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易書元在那邊拱了拱手後說道。
“鳥兒缺食,過一會就會飛回來喫的。”
說着易書元上下打量了一下和尚。
“這位大師傅不是寺中僧人吧?這是要離開了?”
“如施主所言,貧僧並非相山禪院僧人,留宿了一些時日,今日便準備離去。”
易書元收起摺扇走近和尚。
“僧人皆喜歡稱人爲施主,可是我又不曾佈施於你,如何能當得起施主呢?”
和尚前一刻因爲眼前之人滿頭花白而詫異,這一刻聞言則微微一愣,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畢竟他不是真和尚,很多佛理不懂,甚至都沒什麼機會看佛經。
“石生,你說僧人爲什麼稱所有人都爲施主?”
石生拿着半塊饅頭跑了過來,他看看眼前這個和尚,雖然昨天入夜的時候看他殺了這麼多人,但這會身上卻並沒有什麼戾氣煞氣。
“師父,我覺得可能有的人叫施主有的人不叫,就顯得心中分別對待,您說過佛法上講求一視同仁的,而有的僧人就算不知道,口口相授叫着叫着也就習慣了……”
“還有嘛,嘿嘿,我以前想喫糖,就會哄着媽媽說她最好她最疼我肯定會給我喫糖,她有時候心軟就給了,僧人叫誰都是施主,能激發人們佈施之心!”
易書元點了點頭。
“還有麼?”
“還有……”
石生皺起了眉頭陷入思索。
一邊的丁飛雄此刻也不由在心中思考,但良久也想不出什麼答案,他覺得這孩子前面幾點已經說得很好了。
“師父,我想不到了!”
易書元點了點頭,看向一側的丁飛雄,再看向剛剛撒了饅頭渣的地方,被驚飛的鳥兒已經重新飛了回來,正在那啄食碎末,這會沒有什麼爭鬥。
“其實不論有沒有佈施僧校腥硕加懈冻龅臅r候,爹孃生我養我是佈施,遇上可憐人略作施捨是佈施,親朋之間互助是佈施,便是有那一刻的憐憫同情替人祈願,也是佈施……”
“這世間萬物有情猩瑧撌巧儆姓嬲F石心腸之輩,不佈施於僧人,總會有施物施情於他人,因而以佛理慧之,皆可稱爲施主!”
石生點頭在心中記下。
而一側的丁飛雄心中有所震動,身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此爲佛理!
“多謝施主佈施,貧僧受教了!”
和尚雙手合十,心懷感激地向着易書元鄭重行了一禮。
這一躬身,那一串沉重的鐵佛珠就墜了下來,石生離得這麼近,看着這佛珠直好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鐵的。
易書元在此刻回了一禮,笑着問了一句。
“大師傅,說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的法號呢?”
“貧僧……尚無法號,亦未學佛法,更不明佛理,實在慚愧!”
“哦,既然選擇出家定是要拋去前身,我不多問,可你卻又沒有法名,那我便叫你無法和尚吧?”
“施主想這麼叫便叫吧!”
易書元點了點頭。
“鄙人易書元,既然你要離開寺院,我們便一塊走走吧。”
說着,易書元已經朝着前院走去,丁飛雄微微一愣,明白對方是隻是散散步,便下意識跟上了。
“施主當是經常禮佛之人,知曉佛理通曉經文,可否爲貧僧指點一個去處,能容貧僧皈依我佛出家爲僧?”
天已經矇矇亮了,但寺院中這會是真的人少,只有易書元和丁飛雄一起走着,外加一個在邊上時不時就會跑開一會的石生。
“大師傅是要當真和尚還是假和尚?”
丁飛雄以爲易書元有諷刺之意,但還沒等他解釋,就聽到易書元繼續道。
“大庸的真和尚,需要有朝廷認可的度牒,需要有跟腳可查,需要有寺院落腳。”
易書元看了丁飛雄一眼。
“假和尚嘛,多得是,這相山禪院近百位僧人,一多半都沒有度牒,也不差大師傅你一個。”
丁飛雄自嘲地笑了笑。
“當個和尚也不容易,看來我只能當個假和尚了。”
兩人步子很慢邊走邊聊,穿過院內一側園區的時候,當得知和尚幾乎不懂任何經文的時候,易書元忽然笑着說道。
“易某雖不修佛法,不過卻也多少懂一些,大師傅,我教你一篇冷僻的佛經如何?”
找一位傳承人當然是不能輕易下決斷的,但那佛經原本是一直在唸誦的,在易書元看來,山中動物聽得,丁飛雄自然也聽得。
“請先生教我!”
這裏丁飛雄沒有再用“施主”二字,既然言“教”,便尊稱一聲“先生”吧!
“我便說一遍,你聽着便好,記住了最好,記不住也無所謂!”
說完這句話,易書元走到了園中一顆樹下,微微一停頓之後便開口道。
“易某喜四方遊走,曾宿於荒山廢宅,宅院中有一小廟,寬高不過兩尺,一尊泥菩薩立於廟中……”
這會易書元說的和佛經沒有絲毫關係,但丁飛雄耐心聽着,心思竟然愈發變得平靜。
“夜深之刻,出門小解,忽見山中動物趴於廟前叩首,頓覺分外神奇,便收聲駐足片刻,似聞佛音若有若無……此便是《無名經》,且聽我道來……”
易書元看着丁飛雄,再看向遠處,見到照梨在正殿院牆邊遠遠眺望卻不敢靠近,遂向着那邊微微點頭。
照梨和尚心中一喜,匆匆走了過來,而易書元也在此刻再次開口。
“行之有德者近人,得開神妙之門,觀身自在,無有恐懼,無有惡類……”
第219章 禪機
這篇經文一出口,易書元的聲音彷彿都被拉得無限遠。
在照梨和尚和丁飛雄的感知中,有種分外神奇的距離感,三人都在這側圓的樹旁,卻讓兩人有種自己隻身站在天地間的感覺。
而易書元口誦的經文聲遠遠傳來,時而清晰,時而若有若無,偏偏聽不清的時候,卻也不影響佛經的連貫。
不清晰的時候並不令人焦躁,甚至可能也不是不清晰。
風聲,枯草的沙沙聲,周圍的鳥鳴聲,有人掃地時笤帚犁地聲,乃至於寺院中一些其他和尚經過時念誦的佛音佛號,以及遠方的其他聲響,都彷彿融入了經文的一部分。
佛經從易書元口中說出來,當初小廟中泥菩薩誦經時的那種韻味不減,更是融入了自身音變之道爲輔。
“非無心,憐己憐世人,非恐懼,天地色變而不驚……”
許久之後,易書元的聲音漸漸變得不再遙遠,直至最後一句經文落下,彷彿從天外與身軀重合,風雲與雷動漸止……
照梨和尚和丁飛雄就站在原處,都還有些失神,有些恍惚,好似仍有餘音在耳畔。
易書元也不打擾兩人,雖然他確實算是使用了一點手段,但常人也就是聽了過陣子就忘的程度。
沒想到一篇《無名經》下來,算是觸動了兩個和尚的禪機,不知道這兩位能得多少了!
只不過此刻的丁飛雄身上,還有一些額外氣息讓易書元心生詫異,那是主要自臟腑和丹田中而起的一縷縷若有若無的白氣,隱約間彷彿呈現一種蛇形。
如果不是仔細研究過《丹術妙絕》的話,就算是易書元,一時間只怕也會不太清楚緣由,只知道是一種特別的氣息,略微透着一些不詳。
但現在易書元靈覺一動,立刻明白了過來。
這個人竟然喫過雪蟒蛇膽?
隨即易書元心中又念頭一閃,“歸元丹”三個字浮現腦海。
好傢伙,那些江湖武者搶奪的所謂歸元功歸元丹,其後者怕是以雪蟒蛇膽爲基礎所提煉的吧?
而且包括丁飛雄在內,這羣人似乎都不是大庸人吧。
雪蟒蛇膽,藏靈之絕品,世所罕見之靈物,食之大補,亦有不詳……
這是《丹術妙絕》中對於雪蟒蛇膽的描述,此外還有這種異蛇可能存在的環境。
究竟是何種不詳則書中沒有描述,顯然是並不清楚,只是強調煉成仙丹的話,成仙了自然遇難也成祥。
這會石生也跑了過來。
“師父,您都念完了,他們怎麼還不動啊?”
石生看着兩人十分好奇,他手中的小半乾硬饅頭已經都餵給了小鳥,而他肩頭的灰勉同樣面露驚色。
“這兩傢伙還真不一般呢,這假和尚也能懂這份禪理?”
“讓他們發一會呆吧,禪機已至,看來是同他們有些緣法的。”
易書元說着就帶着石生轉身離去。
只是在幾步之後,易書元似乎有所感應,微微皺眉之下抬了抬袖口,頓時又一粒光點從他袖中飛出,繞着樹下的兩人轉了幾圈又飛向易書元。
“這是什麼?”
聽到石生驚奇地發問,趴在石生的頭頂灰勉又抬起頭來,先一步回答道。
“泥菩薩的舍利子!它不會看中這兩傢伙了吧?”
灰勉話音落下,光點已經到了易書元手心,後者看着手中的舍利子,想了下低聲說了一句。
“那便讓你自己在這看看吧,若覺無望再來找我便是。”
說完這句話,易書元將手中舍利子往上一拋,光點化作一道流光飛向空中,最後竟然融入了彌光殿上方的寶頂之中。
做完這些,易書元又看了一眼丁飛雄,才帶着石生離去了。
……
在樹下的兩個和尚那邊,心中感覺中好似又過去了一會,佛經的餘音才漸漸消散,不過這速度卻是有先後之分。
照梨首先醒來,心中喜不自勝!
花櫚栽種在寺院中,一百五十年開靈智,後兩百多年步入修行,聽了很多經文,以佛陀弟子自居。
可以前聽廟中和尚的唸經雖然肯定不算假經,但照梨和尚卻有種今日方明白得聞真經是什麼的感覺。
照梨和尚睜眼側身,首先見身邊的和尚雙目微閉似乎還沒清醒過來,不由微微皺眉。
隨後照梨和尚忽然察覺到什麼,猛地看向四周。
那易先生早就不在身邊了,反而是有幾個僧人圍在十幾步之外,還有一些僧人則擋在更遠處,還有一些香客被擋在外圍。
人羣之中有人竊竊私語,也有和尚的低聲勸阻,應該是在讓信惺章暋�
照梨和尚抬頭看向天空,天光早已大亮,太陽甚至已經到了頭頂,難怪有陽火灼身之感,只是比起以往,痛苦的感覺小了很多,反而有種想分心細細體會的感覺。
這本是一個側院,有一條過道,也種着幾棵果樹,除此之外並無什麼佛殿,本來也就偶爾有香客和僧人路過罷了,現在卻圍着這麼多人。
人羣之中對於那邊樹下兩個和尚的狀態也分外好奇。
“你們說這兩人站多久了?”“聽說站三天了!”
“我怎麼聽說是五天了?”
“真就一直站着啊?”“真的假的?”
“我看應該是真的!”
“是啊,前天我路過這,見有僧人擋着不讓過,我也沒多想,昨天早上起來還這樣,還有一些人被和尚帶進去看,我就也硬跟着進來了,所以我猜至少前天他們就在這了!”
“諸位施主請後退一些,請收聲!”“諸位施主,勿要打擾兩位大師參禪!我佛慈悲!”
人有時候的好奇心是很重的。
一開始和尚攔着也就攔着了,但免不了有人好奇,一些身份地位高點的就找人問,有些尊貴點的甚至在和方丈閒聊的時候問起,自然也就得了隻言片語的內容。
香客中不少是寺院的貴客,也就有僧人帶着看一看,隨後消息漸漸傳開,變成了信邢憧投枷胗^瞻,僧袀兌加行⿺r不住了。
其實也不只是外人好奇,相山禪院中的和尚也好奇,那個遊方僧也就罷了,另一個鬍鬚奇特的僧人穿着本寺僧袍,但大多數僧人都不認識。
“哎哎哎,你們看那位大師是不是動了?”“好像是哦!”
“小師傅小師傅,那位大師動了!”
聽到這話,不少寺中僧人紛紛回頭,果然見到那名鬍鬚較長的大和尚似乎是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