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塵 第18章

作者:真费事

  “老伯,那依你看來,這雨得下到什麼時候?”

  “呵呵呵呵,若是尋常,至多也就再下半個時辰,但今日卻不好說。”

  陸閔也接話道。

  “這,此話怎講?你這店家還懂得觀天象?”

  老翁沒有接陸閔的話,而是笑着提開水壺過來替易書元等人續水,一邊看向易書元往茶壺倒水一邊慢悠悠地說着。

  “公子非尋常人也,老朽也就和你聊聊趣事可好?”

  “願聞其詳!”

  易書元當然不可能不同意,他正期待着呢!

  老翁點了點頭,正好將茶壺倒滿,隨即放下手頭的東西,拖過一張凳子在邊上坐下,看着外頭的雨悠悠說道。

  “有一個娃娃,成天在水邊嬉戲玩鬧,因總有長輩管教着所以也沒出過事,一日,娃娃哭着鬧着,喊着自己的房子被人搬走了……”

  “你這店家盡說笑了,房子怎麼搬走呢?”

  老翁笑了笑根本沒理會說話的楚航,而是繼續講了下去。

  “娃娃平日雖然頑皮,但該刻苦的時候也刻苦,日子久了總能鼓搗着學一些本事,沒能耐舉重若輕,但是在滾石的時候推着走更遠些還是可以的,這雨啊,就像是娃娃的眼淚,一直哭着……不過呢,至多也就明早,雨是肯定會停的。”

  講到這,楚航三人聽着發笑,自顧自在聊着自己的話題也不再留意這邊,但易書元聽得愣愣出神,一瞬間,他就想到了一幕,那日他從山溪中取黃石當硯臺,一條“小泥鰍”逃竄了出去。

  易書元幾乎可以肯定,這不是他自己想太多,而是老翁就在講這件事!

  好一會之後,易書元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原來如此,搶走一個娃娃的房子委實可惡,不過那人或許並非有意爲之,哦,老伯,若是您能遇上那個娃娃,還請勞煩轉告,我相信他的房子很快就會回去的。”

  老翁笑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還是繼續說道。

  “公子不必多慮,雖然娃娃哭着很可憐,但那房子娃娃住過也未必就是娃娃的,本是天地給的,跟着誰也是看天,不若今夜幾位就在此將就一晚吧?”

  易書元也笑了,聽了這話,他當然意識到那充當硯臺的黃石是件寶貝了。

  但易書元本來也不是什麼貪婪小人,經歷過夜審冤魂之事並見過林修那一刻的擔當之後,他更是覺得,人有所爲有所不爲,至少這件寶貝,他不打算要。

  倒也不是易書元擔憂什麼山野精怪的報復,如果真有能耐報復,何須等這麼久呢?

  “老伯說笑了,我易書元並非什麼聖人,但也不至於搶一個孩子的珍視之物,之前算是借用了一些時日,下次帶來便會還回去的。”

  老翁聞言站了起來,面對易書元真心實意地行了一禮。

  “公子心懷坦蕩,令老朽欽佩!”

  “不敢當不敢當!”

  易書元趕忙站起來鄭重回禮,弄得剛剛只顧自己聊天沒留意這邊的那三個書生有些摸不着頭腦,不清楚方纔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明明是在拉家常來着。

  ……

  不知道過了多久,易書元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隨後微微一愣,立刻站了起來,他環顧周圍,茶棚、老翁、桌凳等都已經不見了,身邊是粗壯的古松,抬頭望去,頂上是華蓋一般的巨大樹冠。

  雨已經停了,四人所在的位置正好是靠着樹幹的古松樹下,樹冠範圍外都是溼的,只有樹下週圍十幾尺的地方都是乾燥的。

  易書元心覺不可思議,先是拍了拍身上的松針和枯草,然後向着古松拱了拱手,這縱然是妖,心地倒是也不壞。

  這一刻,易書元心中也有些興奮,卻也沒有激動到太誇張的程度,畢竟很多事情隱有猜測,而且也見過真的鬼了。

  平復了一下心情,易書元再看向樹下依然昏睡的三人,帶着笑意彎腰逐個將他們推醒。

  “楚兄,陸兄,張兄,快醒一醒,快醒一醒,雨停了!”

  “呃嗬~~~”“睡得好香啊……”

  “哎,哦易兄啊,我們……”

  楚航話音頓住了,因爲三人都發現了不對勁。

  “嗯?”“啊?”“這!”

  三人不約而同地驚愕出聲,語氣助詞居然無一相同,早預料到這一幕的易書元如看戲一般,覺得分外好笑。

  “這這,茶棚呢?”“是啊,茶棚呢,難道是做夢?”

  “怎麼可能!做夢會幾人都做一樣的夢嗎?”

  “莫非……”“難道……”“易兄,這……”

  三人看向易書元,易書元皺眉搖了搖頭。

  “莫要多說了,雨已經停了,你等還是趕緊下山去吧!”

  “是是是,易兄所言極是!”“對對,下山下山!”

  三人支撐着趕快站起來,邊走邊拍着身上的塵土和枯草,一刻也不想在這多待的樣子。

  但三人才走幾步就立刻反應過來什麼,轉頭看向易書元。

  “易兄?你不走?”

  易書元笑着搖搖頭。

  “我本就是有事進山來的,豈能立刻就走呢,幾位先請回吧。”

  三人面面相覷,忽然有人意識到了什麼,身子猛得激靈,再不敢多說什麼,狠狠拽了拽另外兩人,拉着他們匆匆離去了。

第27章 鬧個烏龍

  看着那三人離去的樣子似乎帶着一點驚慌,易書元站在原地納悶了一會,忽然就啞然失笑,該不會他們把他易某人也當成什麼山野精怪了吧?

  “這三個傢伙倒也是有趣!”

  這麼笑着,易書元提起地上的裝酒的竹罐和那一包糕點,四下看了看山路就再次離去。

  在距離古松位置大概小半個時辰山路的地方,易書元找到了一座山神廟,就佇立在一片相對緩和的山崗上,周圍一邊倚靠山峯,一邊開闊但有不知名的幾棵大樹爲小廟遮陰。

  易書元舒出一口氣走了過去,這廟的位置相對算是比較偏的了,顯然這山神對香火併不算太過渴望,當然也可能是修廟的人缺心眼。

  走入廟門,可以看到廟宇內部和外面一樣斑駁陳舊,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供桌上有香爐燭臺,以及一盤傾倒的貢品,那是一些不清楚啥時候供的饅頭,掉得地上幾個桌上幾個,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麼小動物扒倒的。

  神像端坐在高臺上,泥像還披着一件披風,看着十分威嚴,廟中心梁下有一片黃幡遮着神像肩部以上,只有到香案邊才能看到神像全貌。

  幡上有字,易書元輕聲讀了出來。

  “司掌闊南山。”

  易書元走到香案前,拿起一個饅頭捏了捏,硬得堪比石頭,看來這山神廟也許久沒人來供奉了,但山神廟絕對不是沒人來,因爲廟裏一些角落有生火的痕跡,還堆着一些柴禾。

  柴或許有可能是山神所化的樵夫放的,但火應該不是他生的。

  易書元提起封好的竹罐擺在香案上,又扶正供盤,放了三塊米糕在上頭。

  “濁酒一壺,米糕三塊,聊表寸心。”

  做完這些,易書元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和信徒一樣在蒲團前下跪作拜,一來他兩世都沒這習慣,二來他不是來求神的,三來他和山神照過面聊過天,說點可能不自量的話就是,他易某人想的不是低人一等的那種交情。

  是的,來了這山神廟之後,易書元心中有種感覺能讓他確認,之前那樵夫就是山神。

  所以易書元只是向着神像拱了拱手,隨後才離去,他這至多算是來套個近乎,而既然對方不想現身,他也沒必要死皮賴臉留在這。

  畢竟易書元人都到這了,一山之神哪能不知道他是專門來此的呢?

  臨出門時,易書元回望那山神像,心中想着,一介凡人能活多久呢?

  在沒有高鐵、飛機、汽車,到處都是山野,道路條件原始且不乏危險的世界,他易某人又能走多遠呢?

  但易書元認爲自己身上也是有一些特殊的,或許能得山神解惑,或許他也有機會能夠一窺仙道?即便不成,結識一些神鬼乃至精怪也未嘗不可。

  走出山神廟,易書元微微一笑,心趣頓生,雙脣開合吟唱而去。

  “伐木喲~~取薪~過人生~~~一壺濁酒~~~米三升~~~”

  聲音高遠婉轉,並不比之前樵夫所唱的差,甚至那份悠然氣度都不曾落下,或者說易書元也自有易書元自己的心氣。

  因爲在古松樹下睡了一覺,時間已經耽擱得夠久了,既然沒見到山神,易書元便打算回去了,闊南山並不小,他也熄了原本去山南崗走走的念頭,從現在這個位置過去的話,再回縣城天肯定黑了。

  一路山歌伴着小調,易書元再次路過那古松之處,向着那大樹拱了拱手後也不做停留,哼着曲回去了。

  那一包糕點也沒有全都放在山神廟,而是還有一半在易書元自己這,算是當午飯了。

  ……

  元江縣衙門處,一個身影慌慌張張跑到了縣衙後方的一處院子,直接就這麼跑向了主簿吳明高辦公的官署。

  人還沒到,聲音先一步進入了屋內。

  “舅舅,舅舅,我在……”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吳明高抬頭看了進來的人一眼就呵斥着打斷了他,來人畏縮了一下,放慢腳步走到桌案邊,低聲道。

  “舅舅,之前下雨,我和兩個友人在闊南山遇上怪事了!”

  “下雨?”

  吳明高瞅了一眼門外,縣裏似乎是沒有下雨,那看來是一場山雨,他繼續寫着書文,隨口問道。

  “什麼怪事啊?”

  “舅舅,我跟你說啊,我同友人才上山不久,山裏忽然就開始下雨了,然後遇上一個儒生,他帶着我們去了一個茶棚,那茶水清香沁人心脾,似乎是叫松霧……”

  原來在這管吳明高叫舅舅的人正是楚航,隨着他不斷訴說,吳明高也漸漸停筆。

  “然後我們被推醒了過來,卻發現那茶棚和老翁都已經不見,周圍不過是一片荒山野嶺,只有那儒生還在!當時我們有些瘮得慌,邀儒生一同下山,他卻笑着不來……還好我反應快,明白他定也不是人!”

  吳明高神色莫名地看着自己的親外甥。

  “你真遇上此等玄奇之事?莫非你在外讀了幾年書,學會尋你舅舅開心了?”

  “哎呀舅舅,我哪敢吶!對了,那書生說自己叫易書元,也是元江縣人,但那定是讓我們寬心的說辭,他與那老翁談笑自若品茶論詩,還聊家長裏短呢,怎能是人!哎?會不會是因爲……”

  楚航忽然驚歎出聲,他被這件事勾起了小時候的心事,只覺得是自己招了妖邪,越想越覺得驚悚,以至於有些心神不寧。

  吳明高此刻已經是失神狀態,心中更泛起波浪,但看看自己外甥這不安的樣子,頗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楚航看着自己舅舅則一臉的古怪,以爲他不相信自己,趕緊說道。

  “舅舅,我真的沒騙你,我騙誰也不敢騙你呀!”

  “嘿嘿,我曉得你未曾騙我……嗯,你隨我來。”

  說着,吳明高離開書案走向門外,楚航不明所以但還是跟了上去,兩人在縣衙內穿院過廊,期間也有一些衙役差吏恭敬行禮。

  很快兩人就來到了文庫的位置。

  吳明高先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他輕輕推門而入,易書元果然不在裏面。

  “易先生果真去了闊南山啊……”

  “舅舅,你嘟囔什麼呢?”

  吳明高臉上帶着笑意,嘆着氣搖着頭看向楚航。

  “你遇上的那個儒生並非什麼山中妖精,而是幫忙修撰本縣縣誌的一位先生,正是易書元易先生!”

  吳明高故意沒說易書元是文吏,反而用了其餘多種詞彙來概括他的工作,這話聽得楚航愣住了。

  “啊?這……此話當真?”

  “我還騙你不成?也是你們外來不知事,這易先生乃是一位奇人,他那一雙眼睛,能見鬼神,若你們在山中見到的確實是他,那麼茶棚玄奇之事應當是真的了……”

  楚航神色莫名,能見鬼神之人?

  “不對,舅舅,您怎麼好像還是沒相信我呀!我還不如一個外人能……”

  楚航說着說着話音被掐斷在喉嚨裏,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一個過廊處,易書元正從那邊緩步走來。

  “舅,舅舅,就是他,他就是那位儒生!”

  吳明高不理會外甥的大驚小怪,笑着向着易書元拱手。

  “易先生可是從闊南山回來?”

  易書元邊走邊拱手回禮,看到楚航這樣,臉上就忍不住笑意了。

  “正是從山上歸來,楚兄,我們又見面了!嗯,我既不是山鬼亦不是妖怪啊,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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