”

  這一擊讓邵真心神一跳,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眨了眨眼看去,易書元手持撫尺,剛剛擊打了桌面。

  “這就是先生的‘變化’麼?”

  說這一句話的時候,邵真有着恍惚感,但很快就變得激動起來,一直僵在凳子旁的身子也重回控制,一下坐回到了桌前。

  “易先生,你難道已經知曉無相如何變化了麼?他應該是什麼樣的,他會說什麼話?這樣我才能畫出它的臉!”

  感覺,邵真需要的是一種感覺,只要把握住鬼首的感覺,他就能憑藉感覺想象出它該有的面部!

  “邵先生一直叫鬼首爲什麼?”

  “無相啊……”

  “既然是無相,面部又如何着相呢?若自身有相,又如何爲無相鬼首呢?”

  易書元這話說的邵真又愣住了,他一直叫着“無相無相”,但可以說只是代稱,因爲畫不出相來才這麼叫。

  只是反駁的話到了喉嚨口了卻吐不出來,因爲邵真自問在不知不覺間,心中已經將鬼首同無相畫了等號。

  “先生也‘變化’不出來麼……”

  邵真激動一場,又變得有些悵然,不過心態倒也不算糾結。

  只是坐在對面的易書元卻似笑非笑,伸手將頭頂髮帶輕輕一抽,灰白長髮頓時披散下來,將其面部遮得若影若現……

  僅僅這一個動作,在邵真眼中就帶起一種莫名的感覺。

  而易書元又取過了剛剛落筆的書冊,將之翻到空白一頁,另一隻手取過才洗了沒多久的筆。

  又要寫?可是筆才洗完水還沒晾乾。

  果然,易書元提筆沾墨,隨後立筆於白頁之上。

  “嗚……嗚……”

  傍晚微風吹來,易書元長髮隨風擺動,天色也好似在這會快速昏暗下來,反而襯托着書冊白頁更加顯眼,而易書元的筆也真的落在了紙上。

  但筆墨落下並非成了文字,而是一種弧度……

  這是一張臉!

  這一刻,廟中彷彿都起了一陣陰風。

  正在廟外河灘邊玩耍的石生不由看向不遠處的真君廟,廟宇前院正在收攤的齊仲斌也一下子站了起來。

  但師兄弟都沒有什麼額外的動作。

  因爲這可是真君廟,而且師父也在,所以這種陰寒的氣數變化不會是什麼詭譎之物作祟。

  廟內河邊,易書元的筆所過之處,畫出的是一個面部輪廓,只是所畫並非精緻,僅僅是墨汁留下的線條,更因爲沾了河水,墨痕過處有歪歪扭扭的痕跡侵染開來,讓這張紙上之臉更顯幾分怪異……

  “原來……人間是這樣的啊……可惜我乃無相之鬼,只能畫一張麪皮了……”

  這一次,易書元沒有改變多少聲線,但語調卻顯得更加悠遠幾分,而話語也比之前變化之鬼多了一句……

  邵真渾身驟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微微張嘴卻發不出聲聲音,那暮色昏暗之中的桌子對面,坐的莫非就是無相鬼!

  別說是邵真,就連灰勉此刻都已經呆呆趴在桌上,似乎有些被近在咫尺的身影嚇住了,它明明知道先生沒有起真正的變化,卻又好似能感覺到一種變化。

  這種變化比先生以往任何變化都要詭異,都要嚇人!

  “啪~”

  撫尺落下,邵真和灰勉這一人一貂同時驚得身子一抖,一人回神一貂驚醒。

  而此刻的易書元已經放下書冊和筆,也放下了撫尺,雙手挽發重新系帶,帶着三分笑意七分莫名之色看向回神了卻依然在座位前站立着的邵真。

  “邵先生,易某此變,可還能入眼?”

  邵真身上的雞皮疙瘩都還沒收起,渾身猶如過電,在激動之中連連讚歎。

  “好變化,好變化!易先生方纔上提筆可有章法能言?”

  易書元掃了一眼書卷上那張“臉”,開口只吐出兩個字。

  “畫皮!”

  兩字入耳如若驚雷。

  邵真離開座位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向着易書元行一個長揖大禮。

  “邵真拜謝先生指點!”

  說完這句話,邵真直接衝向了自己的屋子,心中滿是激盪,甚至還充斥着一種微微的恐懼感,同時也有一種強烈的驅動力,要將無相畫出來!

  邵真跑着離去,易書元的髮帶也重新系上。

  灰勉捧着一塊米糕略顯僵硬地看向易書元。

  “先生,您剛剛的變化,看着有些瘮人呢……”

  “你雲萊大神還怕鬼?再說我這還沒變成呢!”

  易書元玩笑一句,拿起摺扇一掃,桌上的筆墨紙硯全都被掃入了扇中,只剩下本就屬於真君廟的茶壺茶盞等物。

  灰勉將沒能喫完的米糕等貢品全都往脖子下的絨毛裏塞,一邊塞一邊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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