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邵真愣愣看着易書元和桌上的撫尺摺扇,然後又看向齊仲斌。
“可是,這位天師說您是他師父啊……”
呃,這不太好圓啊,易書元瞥向齊仲斌,後者心頭一跳暗道不好,只覺得給師父添麻煩了。
“好吧,那你當我是仙人好了!”
易書元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邵真反而滿臉狐疑,齊仲斌則笑着圓場。
“實不相瞞,我雖然是一介術士,但也有些愛好,曾經聽聞師父說書,頓時驚爲天人,就想着學上一手,硬是要拜師!”
縮在齊仲斌衣領處的灰勉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脖子。
“齊小子,你這話也太僵硬了,一定不常扯謊吧?”
果然,這話屋裏似乎沒人信。
“唉哪那麼多廢話,喫飯了喫飯了,一會菜都涼了!”
易書元說了一句,陳寒忍着笑趕忙幫場。
“對對,喫飯了,那邊屋裏的母子都已經喫開了,我們也該喫飯了!”
“不錯不錯,老夫早就餓了!”“就盼着這一頓呢!”
屋裏不再糾結什麼其他問題,只有眼前的碗筷飯菜,再加上一罈登州乃至嶺東都流行的挑肩酒。
河邊的大蛇悄悄爬行上了岸,又距離用餐的屋子和廚房近了一些,嗅着香味直髮饞。
只是大蛇不知道的是,在腥擞貌偷奈葑拥拈芸谔帲浑b灰色小貂鑽出了檐口縱梁架起的缺口,就在屋檐懸挑處盯着它。
灰勉手中捧着一個大雞腿,一邊啃着一邊笑嘻嘻看着下面的大蛇。
它當初都在劫中將那條恐怖的走水雪蟒給弄死了,面對下面這條小得多,妖氣也弱得多的“小蛇”,自然是心理優勢巨大。
嘖嘖,這就是救災三妖之一吧,這麼饞飯菜,也算同道中人。
“咚~”地一下,一根雞骨頭砸在了蛇頭上,後者詫異抬頭,卻見到上頭有一隻小貂。
大蛇心頭猛然一驚。
“灰,灰前輩?”
“哦?認識我?”
灰勉神色和語氣都很平靜,但心中卻爽翻了,沒想到這大蛇對自己這麼恭敬,感觀就更好了!
“我,我聽姐姐提及過您的大名,前,前輩,我只是上岸來看看,來看看,我這就走……”
乖乖,這看起來妖氣不顯的小貂,可是了不得。
“別急嘛,我給你弄點喫的!”
灰勉說着已經縮回了屋中。
……
城中的一家酒樓中,今夜賓客自然比往常少了太多太多,三樓更是隻有一桌,兩名江湖客仗着武功在身不懼嚴寒,非但不去雅間不上炭爐,更是將三樓的窗戶都打開了。
“嘭~”“嘭~”“嘭~”……
煙花聲聲,光彩照亮了麥凌飛和池慶虎的面龐,二者一個坐在桌前,一個坐在窗框上,各自手持一個細頸酒壺,遙遙舉杯便又是相互一杯。
“你家鄉南晏也很美吧?”
麥凌飛毫無徵兆地這麼問了一句,語氣卻十分平常。
池慶虎彷彿也並不意外,只是笑着回應一聲。
“是啊,很美,和大庸一樣美!”
“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想這麼多呢!”
“也是!”
二者相視一笑,再次舉杯相邀各自飲盡。
第329章 豪氣
一頓在廟裏的年夜飯,最終喝醉的只有周家漢子和邵真,就連老廟祝都只是微醺。
周家漢子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飯桌上嚎啕大哭。
“我的兒啊在這被救了命啊,我們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啊……一年大水一年大旱,長輩皆走家徒四壁,這恩情怎麼報啊,嗚嗚嗚……”
“沒事的沒事的,孩子沒事一切就都有希望……”
老廟祝在一邊拍着周家漢子的肩膀,眼神也不由看向喝得滿臉通紅的邵真。
“是我對不住你們啊,是我啊……”
易書元在一旁面帶微笑輕輕搖扇,掃了一眼齊仲斌後眼神看向陳寒,見她對一個漢子忽然大哭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周大哥,你別這樣,我們也不求你們什麼報答啊……”
易書元一邊搖扇,一邊用手指敲着桌面,先只是食指,隨後陸續四指皆上,敲擊得十分有節奏感,彷彿在獨自感受着一首歌謠。
周家漢子無疑是喝多了,但人喝多了也未必都是意識不清的,此刻不過是藉着酒精訴悲情,同時也是隱晦表達家中無力承擔一些費用,渴望得到同情。
也算是一種小小的“心機”吧。
當然比之很多人以酒後爲藉口,行平日想行而不敢之醜惡,周家漢子此刻也算是一種無奈。
另一邊的屋子內,早已經喫完晚飯的母子兩依偎在被子中,靠着母親睡去的孩子此時卻醒了過來,他抬頭看向母親,發現後者睜着眼睛愣愣出神。
“娘,爹好像在哭呢……”
“年三十,你爹喝多了……”
不過是一牆之隔,酒席上的動靜在附近清晰可聞。
齊仲斌在一邊自飲自酌,眼神中帶着波光,也不知是不是被燈火和杯中酒映上去的,挑肩酒的辣以前喝着還行,如今仙道有成,喝着酒覺得差了點意思。
“酒中辛辣並非不可嘗,身隨意轉通感情中……”
易書元說着,停下了指尖的動作,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挑肩酒的酒力在他口中就和常人品味一樣濃烈,甚至可能更濃烈。
這一刻,易書元彷彿融情於酒桌,不由也念起曾經模糊過的記憶。
“話說~在那天和六年,蒼南一隅有一易姓之家,其家中的長子患病多年,鄉人嘲其癡傻,卻不知或許痴兒魂夢異鄉……”
沒有撫尺醒神,沒有事先的架勢,易書元就這麼在桌前悠悠開口,說起了書。
這聲音平靜中帶着厚重,十分自然地就牽動了在場之人幾分心神,故事的內容,正是當年的易書元自己。
瘋癲記憶如今清晰無比,往事所遇對易書元而言算不上什麼,唯父母辛勞於鬱困令人辛酸……
故事牽動人心,說書人更是聲情並茂,單憑一張嘴,演繹出了幾十年前的悲歡,只是對於那一對父母而言,結局卻並不理想。
屋外,灰勉已經坐到了大蛇的頭頂。
一蛇一貂這一對原本的天敵,此刻一起分享着燒鵝醬鴨點心果脯等美味,也聽着室內的哭聲和說書的聲音。
這麼一點食物對於大蛇而言當然夠不上飽腹,但喫起來卻津津有味,就像是嗑瓜子,東西不多,但嘴上不停也十分有味。
這些東西對於灰勉而言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它同樣是喫個滋味。
“人啊,大家都想做呢……不過渺小也好,虛弱也罷,善惡美醜的人世間其實也沒那麼簡單的!”
灰勉的話,也算是點出了大蛇的心情,此刻它比照以往,似乎也更瞭解了一些人心。
“你叫什麼名字?”
灰勉問了一句,大蛇連着骨頭嚥下口中早已經被吮成肉糜的醬鴨,低聲回應一句。
“我叫舍長來,等以後化形了,或許我會再好好起個名,我還有個妹妹,叫於欣梅!”
“挺好的名字,用不着重起了,你們那妹妹是條魚吧?”
“嗯!”
……
第二日一大早,真君廟裏就和打仗一樣,甚至天還沒亮,已經有諸多香客到了。
這些人都是要來爭初一的頭香的,這是新的一年中爲顯聖真君上的第一炷香,說是真君一定會特別關照。
但顯然顯聖真君自己還不知道這種事,但對於各個廟宇中頭香的說法古來有之,緣由也不少,只是若拜神完全靠這種形式主義就行的話,也不會有德重則鬼神欽的說法了。
易書元還在鋪牀的屋子內賴牀不起,頭香的爭奪也落下了帷幕。
大清早的,邵真就已經在廟宇後院擺開了一張方桌,擺開了文房四寶,除了偶爾會瞥一眼時不時在忙碌中露面一下的廟祝陳寒外,他真的憑藉記憶和心中感覺不斷落筆。
易書元起牀的時候,後面那一塊已經圍了不少人,其中不少人是儒生模樣。
真君首廟本也算是登州地標性建築,來這裏上香自然是少不了的,但遊玩的人也不少。
而因爲陳寒這位與胁煌膹R祝,平日裏吸引來的文人墨客商賈富戶都是不少的,昨天純粹是時間點問題。
廟院後方面向大通河水域的位置,本也是諸多人喜歡停留的地方,平時也不乏人在此舞文弄墨。
此刻因爲邵真在此作畫,自然陸續吸引了不少人來看。
“哎呀,方纔不覺如何,再看已經初具雛形了啊!”“這位仁兄丹青技法頗有章法啊!”
“不錯不錯,我看他在畫的是仕女圖!”
“非也非也,此乃廟中,估計是畫的神女圖!”
一羣儒生在那評頭論足,而邵真則絲毫不受影響,一點點落筆,一點點刻畫,更是打開背箱,從中取出一些盒子,偶爾還會研磨一些如礦石般的材料,像研墨一樣化出青綠紅藍等色彩……
看到這裏,很多懂行的文士就明白了,這丹青絕不是隨便畫畫的。
“這位仁兄今日之畫若是成了,可願割愛?”
認真畫畫其實是很費錢的,光看邵真用的這些材料,其中有一些相對尋常百姓而言都價值不菲。
“自然是可以的,今日之畫只要成了,在下不自留!”
邵真一邊畫一邊回答,筆架上擺開了大小多支筆,在紙面上下筆的速度飛快,好似並非只是在創作,更像是在快速繪出一幅臨摹了無數遍的畫。
漸漸地,紙面上原本就婀娜的輪廓越發清晰起來,周圍評頭論足的聲音從高談闊論漸漸化爲小聲議論。
很多人都已經看出來,這畫師丹青技藝十分了得,現在畫作越來越細膩,一些人也怕打攪到別人。
畫卷的背景是大通河,並無呈現出真君廟的景象,而畫中女子明顯站在河邊,雖無真君廟,但河中倒影卻有廟宇的輪廓……
易書元本來也只是遠遠看着,這會已經不知不覺湊近到人堆前。
一幅畫需要畫多久,很多時候完全看畫師的發揮,如今天這樣,邵真本就心中有神,再加上昨晚的刺激,一幅畫如行雲流水,畫中女子躍然紙上。
並非陳寒平日所穿的樸素衣衫,而是一身羽衣,甚至在近乎拖地的衣襬和袖端都有顯得零落的碎羽……
今日廟宇裏忙得不可開交,陳寒本來是沒時間關注的,而周家夫婦和老廟祝,乃至齊仲斌都在幫忙。
但那邊扎堆的文士們漸漸變得十分安靜,也難免引人好奇。
不知不覺間,不論是普通香客還是廟中的人,經過附近都會往那邊看一眼。
一幅畫從清晨天明之刻,在邵真除了研磨色墨之刻外從不間斷的落筆之下,到正午時分,已經畫得差不多了。
很多文士就一直等在邊上不離廟,更沒有去喫午飯的意思。
“看起來要畫完了!”“虛……”
“別吵……”
足足有二三十人圍在這邊,很多人已經察覺出了什麼,不過都沒說話,看着邵真鄭重其事的再次沾墨提筆,最終於畫中女子的面部畫脣點睛!
最後一點落下,在一旁易書元的眼中,整幅畫好似都有靈韻自成,也不由讓他眼神一亮。
“呼……好了!”
邵真長長舒出一口氣,預示着畫作完成,紙面上呈現的,正是飄然若仙,又宛若神女下凡的陳寒……
“真的是陳廟祝!”“嘶,這畫絕了!”
“如夢如幻,如朝露染晨光!”“讓我也看看……”
邵真捏着筆,面帶笑容地看着畫卷,神情七分滿意三分滿足,可算是畫出來了!
“這位兄臺,剛剛你說這畫願意賣是吧?可不準反悔!”
“邵某自然說話算話,這畫就是要出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