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正在睡覺的姜協連眼睛都不願意睜開,懶懶的道:“大軍要真正進入西南林莽了。”
第二十六章 親近林莽
“兩爨指的便是白蠻跟烏蠻,盛邏皮的勝利就代表着白蠻兼併了黑蠻,其實,在西南,羣蠻種類,多不可記,即便是漢人的數量也不少。
戰國時,楚將莊嶠率兵略地到滇池,建立滇國,子孫相繼稱王。苴蘭城相傳是莊嶠所築。
秦時,常頞開闢五尺寬的道路,從蜀通到滇,名曰五尺道,後來爲諸葛武侯加寬。
後來,漢武帝遣將軍郭昌滅滇國,置益州郡。
諸葛亮平定南方,又增置興古、雲南二郡,此後各朝陸續增置州縣。
爲了讓西南穩定下來,諸葛武侯採用“綱紀粗定,夷漢粗安,因其故俗,羈縻勿絕的施政方針”,說白了,就是要求一個相安無事。
在這種狀況下,白蠻,因爲跟漢人相親,所以就學會了耕種,紡織,冶鐵,因此顯得富裕一些,烏蠻因爲身處林莽,與漢人接觸的少,所以,他們的生活方式數千年來未曾改變過,因此,顯得尤爲野蠻。
我大唐高祖皇帝置姚州,管羈縻州三十二,其實也僅僅是一個名號而已。
太宗置戎州,設立都督府,兩年後取消,又成立成都都督府。
不管是高祖皇帝,還是太宗皇帝,都在想辦法唤j與唐人親近的白蠻,打擊野蠻的烏蠻。
本帥此次的策略不同,某家準備親近一下烏蠻,重點打擊白蠻。”
雲初說完自己的主體作戰思想之後,不論是張東海,還是李元策,姜協都感到難以置信。
李元策抱拳道:“大帥,交好烏蠻人,打擊白蠻人,那麼,我們如何與愚昧無知的烏蠻人交好,又如何利用愚蠢的烏蠻人來壓制白蠻人呢?”
雲初看了李元策一眼道:“因爲白蠻人已經學壞了,學會割地爲王了,學會自己統治自己了,這一點很不好,對於西南的長治久安極爲不利。
相比之下,烏蠻人就天真爛漫的多了,族中又多出猛士,所以,只要大唐派人輔佐烏蠻人,烏蠻人一定會戰勝白蠻人,統治白蠻人,奴役白蠻人。
這,就是本帥想要的一個結果。”
姜協咳嗽一聲道:“大帥,愚者統治智者?”
雲初瞅一眼姜協道:“你覺得不好嗎?”
李元策道:“愚者怎麼可能統治得了智者?”
雲初淡漠的道:“刀子!”
見李元策還要說話,雲初又道:“本帥這是在通知你按照我的意思行動,沒有徵求你們意見的意思,我要你們上下一心,在進入西南之後,知曉哪些是我們需要打擊的對象,哪些是我們需要團結的對象就可以了。”
張東海道:“還有不少的漢人。”
雲初毫不在意地道:“歸類於白蠻,或者說,人家早就忘記了自己漢人的身份,已經把自己當作白蠻了。
雲初的話語裏一絲溫度都沒有,似乎這樣做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李元策還要說話,就聽雲初道:“戎州司馬章仇孝方就是在漢人的帶領下進入了絕地送江川,全軍覆沒,三千鐵甲無一生還,他們身上的甲冑被盛邏皮拿走,他們的衣衫被土人拿走,他們的首級給巫師製作成法器,他們的胯下之物甚至都被那裏的土人當作壯陽之物煮食。
李元策,你不會說,你在調查文書裏沒有看到這一段話?”
李元策神色一凝,半晌才道:“末將以爲大帥此次征伐西南是以安撫爲主。”
雲初道:“該殺的一個都逃不了,該安撫的一定要安撫到位。好了,既然都聽明白了,各部分頭準備,五日後——兵發戎州。”
等袑⑼讼轮幔瑥垨|海猶豫一下,還是向略顯疲倦的雲初問道:“商賈們已經出發了?”
雲初點點頭。
張東海又道:“世子也出發了?”
雲初再次點點頭。
張東海來到雲初身邊坐下道:“太危險了。”
雲初道:“如今這軍營中的孩子,都是我雲某人的孩子,派哪個孩子去不危險呢?”
張東海聞言,插手倒退出了大帳。
大帳裏就剩下雲初一個人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嘆息一聲,給孩子太多的自主權的後果已經出來了,那就是不聽話。
自從皮邏閣回去之後,盛邏皮的聯合大軍就開始後退了,雲初一直不向戎州挺進,他們又不敢離開林莽向都江堰進攻,加上,糧草對於西南蠻族來說一直都是一個大問題,他們根本就沒有能力跟雲初的大軍對峙太長時間。
僅僅依靠林莽裏的一些野獸,根本就無法支持一支大軍野戰。
既然他們後退了,雲初自然就要向戎州挺進,然後渡過瀘水,挺進昭通,會川府一帶。
靠近大唐的南詔人以烏蠻爲多,他們雖然已經被白蠻盛邏皮擊敗,表示了臣服,但是,那只是靠近白蠻部落附近的烏蠻人投降了,邊遠處的烏蠻人甚至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這就是雲初想要的結果。
團結烏蠻部,打擊白蠻部。
雲初清楚的知道,自己這一次才帶了五萬兵馬,就算人人會飛,也沒辦法照顧到西南如此大的地方。
有了烏蠻人的幫助就很好辦了,只有他們才能在林莽中準確的找到他們的死對頭白蠻人的居住地。
李思端着一壺茶從外邊走進來,俏臉上似乎有淚痕。
“阿耶,美玉兒他們不帶我去。”
雲初喝一口茶水道:“本身就不允許你去。”
李思跪坐在雲初腳下道:“我沒有找到他們。”
雲初道:“我這個時候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李思哭泣道:“很危險。”
雲初點點頭道:“那你就爲他們祈福好了,另外,不要朝那些佛頭膜拜,我擔心佛不但不會保佑他們,可能還會降罪給他們。”
李思傷心的點點頭就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裏,掀開垂下來的牀單,瞅瞅牀下堆積的十八個羅漢頭顱,開始發愁,怎麼才能把這些佛頭融化掉,再把金塊帶回長安。
美玉兒說了,這是他們七百紈絝的私藏,不能上繳。
剛纔試探了一下阿耶,發現阿耶知道佛頭的事情,李思也就開始着手把佛頭變成金塊的事情了。
美玉兒他們這一次回來之後,身上的血腥氣很重,問他劫掠那些黃金難不難,美玉兒說不難。
李思覺得這是美玉兒在撒謊,拿到了那麼多的金子,卻沒有什麼高興的意思,這背後一定有很多不能爲人所知的事情。
李思脫掉鞋子躺在牀上,牀底下咣啷一聲響,有一顆金燦燦的佛頭從牀底下滾出來,這顆佛頭李思認識,是看門羅漢的頭顱,看門羅漢寓意保衛平安,他手持武器,站在門邊守護,驅除邪惡,他可以驅除災禍。
李思跟看門羅漢對視了一陣,發現看門羅漢不想看她,還特意轉過頭,寧可雙眼看着大地,都不願意繼續看着她。
於是,李思就低聲道:“本宮是大唐的安定公主,如果你這一次能保佑美玉兒平安回來,本宮就專門爲你塑造一座金身,帶給你無數的信者。”
說罷,就伸出手將看門羅漢的頭顱轉過來看着自己,再次低聲道:“你要是不吭聲,本宮就當你是答應了。”
隨即,就伸出一條腿,把看門羅漢的頭踢回牀下。
此時的雲瑾在額頭上纏着一層青色的棉布,耳朵上還掛着一串銀質鈴鐺,稍微動彈一下,這一串鈴鐺就會發出細微的聲響,就像少女的笑聲一般。
他的腰上挎着一柄腰刀,這種腰刀與大唐橫刀不同,看似做工簡陋,實則乃是軍中的大匠專門爲他們鑄造的。
腳蹬雙耳麻鞋,穿着瘦小的緊身綵線刺繡的短衣,下身穿着一條肥大的燈谎潱袆娱g隱隱生風,一看,就是一個矯健的蜀中少年。
不僅僅他是這般打扮,就連李承修,溫歡,狄光嗣,程家兄弟也是同樣的打扮。
他們歡快的跟着一支商隊忙前忙後的,一刻不停。
雲氏的二級掌櫃劉春風就坐在一輛馬車上,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這十個少年。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爲世子是一個非常難伺候的人,沒想到,見到了世子之後,他還以爲見到的是一個快活的白蠻子。
身爲雲氏的二級掌櫃,他一日都未曾輕鬆過,好在這些年在西南勤勤懇懇的做生意,好歹混到了二級掌櫃的高位上。
別看世子如今歡快的就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郎,但是,劉春風清楚的知道,雲氏除過沒傻子之外,啥樣的人都有。
比如身邊這個懶得動彈的溫歡世子。
“貝尼木?”狄光嗣衝着車上的溫歡喊。
溫歡煩躁的轉過頭,不過,還是回答一聲:“車老。”
劉春風笑道:“光嗣世子說一起走的時候,貝尼木的木字要閉口發音,歡世子回答說睡覺的時候,那個車老的老字要在嘴裏咕嚕一下才對。
兩位說的很好,多說幾次,就跟白蠻沒啥差別,反正他們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以幾位世子的聰慧,很不快就學會了。”
程龍怒道:“哪裏簡單了,我現在就學會了幾句。”
劉春風大笑道:“你們六個是黑蠻,是僮僕,要是當着別的白蠻的面說那麼多的話,會被割掉舌頭的。”
雲瑾穿過長長的車隊,來到劉春風的馬車邊道:“我們走僰道。”
劉春風道:“世子,要走僰道的話,就不能不買一些僰僮。”
雲瑾皺眉道:“爲啥?”
劉春風道:“僰僮纔是走僰道的最好貨物。”
第二十七章 禍害林莽
僰人是一羣死後喜歡把自己屍體裝在棺木裏,再放到懸崖上的一羣人。
很多時候,爲了往筆直的懸崖上安置一個死人,又會製造出好幾個死人出來。
雲瑾就看到大家用繩子剛剛把一具棺木放進懸崖上的洞裏,就有一個僰人不小心踩空,從懸崖上掉下來了,就落在懸崖腳下,摔得很扁。
原本死了人的這家就是賣掉了一個兒子,纔有錢僱人把死人擱在懸崖上,現在半途又死了一個,於是,剛剛摔死的那個傢伙的家人,就從死人的這戶人家挑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帶到他們家。
摔扁的那個人還躺在懸崖底下,大家好像都不怎麼着急收拾屍體,反而都焦急地瞅着陶鍋裏煮着的散發着奇怪味道的肉。
雲瑾想起阿耶說過,美味的食物有時候根本就不需要繁複的廚工操作,所以就朝那一鍋肉走了過去。
沒成想,還沒有靠近,就有人攔住了他,看樣子沒打算請他喫。
雲瑾只好退回商隊這邊,啃着乾糧,準備把這有意思的一幕看完全了。
溫歡往啃一口鹹菜,再啃一口乾糧,最後灌一口水,這就是他喫乾糧的固定節奏,喫乾糧的時候溫歡基本上是沒有腦子的,因爲他覺得他覺得乾糧這東西就不是人喫的,一旦他喫了,那就表示這一刻他不是人。
他有一個很厲害的本事,那就是在喫乾糧的時候隔絕自己對外界的所有感觸,所以,這個時候的溫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傻子。
只有等乾糧喫完了,他的腦子纔會迴歸。
雲瑾見溫歡喫完乾糧之後,乾嘔了兩下,就知道他的聰慧回來了,就對他道:“看來死一個人,喫一頭豬,是他們僰人的習俗。”
溫歡用手捋捋脖子,將殘留在喉嚨裏的不適統統送到胃裏,才虛弱的道:“我寧願生啃活豬,都不願意喫他們煮的豬肉。”
雲瑾不解的道:“至少是熟的。”
溫歡道:“我們喫豬肉的時候,唯恐豬肉裏的血沒有放乾淨,他們喫豬肉的時候,唯恐豬血被浪費掉,那一鍋豬肉是用豬血煮的。”
雲瑾覺得這是溫歡的一家之言,直到那羣人爲了那個剛剛摔死的人再拖來一口豬的時候,雲瑾這纔開始相信溫歡說的話。
豬是被棒子跟石頭砸死的,褪豬毛的方式是把豬的屍體放火上燒,等豬被燒的黑乎乎的時候,再拖出來拿石頭蹭焦皮,接下來……
雲瑾沒了喫飯的興致。
楊春風過去了,也不知道跟那些僰人說了些啥,回來之後就拿出來一口鍋,兩柄小刀,幾卷布,就帶回來了六個強壯的僰僮。
僰僮們很是勤快,也很有眼色,見雲瑾他們在步行,就蹲下來示意雲瑾可以騎在他的背上。
雲瑾不喜歡跟男人這麼親近,程蛟不在乎,將自己將近兩百斤的身子伏在僰僮的背上,那個瘦弱的僰僮就揹着胖大的程蛟走了,看樣子很輕鬆,程蛟擔心這個傢伙喫不飽沒力氣,就時不時的往僰僮嘴裏塞一塊乾糧,結果,那個僰僮行走的更快了。
被雲瑾拒絕的僰僮哀怨的看着他,直到雲瑾把喫剩下的乾糧給了這個僰僮,他才高興起來。
楊春風讓僰僮走在最前面,纔對雲瑾道:“他們早就習慣了給人當奴隸,並且以當奴隸爲榮,如果一個女人的兒子能賣一個高價,她其餘的孩子也能賣一個高價,結果就會有很多僰人男子要她。”
雲瑾安步當車,行走的穩穩當當的,還是被楊春風的話驚了一個趔趄。
“這是林莽裏的規矩,你也不要看不起人家,人家就是靠着這手本事,在這片林莽裏活得平安喜樂,哪怕是最兇殘的部族,找到僰人之後,也會好好的對待他們,哪怕自己餓肚子,也會爭取將僰人餵飽……”
雲瑾道:“長安農戶家裏的牛,也是這個待遇。”
楊春風呵呵笑道:“所以說,弱到極致,反倒成了這林莽中的主流,你看着,不出百年,僰人一定是西南林莽中,人數最多的部族。”
雲瑾忽然想起來養育了自己阿耶的那個白羊部,塞人在西域執行的也是這種策略,他們永遠在尋找強者,依附強者的道路上,西域有那麼多的部族朝生暮死的,唯有孱弱的塞人卻一直存在。
這一刻,雲瑾開始理解自己的阿耶,爲何啥都不要的從塞人部落離開了。
以前,他們曾經就阿耶從西域離開投奔大唐的事情進行了一場激烈的討論,他們一致認爲,如果阿耶一直留在塞人部落,估計很快就能成爲塞人的王,以阿耶的才智,一定能帶着塞人創建出一個強大的部落,即便是成爲西域之王也不是不可能。
現在看來,阿耶不走不成……以阿耶的性子估計是一輩子都沒辦法適應塞人的習慣,塞人習慣性跪拜強者,而阿耶總想着如何弄死強者。
羊羣裏長大的狼,終究是狼,狼沒有辦法帶着一羣羊去打天下,最大的可能是狼會憤怒的將周圍的羊全部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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